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惊鸿的气息彻底消散,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缓缓褪去。
吴莽将那门板似的巨剑“黑刃”插回背后,发出沉重的“哐当”一声。他看了一眼被破坏的门窗,又看了一眼床上脸色煞白的陆垣,眉头紧锁。
“风泉商盟的鹰崽子,果然名不虚传。”吴莽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刚才那一手,怕是已经摸到筑基的门槛了。”
蝎夫人没有立刻回应,她那双狭长的凤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垣。她缓缓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摸到门槛?”她冷笑一声,“吴团长,你太小看他了。他若真是练气境,方才在你我二人面前,绝不敢那般从容。他是在藏拙,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
吴莽的脸色更沉了:“一个筑基境修士,亲自跑到黑沙集来……就为了一个账房?”他看向蝎夫人,眼中带着询问,“你觉得,他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蝎夫人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图什么,我暂时不知道。但我知道,能让燕惊鸿这种人物亲自下场、不惜坏了规矩也要抢的东西,绝不会是凡物。”
她的目光,终于落回了陆垣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锐利。
“陆先生,”她开口道,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陆垣在床上挣扎着坐起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看向蝎夫人,又看了一眼旁边如铁塔般的吴莽,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后怕与茫然。
脑海中,林彻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讲。三分真,七分藏。记住,你只是个被卷入风波的无辜者。】
陆垣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我本是风泉商盟清河分部的一名账房,因为查到了一笔不该查的账,被他们追杀,一路逃到了黑沙集。”
“什么账?”蝎夫人问得直接。
“一笔……品类标注为‘魂骨残料’的入账。”
“魂骨残料?”吴莽在一旁重复了一遍,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风泉商盟,果然在做这种脏生意。”
蝎夫人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一笔脏账,只会让他们杀人灭口,还犯不着让燕惊鸿亲自跑一趟。这只是个由头。”她的目光在陆垣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瑕疵,“陆先生,除了这笔账,你身上……还有什么,是他们想要的?”
陆垣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蝎夫人的气势所慑,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助的恳切:“夫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出身赤原边缘的铁匠村,除了算账,我一无所有……”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而无辜。
吴莽在一旁听着,插话道:“蝎夫人,现在追究这些,意义不大。我们今晚保了他,就已经把燕惊鸿得罪死了。当务之急,是这小子别不明不白地死在你我手里,那我们对全城的兄弟可就没法交代了。”
他转向陆垣,语气严厉:“小子,我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但从今天起,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更是我们几百号兄弟的身家。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老老实实地待着,帮我们把矿脉的生意做好。否则,不用燕惊鸿动手,我第一个拧断你的脖子!”
【回答他。】
陆垣立刻看向吴莽,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吴团长放心,陆垣明白。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诸位的投资有半分亏损。”
这个承诺,他说得斩钉截铁。
蝎夫人静静地看着这场对话,没有插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陆垣从始至终都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把古剑上。
那把剑,锈迹斑斑,毫不起眼,却被他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护着。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他的手就没离开过剑柄。
蝎夫人心中一动,却没有直接点破。她换了个问法,语气看似随意:
“陆先生,你这把剑,倒是不离手。”
陆垣一愣,下意识地将剑又握紧了几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蝎夫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叮嘱。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要慌。】
林彻的声音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锁住了陆垣的慌乱。
【只是爷爷的遗物,一个念想罢了。语气要自然。】
陆垣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带着一丝怀念与悲伤:“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遗物。他是个铁匠,这是他打的最后一柄剑。带着它,就像爷爷还在身边一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蝎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陆垣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终于,她移开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是么。”
她淡淡地说道:“看来陆先生也是个重情义的人。既然如此,那便好。”
她站起身,对吴莽道:“吴大哥,今晚多谢了。这小子,暂时死不了。他的小命现在是咱们共同的筹码,在榨干他所有的价值之前,我会看好他的。”
她转向陆垣,语气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主院的偏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吴莽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垣,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垣和蝎夫人。
蝎夫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先生,记住,一本好的‘账本’,最重要的是干净。”
“我不希望,在你的账上,看到任何我看不懂的条目。”
说完,她便迈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和满心惊疑不定的陆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