“多么……可怜的罪恶之身啊……”
教皇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在寂静的殿堂中突兀地响起，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像重锤般砸在卡里斯的心上。
信徒们纷纷惊讶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寻找着教皇话语所指的对象。
教皇的目光带着一种悲悯却又冰冷彻骨的审视：
“我已远目你多时了，孩子。你的灵魂，如同惊弓之鸟，充满了不安与……污秽的气息。这忏悔的神圣时刻，竟也无法抚平你心中的波澜。”
“来。”
教皇缓缓抬起手，指向卡里斯的方向。
“请走到我的身前来吧，孩子。让圣米卡修之神的荣光，为你驱散阴霾。”
信徒们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卡里斯身上！惊愕、好奇、同情、审视……无数道目光让他无所遁形。
卡里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想逃，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全场的注视下，他如同被操控的木偶，只能僵硬地、无比缓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通往断头台的路上，每一步都重若千斤。信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仿佛被无限放大。
提耶林吓得捂住了嘴，伊莲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卡里斯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紧紧抓住提耶林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终于，卡里斯如同梦游般，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圣坛前方的台阶下。他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直视教皇。
“不用害怕，孩子。”
教皇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慈祥的语调，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请上来吧，靠近圣光，接受神的审视与恩典。”
卡里斯走上圣坛的台阶，站在了教皇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依旧深深低着头，只能看到教皇那猩红色祭披下摆上闪耀的金线和自己脚下冰冷光滑的石板。
教皇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卡里斯惊恐的脸庞，仿佛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物品。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巨大的红宝石圣徽，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关切：
“可怜的孩子啊……”
教皇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圣殿中回荡。
“我猜，你一定是被某些……污秽的、不洁的念头所侵蚀，被黑暗的低语所蛊惑了，才会在如此神圣的忏悔时刻心神不定，坐立难安，甚至……用不安分的目光窥视神的仆役吧？”
教皇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卡里斯试图隐藏的秘密。那“污秽之物”、“黑暗的低语”，分明直指他对教堂的怀疑！
压力和恐惧淹没了卡里斯，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被看穿的惊骇和急于辩解的冲动。
“对……对不起！教皇大人！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被蛊惑！我只是……只是……”
他语无伦次，面对教皇的深不可测，以及台下无数双注视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徒劳的否认和无法自圆其说的恐惧。
马浦西金教皇脸上并未显露愠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仿佛洞察一切的宽容。
“不必惊慌，也不必急于否认，迷途的孩子。”
教皇的声音如同温暖的绒毯，试图包裹卡里斯的恐惧，却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寒意，
“我能感受到你灵魂深处的挣扎与不安。那污秽之物狡猾如蛇，善于蛊惑年轻而敏锐的心灵。你并非堕落，只是……被黑暗的低语暂时蒙蔽了双眼。我早已看出你与其他孩子不同。你的眼神，充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探寻和忧虑。这份敏锐本是恩赐，却不幸被黑暗所利用。”
教皇转向圣坛侧后方那个刚刚还在阴影中痛苦忏悔的身影——诺加曼神父。
“诺加曼神父。”
教皇的声音平静地呼唤道。
被点名的诺加曼神父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应道：
“在，教皇陛下。”
“这位年轻的灵魂，被污秽侵扰，心神不宁。”
教皇用手指指向卡里斯。
“带他去进行驱离罪恶的引导仪式。用圣米卡修的箴言与光明，洗净他心中的阴霾，助他重新走向纯净的光明之路。”
“谨遵您的谕令，教皇陛下。”
诺加曼神父深深地躬身行礼，他直起身，脸上已经堆砌起一种职业化的、带着悲悯的温和表情，朝着卡里斯走去。
他停在卡里斯面前，伸出手：
“来吧，虔诚的信徒。不必害怕，教皇陛下的恩典与你同在。请随我来。”
卡里斯如同被催眠般，僵硬地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入了诺加曼神父同样冰凉的手中。那触感，让卡里斯胃里一阵翻腾。
诺加曼神父牵着他，如同牵着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转身朝着中殿侧面的那扇门走去。卡里斯麻木地迈着脚步，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伊莲娜和提耶林。
伊莲娜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提耶林更是死死咬住下唇，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她们眼睁睁看着卡里斯那瘦小的的背影，被诺加曼神父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一步步没入经文室中。
圣坛之上，教皇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重新面向信徒，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让我们继续这神圣的忏悔仪式，涤荡心灵的尘埃！”
圣殿内再次恢复静默，此时伊莲娜和提耶林的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卡里斯被带走时，鞋底摩擦石板的微弱回响。
