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炎天,日头刚过辰时,便似火球般悬在天际,将济州地面烤得热浪腾腾。官道两旁的杨柳叶蔫头耷脑垂着,路面尘土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风一吹便卷起黄烟,呛得行人不住咳嗽。
阮小五赤着黝黑的脊梁,肩上搭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蹲在黄泥冈下的老槐树荫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的草叶。他眼瞧着远处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两个军汉挑着“提辖府”的杏黄旗,旗角被热风扯得忽忽作响,不由朝树后递了个眼色。树影深处,阮小二按住腰间的朴刀,喉结动了动——这便是杨志押解的生辰纲,比约定的时辰迟了近一个时辰。
“都管,前面那冈子便是黄泥冈了,小的们走了这半日,脚底板都磨起了泡,不如在冈下歇口气再走?”一个军汉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压得扁担咯吱作响,声音里满是哀求。他身旁另一个军汉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日头毒得能煎熟鸡蛋,再走下去,兄弟们怕是要中暑了。”
队伍中间,一个穿着锦缎袍服的中年汉子勒住马缰,正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派来的都管谢都监。他眯着眼望了望前方光秃秃的黄泥冈,又回头瞪了眼身后十几个挑着担子的军汉,眉头皱成个“川”字:“休得胡言!杨提辖说了,这黄泥冈一带常有歹人出没,须得趁日头正毒时快速通过,怎好在此耽搁?”
话音刚落,杨志提着朴刀从队伍后赶上来,枣红马的鬃毛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他脸上满是焦躁,厉声喝道:“都管这话差了!正是因日头毒,歹人才少出没,若等傍晚凉快了,反倒是他们出来勾当的时候。快些催促兄弟们,莫要在此多待!”
那谢都监本就瞧不惯杨志这般武夫做派,此刻被他抢白,顿时沉了脸:“杨提辖,我等奉梁中书之命押解生辰纲,沿途州县都已打过招呼,哪里来的什么歹人?你这般草木皆兵,倒让兄弟们平白受了许多苦!”
“都管只知州县护送,却不知这山野之间的险恶!”杨志勒紧马绳,指了指冈上裸露的黄土,“去年此时,济州府的饷银便是在这冈下被劫,至今尚无踪迹。今日这生辰纲价值十万贯,若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两人正争执间,那十几个军汉早已撂下担子,瘫坐在路边树荫下不肯起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军汉喘着粗气道:“提辖,不是小的们偷懒,实在是这担子太重,日头又毒,再走一步都要散架了。便是有歹人,这般热的天,他们也该在树底下乘凉,哪里会来劫道?”
杨志见军汉们个个面红耳赤,嘴唇干裂,心里也有些发虚。他知道这生辰纲共是十一担,每担都装着金银珠宝,用厚布裹了三层,再钉上木板,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军汉们挑着这般重担,从大名府走到济州,已走了二十余日,确实辛苦。可他一想到当年失陷花石纲的罪名,又不敢有半分懈怠,只得放缓语气道:“也罢,便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如何都要起身!”
谢都监见杨志松了口,嘴角撇了撇,翻身下马,找了块阴凉地坐下,从随身包裹里掏出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杨志则提着朴刀,在队伍四周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连一只飞过的麻雀都不肯放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冈下的小路上忽然走来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那汉子头戴草帽,身穿青布短衫,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大木桶,桶上盖着油纸,走一步便晃一下,桶里似有液体晃荡的声响。他走到老槐树下,放下担子,从腰间摸出个粗瓷碗,舀起桶里的东西便喝,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看得那几个军汉直咽口水。
“这位大哥,你桶里装的是甚么?”一个年轻军汉忍不住起身问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木桶。
那汉子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正是白日鼠白胜。他抹了把嘴,嘿嘿笑道:“不过是些自家酿的白酒,解暑解渴最好。方才在前面村里卖了半桶,剩下这半桶,正要挑去冈那边的庄子里。”
“白酒?”那军汉眼睛一亮,回头朝同伴们喊道,“兄弟们,这里有白酒卖!”
军汉们一听,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价。谢都监坐在一旁,也觉得口干舌燥,便对身边的虞候道:“去问问,多少钱一碗?若是不贵,便买几碗来给兄弟们解解暑。”
杨志听见动静,急忙走过来,一把推开围在桶边的军汉,厉声喝道:“休得胡来!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他这酒里有没有鬼?”
白胜见杨志这般模样,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挑起担子便要走:“这位官爷说的甚么话?我这酒是正经粮食酿的,在村里卖了多少年,何曾有过甚么鬼?你不买便罢了,何必坏我生意?”
