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华丽祭袍的主祭神父,正站在圣坛前,微垂着头。他面容肃穆,在信徒眼中是坚定信仰的化身。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正堵着一口难以言喻的闷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却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祈祷日……本该是沐浴圣光、涤荡心灵的神圣时刻……”
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椅,又投向教堂入口处不断涌入、脸上写满虔诚与期待的信徒们。
“愿主庇佑,今日……务必安然无事……”
但另一个声音,如同冰冷的蛇,在他心底嘶嘶作响,缠绕着他祈求安宁的意愿:
“……教皇的谕令……不容违背……时机就在今日……”
与此同时,在教堂外喧嚣广场的雕像阴影下。
“卡里斯?”
伊莲娜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男孩。
卡里斯看清是她后,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但眼神里的警惕和不安丝毫未减。
“……伊莲娜?”
他回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知道更多?”
伊莲娜开门见山,鎏金瞳眸紧紧盯着他,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关于那些失踪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卡里斯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涌动的人潮,仿佛害怕那些面孔中隐藏着无形的耳朵。
“我……我还是不说比较好,而且说了又有什么用?上次我刚提了个开头,就被他们当成疯子!没人信!没人愿意听!”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恐惧交织的痛苦。
就在这时，提耶林终于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挤到了伊莲娜身过，小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
“伊莲娜！你跑那么快干嘛？到底……”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伊莲娜一把拉住胳膊,拽到了卡里斯面前。
“提耶林。”
伊莲娜语速飞快，目光在卡里斯和提耶林之间来回。
“卡里斯知道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但可能需要……嗯……一点交换。”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能打动这个孤独又固执的男孩的筹码。
卡里斯困惑地看着伊莲娜,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提耶林。
伊莲娜深吸一口气,指着提耶林那个看起来分量十足的帆布书袋,然后拍了拍自己同样鼓鼓囊囊的书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人的真口吻:
“卡里斯,如果你告诉我们你知道的,我和提耶林……我们可以把今天的午餐分一半给你!里面有熏肉三明治哟!”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诱惑力,仿佛在谈论一笔了不起的交易。
“啊?”
提耶林完全懵了,眼睛目得溜圆,看看伊莲娜,又看看卡里斯。
“什……什么?交换什么?”
她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整个世纪的故事。
卡里斯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孩——伊莲娜眼神里的急切和认真,提耶林脸上纯粹的茫然和惊讶。这种朴实到近乎幼稚的“贿赂”,反而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下。也许……她是真的想知道,也许……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
“……好。”
卡里斯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但终究是吐出了这个字。他飞快地补充道:
“但是……现在不行!人太多了!”
他紧张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密集的人群。
“等进去……找个没人的角落……再说。”
“啊?啊?!”
提耶林这下彻底懵圈了,她完全搞不懂状况,指着卡里斯,又看看伊莲娜,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他……他同意了?伊莲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为什么要……”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还奇妙被“卖掉”一半午餐的傻瓜。
“嘘——!”伊莲娜和卡里斯几乎同时做出噤声的手势。
“好,先进去。记住你的承诺,卡里斯。”
她点了点头,拉起提耶林的手,顾不上解释,低声道:
“先跟上队伍,进去再说。”
三个少年人,被庞大的人潮裹挟着,涌向那扇斑斓彩窗下的拱门。祈涛日的帷幕,在神圣的光辉与隐秘的暗流中,正式拉开。而关于失踪的真相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子,在三个少年心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等待着在黑暗角落的再次浮现。
伊莲娜、提耶林和卡里斯随着人流涌入圣威兰大教堂的门厅。门厅本身便是一座艺术的殿室,它的墙壁被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壁画所覆盖。一幅描绘着创世的恢宏,神祇之手分开混沌;另一幅则是审判的肃穆,天使吹响号角,善恶灵魂被分离……历经岁月的颜料依旧鲜艳夺目,人物表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壁中走出来。壁画之间,由粗壮的石柱隔开,其上细致地雕刻着一圈圈环绕上升的天使形象。他们姿态各异,有的吹奏号角,有的手持利剑,有的展开羽翼;面容或庄严、或悲悯,在柔和光线的映射下,竟隐隐透出一种超脱尘世的,甚至略带一丝审视的威严感。
许多信徒在此驻足,并非急着进入中殿。他们整理着自己的衣冠,有的人还在角落闭目默祷,深呼吸,努力将尘世的纷扰摒除,调整心态,为即将在中殿内举行的盛大仪式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石尘、焚香的独特气息,肃穆而压抑。