诺加曼神父牵着卡里斯穿过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深色橡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尺寸的羊皮卷、厚皮典籍和线装书。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烛台、褪色的帷幔，几盏固定在书架上的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他们走到房间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只有几张简单的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些厚重典籍和点燃的小烛台，唯独先前被请入此地的两个人不见踪影。
“请坐吧，孩子。”
诺加曼神父松开手，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声音依旧保持着和气。
冰冷的木椅让卡里斯打了个寒颤，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根本不敢看神父的脸。诺加曼神父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孩子，不必如此抗拒。当所有信徒都在虔诚涤荡心灵时，你为何心神不宁？为何要用那样不安分的目光……四处窥探？我猜……是因为怨愤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试探，“对某些事情感到不公？还是对某些人感到失望？”
卡里斯只是摇摇头，他能感觉到神父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刺在自己身上。
“看来这位虔诚的小信徒，对我还是有所提防呢。你不用担心孩子，就当作是一场闲聊。”诺加曼神父的声音带着一种聊八卦的随意，“我听说最近在比丁坦顿学院里……流传着一些……关于我们圣威兰大教堂的……不太好的谣言？”
神父脸上的温和如同面具般凝固，嘴角依旧维持着那个悲悯的弧度：
“而那个……传播这些无稽之谈的人，现在正坐在我面前。”
卡里斯的瞳孔因惊恐而放大，倒映着烛光下神父那张的面孔。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诺加曼神父那双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
“神父，其实我……”
卡里斯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辩解或求饶的机会。他脑中一片混乱，只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指控。然而，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诺加曼神父轻松地打断了。
“孩子，不必急着解释什么。如果伟大的圣米卡修之神此刻没有让你感受到强烈的忏悔冲动，那恰恰说明祂在眷顾着你这样纯洁而活泼的生命啊！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吗？”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卡里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宽慰弄得更加茫然无措，完全跟不上神父的思路。庆幸？在刚刚被指控为“传谣者”之后？
诺加曼神父的目光牢牢锁定卡里斯惊恐的脸庞，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真诚：
“不过，我的孩子，你现在真正需要的，或许并非刻意的忏悔来清洗那本不存在的罪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卡里斯的反应，“你需要的是……跟我修行。”
“修行？”
卡里斯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混乱的心湖。
“可是……神父大人……”
卡里斯本能地想要抗拒，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跟这个刚刚还指控他的神父去修行？这听起来比直接惩罚更令人毛骨悚然。
“孩子。”
诺加曼神父再次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沉重。
“听我说，你现在所接触到的，你所听闻的那些所谓的真相……不过是漂浮在黑暗深渊之上的一小块浮冰，是庞大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那隐藏在冰山之下、深渊之底的黑暗势力……庞大、古老、且充满恶意！它们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因为你纯洁就对你网开一面！恰恰相反，它们会像碾碎一粒尘埃一样，毫不留情地压倒你！击垮你！让你……和你所有关心的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个诺加曼神父……如此心善地为卡里斯指出生路，是伪装的陷阱？还是……他真的洞悉了某种可怕的真相，而这条修行之路，是唯一的的生存缝隙？
卡里斯已经无法分辨，也无暇分辨。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没有其它路了。
“我……我愿意……神父大人……”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诺加曼神父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如同乌云散开露出的阳光：
“很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觉悟！看来圣米卡修之神果然没有看错你这颗敏锐的心灵！你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孩子，一条通向……力量与真相的道路。”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不再是之前那个在圣坛角落痛苦忏悔的神父，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要牵，而是示意卡里斯跟上。
“请随我而行吧，虔诚的信徒。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诺加曼神父转过身，走向经文室深处一排最为高大的书架。
他快步走到书架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墙，但诺加曼神父熟练地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了几下。
“咔哒……嘎吱……”
一块看似厚重的墙体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诺加曼神父示意卡里斯先进去，就在卡里斯经过他身侧时，诺加曼神父的目光落在了少年逆来顺受的眼神上。那一刹那，神父似乎恍惚了一下，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站在类似抉择关口的、年轻而彷徨的自己……那份相似的、被逼入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坚定。
“走吧，孩子，时间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