“便是不卖,也不许在此停留!”杨志上前一步,朴刀横在身前,“快些离开这里,免得惹祸上身!”
白胜刚要争辩,忽然听得冈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走来七个汉子。为首的是个头戴凉帽、身穿皂布衫的矮个子,正是晁盖;身后跟着吴用、公孙胜、刘唐,还有阮氏三兄弟,都扮作寻常的贩枣客人,肩上扛着布袋,里面装的却是预先备好的沙土,只在表面撒了些枣子。
“哎呀,好热的天!”晁盖走到老槐树下,放下布袋,擦了把汗,一眼瞧见白胜的酒桶,便笑道,“这位兄弟,你这桶里是白酒吗?能否卖几碗给我们解解暑?”
白胜见是晁盖等人,心里早已有数,却故意板着脸道:“这位客官,不是我不肯卖,是这位官爷说我这酒里有鬼,不让我在此做生意。”说着,他指了指杨志。
晁盖闻言,朝杨志拱了拱手,笑道:“这位官爷,瞧您也是个懂行的。这黄泥冈一带,就数这位兄弟的白酒最是地道,我等去年路过此地,还买过他的酒喝,何曾有过甚么问题?想来是官爷多虑了。”
吴用也上前附和道:“是啊,官爷。我等是从濠州来的贩枣客人,要去东京卖枣,一路走得辛苦,正想喝点酒解暑。若是官爷不放心,我等先买几碗喝,若是没事,官爷再让兄弟们买,如何?”
杨志皱着眉,打量着晁盖等人。只见他们个个衣着朴素,肩上的布袋沉甸甸的,不像是歹人模样;再看白胜,挑着酒桶,身上也无兵器,倒像是个正经的卖酒汉子。他心里虽仍有疑虑,却也知道军汉们早已渴得不行,若是再不让他们喝酒,怕是要生出变故,只得冷哼一声,退到一旁,却仍紧紧攥着朴刀,目光不肯离开酒桶。
晁盖见杨志松了口,便对吴用使了个眼色。吴用会意,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白胜:“兄弟,给我们来七碗酒。”
白胜接过铜钱,揭开桶上的油纸,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飘了出来。军汉们闻着酒香,个个垂涎欲滴,恨不得立刻抢上一碗喝。白胜拿起粗瓷碗,舀起酒便倒,一碗碗递给晁盖等人。晁盖接过酒碗,仰起脖子便喝,喝完还咂了咂嘴,赞道:“好酒!果然还是去年的味道!”
吴用、公孙胜等人也纷纷喝了酒,喝完后将碗递还给白胜,便坐在树荫下,一边吃着布袋里的枣子,一边闲聊起来,时不时还朝军汉们望上几眼,故意引诱他们。
那几个军汉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围到谢都监身边,哀求道:“都管,您瞧他们喝了都没事,不如也给我们买几碗吧?再渴下去,小的们真要撑不住了。”
谢都监本就觉得杨志小题大做,此刻见晁盖等人喝了酒安然无恙,便对虞候道:“去,买几碗来给兄弟们喝。记住,每人只许喝一碗,莫要喝醉了误事。”
虞候应了一声,刚要上前,却被杨志拦住:“都管,不可!他们喝了没事,不代表兄弟们喝了也没事,万一……”
“杨提辖!”谢都监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莫不是故意刁难兄弟们?他们喝了没事,我们为何喝不得?难不成你还怕这几个贩枣客人和卖酒汉子是歹人不成?我看你是失陷了花石纲,便整日疑神疑鬼,连个正经生意人都不信了!”