卡里斯根本无心欣赏这些神圣的艺术,他朝伊莲娜和提耶林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跟上,然后快速地朝着门厅左侧一个相对僻静的拱形通道口溜去。伊蓬娜毫不犹豫地拉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提耶林,紧跟着卡里斯钻进了侧厅的入口。一踏入侧厅,环境瞬间不同,没有门厅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零星几个信徒匆匆走过,或一两个年老的修女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默祷。空气似乎也流通不畅,带着点旧木头的味道。柱子支撑着侧厅的拱形天花板,柱身上同样雕刻着天使,但在这幽暗的光线下,那些天使的面容似乎显得更加模糊,甚至……有些冷漠。
卡里斯脚步不停,领着她们穿过几根柱子,一直走到侧厅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这里背靠着一面冰冷的石墙,前方则被一根异常粗壮的柱子挡住大部分视线,角落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光线微弱的壁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城。在这里说话,只要不是大喊,声音几乎会被石壁吸收,很难被几米外的人听清。
“这里……应该安全了。”
卡里斯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长舒了一口气,他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这个角落只有他们三个。
“卡里斯!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提耶林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忿。
卡里斯的眼神在她们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衡量风险,又似乎在寻找一丝信任。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我……我家就住在教堂后面那条窄巷里，阁楼的窗户……斜对着教堂的后院和……不那么常有人走的后门。之前……晚上做完功课，或者失眠的时候，我会趴在窗口看星星……也……也会看到教堂……”
他咽了口唾沫。
“有好几次，深更半夜，我看到……看到教堂后院还有人影在动！不是普通的修士巡夜！那些人……穿着神职人员的袍子，但行为……很古怪！他们搬运着一些……很沉的箱子，动作鬼鬼祟祟，而且专挑没有月光的时候！直接搬进教堂的地下室！那个地下室的入口平时是锁着的，一般人进不去。”
提耶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伊莲娜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搬运东西？地下室？那些失踪的女人……”
“我怀疑就是！时间点太巧了！都是周日深夜或者周一凌晨！而且……之前我在旧档案室里……翻到过一些……很古老的、被刻意塞在角落里的卷宗碎片……上面提到过……很久以前，教会……将不符合教义的思想视为异端，许多人因此被处决……”
他不敢再说下去。
“处决？！”
提耶林的声音几乎要失控，被伊连娜一把捂住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我不敢确定……那些记录太破碎了……关键那些失踪的人应该是信徒才对，怎么看都不像是异端，但那些反常的搬运……还有接连不断的失踪……都在教堂附近！这绝不是巧合！我觉得……我觉得那些失踪案，跟圣威兰大教堂……跟里面某些人……脱不了干系！而且那位……”
他似乎想说出某个关键的名字或身份。
然而——
“当——！”
一声比之前在学院听到的更加震撼、洪亮的钟声，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紧接着，神圣、庄严、充满穿透力的管风琴声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从中殿的方向席卷而来，淹没了侧厅的每一个角落！
仪式即将开始的钟声敲响了！
“糟了！要开始了！”
卡里斯脸色煞白，声音因慌张而尖细，
“快走！必须进去了！被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就完了！”
他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推着伊莲娜和提耶林，踉跄地朝着侧厅与中殿相连的那道高大的拱门冲去。
三人穿过拱门，瞬间被中殿那恢弘无比的空间所吞没。高耸的穹顶仿佛直通天国，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无数道绚烂的光柱，下方密密麻麻的信徒几乎要将整个中殿填满。
他们就近找了一处三人勉强挤在一起的空位，仓惶地坐了下来。伊莲娜的心还在狂跳，提耶林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卡里斯则深深埋着头。圣坛之上，主祭神父环视下方的信徒，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虔诚而忠实的信徒们啊！”
他的声音在精妙的建筑结构下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你们是那伟大的圣米卡修之神所滋养的后裔！今日这祈祷之日，便是为了纪念这位曾于灾厄之年，以无上慈悲与伟力，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至高神明！让我们时刻铭记祂的恩典，以最纯净的心灵，虔诚地信仰祂，歌颂祂！”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圣坛，充满了敬畏与期待。主祭神父微微躬身，侧身让开圣坛最中心的位置，声音拔高，充满了无比的崇敬：
“现在，让我们以最崇高的敬意，恭迎我们信仰的灯塔——马浦西金教皇，亲自主持这神圣的祈祷日仪式！”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从圣坛后方的准备室中缓步而出。整个圣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敬畏填满。马浦西金教皇外罩一件宽大厚重的猩红色圣带和同样猩红、以金线勾勒出巨大十字架的祭披，象征着牺牲与权威。祭披里面穿着一件以最上等雪白丝绸织就的长袍，长袍边缘用金线镶嵌，上面还用细密的珍珠绣满了繁复的宗教纹样——葡萄藤、羔羊、圣杯与十字架。他的脖颈上佩戴着象征教宗职权的沉重金链，末端垂着镶嵌巨大鸽血红宝石的圣米卡修圣徽。头戴三重冠冕——那纯金打造的冠冕层层叠叠，象征着天、地、教会的三重权柄，冠冕顶端镶嵌的钻石在无数烛光和彩窗光线的聚焦下，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他年岁已高，脸庞的皱纹宛如岁月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道都承载着生活的沧桑与深沉，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一种冰冷又洞悉一切的光芒。岁月带走了他的青春，却丝毫未能磨损他身上那股如同山岳般厚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顶礼膜拜的威严气质。教皇走上圣坛，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终于，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蕴含力量的声音响起，如同洪钟，轻易盖过了圣殿内所有的背景音，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间：
