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府衙后堂,烛火彻夜未熄。知府陈文昭身着绯色官袍,手指在案几上反复摩挲着那份生辰纲被劫的呈报,眉头拧成了死结。案头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茶水在杯底积了层浅褐色的茶垢,一如他此刻沉郁的心境。
“十万贯生辰纲,竟在黄泥冈被劫,这伙贼人好大的胆子!”陈文昭猛地拍向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呈报上晕开黑痕,“杨提辖,你且再细说一遍,那伙歹人究竟是何模样?”
堂下,杨志一身尘土未洗的青布囚服,发髻散乱地垂在肩头。他双手被铁链锁着,每动一下便发出“哗啦”的脆响,脸上满是疲惫与悔恨,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不甘。听到知府问话,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回大人,那伙歹人共八人。为首者是个矮个子,头戴凉帽,穿皂布短衫,看着像是个庄户;身后跟着个青衫汉子,手摇羽扇,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其余几人皆是粗布打扮,其中两个汉子皮肤黝黑,臂膀粗壮,瞧着像是水上讨生活的……”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他们扮作贩枣客人,挑着布袋,还买了那卖酒汉子的白酒。小人本觉可疑,可那都管谢都监偏要与小人争执,军汉们又渴得难耐,最终还是让他们下了蒙汗药……”说到此处,杨志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得更低,“是小人失职,未能护住生辰纲,请大人降罪。”
陈文昭盯着杨志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他深知杨志的底细,当年失陷花石纲已是重罪,如今又丢了生辰纲,按律当斩。可杨志是三代将门之后,若真斩了他,怕是会引来朝中非议。再者,生辰纲被劫的关键,也不全在杨志身上,谢都监的骄横、军汉的懈怠,皆是祸根。
“此事暂且不提你的罪责。”陈文昭起身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堂外漆黑的夜色里,“当务之急,是找回生辰纲,抓住那伙贼人。何都头!”
“卑职在!”堂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应答,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头戴黑色幞头,身穿墨色公服,腰间挎着把腰刀,脸上满是风霜,正是济州府捕头何涛。
陈文昭指了指案上的呈报,沉声道:“黄泥冈生辰纲被劫一案,就交由你全权负责。限你十日之内,务必查出贼人踪迹,若逾期无果,你这都头的位置,也不必坐了!”
何涛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应道:“卑职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追查贼人,绝不让大人失望!”他深知此事的分量,十万贯生辰纲,若是找不回来,别说丢官,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待何涛领命退出后堂,陈文昭又看向杨志,道:“你且先在牢中待着,若何都头追查此案需要你辨认贼人,再传你过堂。若能协助破案,本府或可对你从轻发落。”
杨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连忙叩首道:“谢大人!小人定当全力配合,只求能将贼人绳之以法,赎清自身罪孽!”
次日天刚蒙蒙亮,何涛便带着十几个捕快,直奔黄泥冈。此时的黄泥冈,早已没了昨日的喧嚣,只剩下散落在路边的空担子,还有几处被踩踏过的草痕。风一吹,卷起地上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都头,你看这里!”一个年轻捕快忽然指着路边的草丛喊道。何涛快步走过去,只见草丛里藏着一个揉成团的纸包,纸包上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一皱:“这是蒙汗药的药粉,看来那伙贼人就是用这个下的药。”
另一个捕快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发现了两道车轮印。车轮印深陷在泥土里,显然是载过重物留下的。何涛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车轮印,道:“这车轮印很新,应该是昨日留下的。看这宽度,像是小推车的轮子,看来贼人是用小推车把生辰纲运走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指着冈后的一条小路道:“昨日杨提辖说,贼人是沿着冈后的小路走的。我们顺着这条小路追查,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前行。小路两旁长满了荆棘和杂草,走起来格外费劲。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小路忽然汇入一条大河,河边停着几只破旧的渔船,却不见人影。
何涛走到河边,蹲下身查看岸边的泥土。泥土上有几处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水渍,像是刚有人在此下过船。他站起身,对身边的捕快道:“去问问附近的村民,昨日有没有看到一伙推着小推车的汉子,在这里乘船离开。”
捕快们领命,分头去附近的村落打听。何涛则留在河边,望着滔滔河水,心中思索着。这黄泥冈地处济州与郓城之间,大河直通梁山泊,贼人若是乘船逃走,极有可能去了梁山泊。可梁山泊水域辽阔,山寨林立,若是贼人藏进了某个山寨,追查起来可就难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个捕快匆匆跑了回来,道:“都头,问到了!附近王家庄的一个老汉说,昨日午后,他看到八个汉子推着三辆小推车,在河边乘了一艘大船离开,船是朝着梁山泊的方向去的。”
“梁山泊?”何涛心中一沉,“果然是去了那里。”他沉吟片刻,道:“再去打听,那艘大船是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记号?”
