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尾矿铺的兽骨门帘“咔啦”作响,像是在咀嚼着被风沙磨损的岁月。
陆垣掀帘而入,一股混杂着铁锈、硫磺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咳嗽。
“王管事,你少他娘的跟我来这套!”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柜台后,一个独眼龙壮汉将矿镐重重砸在木板上,满脸横肉都在颤抖,“这批黑晶铁,成色绝对超过七成!五十块下品灵石,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对面,一个身形瘦削、手摇折扇的风泉商盟管事,脸上挂着一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的欠揍表情。
【别动,先看看。】
林彻冷静的声音在陆垣脑中响起,如同在纷乱战场上找到了一根定海神针。
陆垣心领神会,立刻拉低了头上的兜帽,缩身到墙角一堆未经打磨的原矿石旁,弯下腰,做出仔细挑选的模样。他的身体微微侧着,用眼角的余光,将柜台前的剑拔弩张尽收眼底。
王管事轻笑一声,将一本崭新的账簿“啪”地拍在柜台上,慢条斯理地摊开:“独眼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我们商盟有规矩,凡是供货的矿石,若被我方验矿师评定品相不足七成,价格折半。给你三十块,已经是看在蝎夫人的面子上了。你们矿铺最近手头紧,这笔钱,想必也是急用吧?”
这番话戳到了痛处,独眼龙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怒吼着将那本账簿一把夺过,狠狠摔在自己面前的柜台上,摊开,粗大的手指几乎要戳穿纸面,对着某一页咆哮道:“你看!你看!这上面记的狗屁倒灶的东西!老子上个月交的货也是你验的,怎么就是足价?!”
这个动作,让躲在不远处的陆垣,目光瞬间凝固。
他的视线,如同一支精准的箭,穿过昏暗的店铺,越过独眼龙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那本摊开的账簿上。
【有机会,走近点,别让他看出端倪。】林彻的指令恰到好处。
陆垣定了定神,捧起一块灰扑扑的矿石,装作要向柜台方向询问价格的样子,不经意地朝那边走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让他看得更清楚了。
也正是这几眼,让他体内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本能,瞬间苏醒。
那是一种……账房先生看到错漏百出的账目时,油然而生的、混杂着鄙夷与兴奋的冲动!这种快感,甚至短暂地冲淡了他对风泉商盟的恐惧。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折角都生硬得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瞳孔中仿佛有无形的算盘珠子在噼啪作响。他不仅立刻验证了这本账册在物理层面上的虚假,更凭借他多年浸淫在商盟账目中的专业知识,看到了一个更深、更致命的漏洞。
那个商盟内部人人皆知,却绝不会对外人道的防伪标识……
眼看独眼龙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握着矿镐的手青筋暴起。
显然准备用物理方式来解决这场文化争端。
【就是现在!】林彻的声音在陆垣脑中低吼,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用你的本事,救他,也是救我们自己!】
陆垣深吸一口气,背后的玄霄剑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仿佛是无声的催促。他不再犹豫,放下了手中的矿石,大步走出了阴影。
“这账……是假的。”
少年清朗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嘈杂的店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王管事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他看清来人是陆垣后,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厉声喝道:“哪来的黄口小儿,满口胡言!给我打出去!”
“慢!”独眼龙一把按住即将动手的护卫,用他那只仅剩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子,你说!它假在哪?”
陆垣根本不理会旁人,他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王管事。
“其一,账簿太新,经不起查。常年往来的账簿,边角必有卷曲,墨迹必有陈化,这本没有。”
“其二,价格有误,不合年契。黑晶铁的价格每年春季重订,你这本账用的,还是去年的旧价。”
他每说一句,王管事的脸色就白一分。当陆垣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本账簿,一字一顿地问出最后一句话时,整个店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其三……风泉商盟内部账目,皆有独门‘流云暗印’防伪。王管事,你这本账上的暗印,敢拿出来,在阳光下晒晒么?”
“流云暗印”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管事脑中炸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所有的嚣张与从容,土崩瓦解。
“好啊!姓王的!你他娘的敢拿本假账来糊弄老子!”独眼龙瞬间反应过来,一声怒吼,抡起矿镐就要砸过去。
“放肆!你敢动我!”王管事色厉内荏地尖叫,他身后的护卫也立刻拔刀相向。
场面瞬间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沙哑,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女人声音,从内堂幽幽传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混乱,戛然而止。
王管事和他的护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动作僵在原地。独眼龙也猛地停手,脸上暴怒的神情瞬间化为恭敬,低下了头。
一个身段妖娆的黑裙女人,赤着一双雪白的脚,从挂着兽骨门帘的内堂走了出来。她腰间那道赤红色的蝎子纹身,随着她款款的步伐,仿佛活物般扭动着。
她便是蝎夫人。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王管事,后者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倒在地。
“滚。”蝎夫人只说了一个字。
“蝎夫人,这……这是个误会……”王管事还想辩解。
蝎夫人没有再看他,只是把玩着自己一缕漆黑的发梢,轻描淡写地说道:“再不滚,就让你的主子,派人来我这儿给你收尸。”
王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带着护卫冲出了店铺,临走前怨毒地瞪了陆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死定了”。
店铺内恢复了寂静。
蝎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垣身上。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没有想象中的审视或威压,而是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好奇与玩味,像一只慵懒的猫,发现了一个会自己滚动、还带着刺的毛线团。这好奇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笑了,那沙哑磁性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的小家伙。独眼龙,带他去后堂的静室,上最好的茶。”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在我回来之前,让他……哪儿也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