“我虔诚的信徒们，愿圣米卡修之神的慈光与恩典，时刻眷顾着你们。今日，在这神圣的祈祷日，你们放下俗世的劳碌，齐聚于圣威兰大教堂的圣殿之下。”教皇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引导着信徒们的情绪，“这不仅是纪念，更是涤荡灵魂尘埃、洗刷过往罪愆、净化心灵污垢的神圣时刻。唯有纯净的灵魂，方能更贴近神祇的光辉，聆听祂的教诲，获得祂的护佑。”
他的话语如同圣水，浇灌在信徒们渴望救赎的心田上。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情，眼中闪烁着泪光。
“那么…”
教皇的声音陡然拔高，庄严宣告。
“让我们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接这神圣一天的第一缕恩泽——晨之祷告！请站起来吧，我虔诚的信徒们！让我们以站立之姿，迎接圣光的洗礼，以我们最洪亮、最纯净的声音，向伟大的圣米卡修之神，献上我们的晨祷与颂歌！”
成千上万的信徒，不分老幼，齐刷刷地站起身！教皇微微颔首。圣坛一侧，唱诗班指挥手中的小棒优雅而有力地挥下。刹那间，恢弘、神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颂歌，由训练有素的唱诗班引领，瞬间从圣坛两侧爆发！紧接着，台下无数信徒的声音如同百川归海，汇入这神圣的洪流！千人、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用古老的圣语，歌颂着神祇的荣光、恩典与威严。
歌声如同波浪，在巨大的穹顶下翻滚、回荡、攀升！提耶林似乎暂时被这神圣的氛围感染，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小声地跟着哼唱；卡里斯嘴唇机械地跟着周围人的口型翕动；伊莲娜则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扫视，脑海中回响着在侧厅角落里的谈话。
就在这天籁般的宏大合唱达到第一个高潮，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澎湃的力量时，那些在规则边缘徘徊之人突兀的不和谐音律，打破了整体的韵律，给环境带来一丝纷扰。伊莲娜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穿着深灰色牧师袍的身影将两名信徒从长椅间带离。
最后一个神圣的音符如同金色的尘埃，缓缓飘落在寂静下来的巨大圣殿中。信徒们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宁静，纷纷坐回长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释放后的松弛感。
“你……你也看到了吧，伊莲娜？”
卡里斯的眼睛死死盯着中殿侧面那扇早已恢复平静、被厚重帷幔遮挡的小门。
伊莲娜用力点头，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
“卡里斯，那两个人……被带进去的那个房间，是哪里？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地方吗？”
“我……我以前在教堂平面图上看过……那个位置……应该是……经文室！就是存放古老经文和礼拜用具的地方！”
卡里斯回答道。
“经文室？那两个人被带去那里干什么？”
提耶林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卡里斯刚想说什么，圣坛上，那个如同山岳般威严的教皇马浦西金微微抬手，示意全场安静。他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再次响彻中殿，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虔诚的信徒们，你们做得很好。你们纯净的颂歌，已如芬芳的祭品，呈献于圣米卡修之神的座前。”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间，扫过下方每一张脸，“然而，凡俗之躯，难免沾染尘埃。接下来的忏悔仪式，便是涤荡灵魂、洗刷过往罪愆的神圣时刻。唯有真诚的忏悔，方能彻底净化心灵，获得神祇的宽恕与护佑。现在，请闭上你们的双眼，抚触你们的胸膛，在心中默念你们的过失，向伟大的圣米卡修之神，虔诚忏悔吧！”
整个圣殿的信徒们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绝大多数人立刻遵从，闭上了眼睛，有的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有的则紧握胸前的圣徽，脸上露出无比庄重和悔悟的神情，嘴唇无声地翕动，进行着内心的忏悔。
卡里斯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仅仅一秒，强烈的好奇心就战胜了顺从。他偷偷地、极其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扫过信徒们低垂的头颅，掠过肃穆的教皇，然后猛地停在了圣坛侧后方，那个刚刚邀请教皇登台的主祭神父身上！
他并没有像其他神职人员那样静立或引导忏悔，而是独自站在圣坛最边缘、一个教皇不易察觉的角落里。他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嘴唇在飞快地、无声地开合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
卡里斯拼命集中注意力，试图通过口型辨认神父在默念什么。
“……伟大的圣米卡修之神……愿您的光明护佑您卑微的仆人……罪恶……本不该存在于您亲手创造的圣地……请……请将我身上的罪恶……铲除吧……”
他紧闭双眼，仿佛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微光，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作为主持仪式的核心神父之一，本应在这忏悔环节维持引导者的姿态，他根本不需要在此时、在此地，进行如此发自灵魂深处的个人忏悔！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庄重，而是挣扎！
“他……他是在忏悔吗……为什么？他有什么罪恶需要现在、在这里……”
卡里斯脑中一片混乱，震惊让他完全忘记了隐藏自己窥视的目光，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个角落。
就在这时——
一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攫住了他！
卡里斯猛地一颤，惊恐地循着那感觉望去。只见圣坛最前方，教皇马浦西金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过了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教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目光中蕴含的洞察力让卡里斯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