又过了半个时辰,去打听的捕快陆续回来,却都说那老汉年纪大了,只记得船身是黑色的,至于记号,却没看清。何涛无奈,只得带着捕快们返回济州府,准备先派人去梁山泊附近打探消息。
回到济州府后,何涛刚走进捕房,就见一个年轻捕快拿着一张画像跑了进来,道:“都头,这是根据杨提辖的描述,画出来的贼人画像,您看要不要印发下去,让各州府协助追查?”
何涛接过画像,仔细看了起来。画像上画着八个人,为首的矮个子汉子眉眼清晰,青衫汉子的羽扇也画得十分传神,其余几人的模样也各有特点。他点了点头,道:“做得好!立刻去府衙刻印,印发给济州下辖的各县,还有郓城、东平府等地,让他们严密盘查,一旦发现与画像相符的人,立刻扣押,快马禀报!”
捕快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何涛则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印发画像虽能扩大追查范围,可梁山泊一带向来是官府难以管控之地,贼人若是躲进了山寨,怕是画像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就在这时,捕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何涛皱了皱眉,起身走了出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汉子,正与守门的捕快争执不休。那汉子身材瘦小,脸上满是焦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住手!”何涛大喝一声,走上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喧哗?”
那汉子见何涛身着公服,知道是捕头,连忙躬身道:“小人是黄泥冈下张家庄的村民,名叫张小三。小人有要事禀报,关乎生辰纲被劫一案!”
何涛心中一动,连忙道:“哦?你有什么线索,快说!”
张小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都头,昨日晌午,小人在黄泥冈下的老槐树下砍柴,看到了那伙劫生辰纲的贼人!”
何涛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将张小三领进捕房,关上房门,道:“你且仔细说说,昨日你看到了什么?”
张小三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捕快递来的茶水,定了定神,道:“昨日晌午,小人正在老槐树下砍柴,忽然看到八个汉子朝冈下走来,正是画像上的这几个人!为首的矮个子汉子,还跟那个卖酒的汉子说了几句话,随后那卖酒的汉子便挑着酒桶,朝杨志那队人马走去。”
“后来呢?”何涛追问。
“后来小人就躲在树后,不敢出声。”张小三接着道,“小人看到那卖酒的汉子给杨志的人倒酒,还看到那青衫汉子偷偷给卖酒的汉子使了个眼色。没过多久,杨志的人就都倒下了,那伙汉子便把生辰纲搬上小推车,推着车朝冈后的小路走了。”
何涛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看清那卖酒汉子的模样?他是哪里人?”
张小三想了想,道:“那卖酒汉子皮肤黝黑,下巴上有颗黑痣,说话带着些郓城口音。小人以前在郓城赶集时,好像见过他,听说他姓白,人们都叫他白胜,是个卖酒的小贩。”
“白胜?”何涛眼睛一亮,连忙在纸上写下“白胜”二字,“你确定他是郓城人?”
“小人不敢确定,但他的口音确实像郓城那边的。”张小三道,“而且小人记得,他挑酒桶的扁担上,刻着一个‘白’字。”
何涛大喜,拍了拍张小三的肩膀,道:“好!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若能据此抓住贼人,本府定会重重赏你!”说罢,他立刻对身边的捕快道:“快,备马!我们立刻去郓城,捉拿白胜!”
半个时辰后,何涛带着五个精干的捕快,骑着快马,朝着郓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扬起阵阵尘土。何涛坐在马背上,心中满是期待。他知道,只要抓住白胜,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定能找到那伙劫生辰纲的贼人,找回生辰纲。
郓城距离济州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何涛等人来到郓城县衙,找到郓城县捕头雷横,出示了公文和白胜的画像。雷横见是济州府来的捕头,又关乎生辰纲被劫大案,不敢怠慢,连忙召集了十几个郓城捕快,协助何涛追查白胜的下落。
“何都头,这白胜小人倒是知道。”雷横看着画像,道,“他是郓城城东白家庄的人,平日里以卖酒为生,经常在郓城和济州之间往返。只是这几日,小人倒是没见过他。”
何涛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白家庄,看看他是否在家。”
众人一行,朝着白家庄赶去。白家庄地处郓城城东,是个不大的村落,村里大多姓白。何涛等人来到村口,找到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汉,问道:“老人家,请问白胜家在何处?”