这话正好戳中了杨志的痛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朴刀的手微微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军汉们见杨志被怼得说不出话,顿时欢呼起来,围到酒桶边,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了起来。
白胜一边给军汉们倒酒,一边悄悄从腰间摸出个纸包,里面装的正是吴用预先配制好的蒙汗药。他趁着给最后一个军汉倒酒的工夫,假装不小心,将纸包里的药粉抖进桶里,又用酒碗搅了搅,随后便将空纸包揉成一团,扔到路边的草丛里。
谢都监坐在一旁,也觉得口干舌燥,便让虞候给他端了一碗酒。他喝了一口,只觉得这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顿时觉得浑身舒坦,连先前的焦躁也消散了不少。他哪里知道,这酒里早已被下了蒙汗药,只待药性发作。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第一个喝了酒的军汉忽然晃了晃身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着:“好……好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军汉也纷纷倒地,有的还在打鼾,有的则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谢都监正觉得头晕目眩,见军汉们一个个倒下,顿时大惊失色,指着白胜骂道:“你……你这酒里到底加了甚么?”话未说完,他也眼前一黑,倒在马旁,不省人事。
杨志见此情景,心中大叫不好,刚要提刀上前,却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手里的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最终也“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晁盖见众人都已倒下,便从布袋里摸出预先备好的麻绳,对吴用等人道:“快,把他们都捆起来,嘴巴也堵上,免得待会儿醒了叫喊。”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动手。阮小二和阮小五力气大,负责捆军汉;吴用和公孙胜则去捆谢都监和杨志;刘唐和阮小七则忙着将生辰纲从担子里卸下来,装进早已备好的小推车。
白胜也放下酒桶,帮忙搬运生辰纲。他一边搬,一边笑道:“军师这蒙汗药果然厉害,只一碗便让他们都倒下了。”
吴用擦了把汗,笑道:“这蒙汗药是用曼陀罗花熬制的,药性虽强,却不会伤人性命,过几个时辰他们便会醒来。只是杨志这厮,倒是个警惕的,若不是谢都监与他争执,怕是没这么容易得手。”
公孙胜望了望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尽快把生辰纲运走,免得被过往的行人撞见。”
众人闻言,加快了手脚。不多时,十一担生辰纲便都被装上了小推车。晁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杨志,冷哼一声:“这厮当年失陷花石纲,如今又丢了生辰纲,看他回去如何向梁中书交代!”说罢,他朝众人挥了挥手,“走!”
一行八人推着小推车,沿着冈后的小路,很快便消失在树林深处。只留下杨志、谢都监和十几个军汉,被捆在黄泥冈下,烈日依旧炙烤着大地,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杨志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布条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只见谢都监和军汉们也都陆续醒来,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慌乱。那十一担生辰纲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担子散落在路边,还有白胜留下的那两个酒桶,里面的白酒早已被喝光。
“都……都怪我……”谢都监此刻也没了先前的傲气,声音里满是悔恨,“若不是我与杨提辖争执,也不会让歹人有机可乘……”
杨志瞪着谢都监,眼里满是怒火,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生辰纲被劫,自己罪责难逃,轻则刺配充军,重则性命不保。他想起自己当年满怀壮志,想要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却屡遭挫折,如今更是落得这般境地,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杨志等人心中一紧,以为是歹人去而复返,可仔细一听,却像是官府的人马。不多时,一队官兵便来到了黄泥冈下,为首的正是济州府的都头何涛。
原来,何涛接到消息,说有人要在黄泥冈劫生辰纲,便带着人马来巡查,没想到刚到冈下,便看到了被捆在地上的杨志等人。
何涛急忙让人给杨志等人松了绑,问道:“杨提辖,生辰纲呢?可是被歹人劫走了?”
杨志解开堵在嘴里的布条,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说道:“都……都被劫走了。那伙歹人扮作贩枣客人和卖酒汉子,用蒙汗药把我们都放倒了……”
何涛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看来这伙歹人早有预谋。杨提辖,你可看清他们的模样了?”
杨志回想了一下,道:“为首的是个矮个子汉子,还有一个穿青布衫的,像是个读书人,另外还有几个汉子,看着像是江湖人士。他们都推着小推车,沿着冈后的小路走了。”
何涛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捕快道:“快,派人去冈后小路追查,另外,通知沿途州县,严密盘查过往行人,尤其是推着小推车、贩卖枣子的汉子!”
捕快们应了一声,纷纷行动起来。何涛则走到杨志身边,叹了口气道:“杨提辖,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是随我回济州府,如实向知府大人禀报吧。”
杨志望着空荡荡的担子,心中一片绝望。他知道,自己的仕途从此算是彻底完了,等待他的,不知是何等严酷的惩罚。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落寞。
而此刻,晁盖、吴用等人早已推着生辰纲,来到了石碣村外的芦苇荡。阮小二早已安排好了船只,众人将生辰纲搬上船后,便划着船,朝着梁山泊的方向驶去。船行水面,芦苇荡里传来阵阵鸟鸣,夕阳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晁盖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山峦,笑道:“此番智取生辰纲,多亏了军师妙计,还有兄弟们齐心协力。待我们将生辰纲运回山寨,分给众兄弟,也让大家过个好日子!”
吴用笑道:“哥哥说的是。只是此事定然会惊动官府,我们回去后,还需加强山寨的防备,免得官府前来围剿。”
公孙胜道:“无妨。梁山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府若想来犯,也需掂量掂量。再说,我们有七星聚义,又有阮氏三兄弟熟悉水性,便是官府来了,也让他们有来无回!”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芦苇荡里回荡,与水面上的涟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江湖豪情的画面。而这黄泥冈上的一场智劫,也注定要成为江湖上流传千古的传奇,将水浒英雄的名号,传遍大宋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