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黑沙集白日的喧嚣与血腥,尽数被深沉的墨色吞噬,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在冷风中瑟缩。
赤沙小院内,陆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丹田内的灵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欢快地奔涌,冲刷着四肢百骸。陆垣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昨日,已是完全稳固在炼气三层巅峰。
在风泉商盟做账房时,他见过太多挣扎在底层的凡人。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管事,仅仅是炼气三层的修为,便能颐指气使,决定数十人的生死荣辱。而商盟中一位常年闭关的炼气中阶供奉,更是连大掌柜都要礼遇三分的存在。
在这残法时代,灵气晦涩,修行之路步步维艰。一步登天,便是一步登仙。
而如今,他陆垣,也成了炼气三层。
这是一种足以让凡人仰望、让低阶修士敬畏的力量。一种真正将命运从泥泞中拔出,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这份踏实与强大,让他几乎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修为已固,心性尚需磨砺。】林彻淡漠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陆垣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自得。
“是,前辈教训的是。”陆垣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
对于林彻来说,这难得的安宁,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总算不用再担心明天醒来就身首异处了,接下来,该好好盘算一下,怎么把那座矿山变成实实在在的力量。这感觉……倒真有几分创业起步的滋味了,虽然启动资金是拿命换来的。
小院重归寂静,只余风声。
今夜的胜利,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只是个开始。蝎夫人、吴莽,这些今日的盟友,明日又会是何种面目?林彻心中并无半分松懈,真正的博弈,从拥有筹码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他正欲再提敲打陆垣几句,神念却骤然一凝。
【戒备!】
林彻的声音,如一根冰锥,毫无征兆地刺入陆垣的神念,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告。
【坐回去!收敛气息,如常修炼!】
陆垣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林徹的绝对信任让他下意识地照做了。他重新闭上眼,呼吸放缓,竭力让周身灵力恢复古井无波的状态。
院子里唯一的石桌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烛火稳定。
可就在下一瞬,那簇稳如磐石的火苗,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内一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呼吸拂过。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的阴影里,仿佛他并非“到来”,而是一直就“存在”于那里。
来人缓步走出阴影,月光照亮了他俊朗而冷漠的脸庞。
是燕惊鸿。
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更没有半分杀气,就像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贵公子。他绕过了蝎夫人布在院外的所有明哨暗哨,如入无人之境。
陆垣的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巨蟒盯上的田鼠,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该死的,怎么偏偏是他!林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麻烦了,这是死神亲自上门敲门了。
【稳住。】林彻的声音及时响起,虽然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力量,【他暂时不会动手。记住你的身份,一个侥幸活命的账房。】
燕惊鸿的目光在院中随意扫过,最后落在陆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反客为主,悠然走到石桌边坐下。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陆垣方才心绪激荡,茶杯里的水被带得微微晃动,尚未平息。
燕惊鸿看着那晃动的茶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桌面,隔空轻轻一敲。
“咚。”
一声轻响。
那杯中晃荡不休的水面,竟在瞬间凝固,平整如镜,再无一丝涟漪。
这一手对力量的极致掌控,比拔剑相向更让陆垣感到窒息。
“心不静,茶就品不出味道。”燕惊鸿这才抬眼看向陆垣,声音平淡地开口,仿佛一位指点后辈的长者,“我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胆量,在黑沙集与风泉商盟为敌?”
陆垣喉结滚动,按照林彻的心念指引,他垂下头,用一种混合着畏惧与倔强的语气,艰难道:“前辈说笑了……晚辈只是为了活命,不敢与商盟为敌。”
“活命?”燕惊鸿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活命的方法有很多,你却偏偏选了最凶险的一条。赤沙矿脉的秘密,连蝎夫人都未必尽知,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说辞,用准备好的那个。】
陆垣的身体微微颤抖,将一个底层修士面对上位者时的恐惧表演得淋漓尽致:“晚辈……晚辈在商盟做账时,曾无意中听押送物料的管事醉后提起过一句……说赤砂矿下有大宝贝,只是没人识货……”
燕惊鸿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了陆垣腰间的玄霄剑上:“你的剑法很生疏,但路子很对,每一剑都指向要害。不像学来的,倒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一句句教的。”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垣的心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惊骇的表情。
【家传之法,勤能补拙。】
“是……是家传的粗浅剑法,勤能补拙罢了。”陆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燕惊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站起身,踱步到院子的一面墙壁前。那面墙上,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陈年裂痕。
他一边继续用言语施压:“家传剑法?哪个家族,会教出你这样……有趣的传人?”
一边,他貌似无意地抬起手,用戴着黑色腕甲的手背,轻轻拂过墙面。
就在那一瞬间,陆垣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燕惊鸿那黑色腕甲上一个极其隐秘的暗纹,在与墙体裂痕接触的刹那,闪过了一丝比星光还要微弱百倍的幽光,随即隐去,快得如同幻觉。
这是什么?陆垣心头巨震,完全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但这个无法解释的画面,却让他瞬间意识到,燕惊鸿此行,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燕惊鸿似乎失去了试探的耐心。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陆垣,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漠然。
“你的故事很有趣,但我不信。”
他平淡地宣告,“所以,我打算换一种方式,亲自‘看’一看你的秘密。”
他伸出手,目标并非夺剑,而是直指陆垣的额头。
那只手看似缓慢,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势,将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陆垣感觉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搜魂!
这个念头让陆垣亡魂皆冒!
他知道,一旦被对方的手指触及额头,自己连同前辈的所有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准备,给老子接管身体!】
林彻的声音在陆垣的神念中炸响。
老子拼了!当我是摆设啊!
以炼气三层的身躯,去对抗一名深不可测的筑基修士,也未必不能让你痛!
陆垣的眼神瞬间从恐惧化为疯狂,体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自毁的方式逆流。
就在他即将放弃神智,将身体完全交出的前一刹那!
轰——!!!
院墙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部直接轰碎!碎石烟尘中,蝎夫人妖冶的身影率先出现,身后是吴莽带领的数十名煞气腾腾的佣兵,将整个小院团团围住。
蝎夫人声音冰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燕惊鸿!你好大的胆子!”
燕惊鸿的手停住了,他缓缓侧头,看向蝎夫人,脸上那抹漠然不变,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陆垣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灵力,也在这惊变中断了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