老汉指了指村东头的一间茅草屋,道:“那就是白胜家。只是这几日没见他回来,听说他前几日去济州卖酒了,还没回来呢。”
何涛心中一沉,连忙带着人来到白胜家。茅草屋的门虚掩着,何涛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地上散落着一些酒坛碎片。何涛仔细搜查了一番,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锭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
“这银子的成色,不像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雷横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道,“倒像是官府或大户人家用的官银。”
何涛点了点头,道:“看来这白胜定是参与了劫生辰纲一案,这些银子想必是分赃所得。他没回家,定是怕被官府追查,躲起来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捕快跑了进来,道:“都头,村西头的王二说,昨日傍晚,他看到白胜跟着几个汉子,朝着梁山泊的方向去了,还带着一个大包袱。”
“梁山泊!”何涛咬了咬牙,“看来那伙贼人果然躲进了梁山泊。雷都头,多谢你协助,接下来的追查,就不劳烦你了,我等自行前往梁山泊便可。”
雷横道:“何都头客气了。梁山泊一带凶险,贼人众多,何都头若有需要,尽管派人来郓城通知小人,小人定当派兵支援。”
何涛谢过雷横,带着捕快们离开了白家庄,朝着梁山泊方向赶去。一路上,何涛的心情越发沉重。梁山泊水域辽阔,港汊纵横,又有众多山寨盘踞,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白衣秀士王伦带领的梁山寨。那伙贼人若是投靠了王伦,或是在梁山泊自立山寨,想要追查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梁山泊的影子。只见远处水面波光粼粼,无数芦苇荡随风摇曳,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岸边隐约可见一些船只停泊,还有几个手持兵器的汉子在巡逻,眼神警惕地盯着过往行人。
何涛等人放慢了脚步,找了一处隐蔽的芦苇丛躲了起来。何涛探头望去,只见岸边的汉子个个身材魁梧,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山寨里的喽啰。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捕快道:“看来这里的防备十分严密,我们若是贸然上前,定会打草惊蛇。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暗中打探消息,看看那伙贼人究竟躲在哪个山寨。”
众人点头同意,沿着芦苇荡,找到了一处靠近梁山泊的小镇。小镇名叫石碣镇,镇上大多是渔民和樵夫,也有一些往来的商贩。何涛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随后便分头出去打探消息。
何涛则独自一人,来到镇上的一家酒馆。酒馆里人不多,几个渔民正围着桌子喝酒,谈论着梁山泊的趣事。何涛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仔细听着渔民们的谈话。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有一伙好汉,在黄泥冈劫了梁中书的生辰纲,听说有十万贯呢!”一个渔民喝了口酒,大声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渔民接话道,“我还听说,那伙好汉已经带着生辰纲,投靠了梁山寨的王伦头领。王伦头领大喜,还摆了三天宴席,招待他们呢!”
“真的假的?”第三个渔民惊讶道,“那梁中书岂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来追查吧?”
“追查?谁敢来梁山泊追查?”第一个渔民不屑地笑道,“梁山泊水域辽阔,又有众多好汉守护,官府来了也是白来!去年济州府派了几百人来围剿,结果还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梁山泊的边都没摸到!”
何涛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看来那伙劫生辰纲的贼人,果然投靠了梁山寨的王伦。他连忙站起身,付了酒钱,匆匆赶回客栈。
回到客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捕快也都陆续回来了,带来的消息与何涛在酒馆里听到的大同小异。众人一致认为,那伙贼人定在梁山寨中。
何涛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梁山寨地势险要,又有王伦坐镇,手下喽啰众多,若是贸然带人攻打,怕是不仅抓不到贼人,还会损兵折将。可若是不尽快行动,一旦生辰纲被贼人分赃或转移,再想找回,更是难上加难。
“都头,不如我们先派人回济州府,禀报陈知府,请求派兵支援?”一个捕快提议道。
何涛摇了摇头,道:“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日时间,怕是会耽误了时机。再说,陈知府也未必会立刻派兵,毕竟梁山泊不好对付。”他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们先想办法混入梁山寨,摸清贼人的下落和生辰纲的藏处,然后再设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混入梁山寨?”众捕快面面相觑,“梁山寨防备森严,我们如何混入?”
何涛道:“我听说,梁山寨近来正在招兵买马,只要是有武艺或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投靠。我们可以扮作江湖好汉,假装投靠梁山寨,趁机混入其中。”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次日一早,何涛等人换上了粗布衣衫,将腰刀藏在身上,扮作江湖汉子,朝着梁山寨的方向走去。来到梁山寨下的码头,只见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上站着两个喽啰,正仔细盘查着前来投靠的人。
“你们是何人?来梁山寨做甚么?”一个喽啰大声问道。
何涛上前一步,抱拳道:“我等是江湖好汉,听闻王伦头领招贤纳士,特来投靠,希望能在山寨里谋个差事,混口饭吃。”
喽啰上下打量了何涛等人一番,见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不像是普通人,便点了点头,道:“既是来投靠的,便随我上船,去见头领吧。”
何涛等人心中暗喜,跟着喽啰上了船。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梁山泊深处驶去。水面上芦苇丛生,不时有几只水鸟飞起,远处隐约可见几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