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柱刚走到演武场边缘，就听见玄能长老的木鱼声 “笃笃” 响了两下，比刚才敲得精神些。夕阳把擂台染成金红色，梅雪莲的白衣站在上面，像雪落进了晚霞里，手里的长剑斜指地面，剑穗上的银线随着晚风轻轻晃。
“武当派吴云龙，请姑娘指教。” 青衫少年抱拳行礼，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流水。他确实生得俊朗，剑眉星目，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咚响，引得台下几个小尼姑红了脸。
梅雪莲没答话，只是剑尖微微抬起，这是玉女剑宗的起手式 “寒梅初绽”。她的手指纤细，握剑的姿势却稳得很，指节在夕阳下泛着玉色的光 —— 张天柱突然想起，早上她递清心散时，指尖也有这么层淡淡的薄茧，显然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
“开始！” 玄能长老的木鱼敲得干脆，他那双瞎眼转向吴云龙的方向，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
吴云龙的剑 “噌” 地出鞘，青钢剑在阳光下划出道弧线，直取梅雪莲肩头，正是武当剑法里的 “流星赶月”。这剑招看着飘逸，实则藏着后招，剑尖离对方还有三寸时突然变向，绕着她的手腕转了半圈，想挑飞她的剑。
台下的宋光桥捋着胡子点头：“云龙这孩子，把绵掌的巧劲揉进剑法里了，有长进。” 旁边的张远山却眉头微蹙，独臂的俞记舟哼了声：“花架子。”
梅雪莲的手腕轻轻一转，长剑像被风吹动的柳条，顺着对方的剑锋滑上去，“叮叮” 两声脆响，两柄剑在半空绞成麻花。吴云龙只觉一股阴柔的力道顺着剑脊传来，想撤剑时，却发现自己的剑锋被对方死死黏住，像缠上了蛛丝。
“玉女心经的内劲？” 吴云龙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左脚突然往前踏了半步，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旋身，剑招变作 “灵蛇出洞”，直刺梅雪莲腰侧。这一下变招极快，青衫带起的风扫得台板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
梅雪莲不退反进，身形陡然矮了半尺，长剑贴着地面划出道寒光，正是 “傲雪掌” 的掌风化作了剑法 —— 张天柱看得清楚，她这招明明是掌法的路数，却用剑使得行云流水，像是把地上的影子都劈开了。
“当” 的一声，吴云龙的剑被挑得往上扬，露出胸口的空当。梅雪莲的剑尖离他衣襟只剩寸许时突然停住，剑穗扫过他的下巴，带着股清冷的香气。
“承让。” 梅雪莲的声音比剑风还冷。
吴云龙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他猛地撤剑后退，青衫下摆扫过台板，带起片粉色的粉末，借着晚风往梅雪莲那边飘。这粉末细如烟尘，正是武当秘传的 “滞气散”，沾着就会让内力运转滞涩 —— 宋光桥的脸色突然变了，这不是武当正派该用的手段！
梅雪莲像是没看见，长剑突然挽了个剑花，带起的气流把粉末全卷到半空，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她的剑招陡变，不再是柔婉的 “玉女剑”，反而带着股凌厉的杀气，剑尖划破空气的 “嗖嗖” 声里，竟掺着龙吟似的轻啸。
“这是…… 流云剑法？不对，比白云仙子的更狠。” 台下的红梅师太突然站起来，白胡子气得发抖，“这丫头把傲雪掌的内力全灌进剑里了！”
吴云龙被打得连连后退，他没想到这看似清冷的姑娘竟有这么猛的爆发力。更让他心慌的是，梅雪莲的剑尖总在他的玉佩周围打转，那玉佩是用暖玉做的，能温养内力，可此刻却像被寒冰冻着，越来越凉。
“姑娘何苦赶尽杀绝？” 吴云龙的剑招乱了，青衫被剑锋划破道口子，“我认输便是！”
梅雪莲的剑尖却没停，突然往下一沉，挑向他的靴底。吴云龙慌忙抬脚，鞋底沾着的银线被剑锋割断，飘落在台板上 —— 正是张天柱说的那种细如发丝的银线，此刻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显然淬了毒。
“武当派的梯云纵，啥时候需要靠毒线借力了？” 梅雪莲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情绪，剑尖挑起那截银线，“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武当弟子？”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宋光桥的脸白得像纸，张远山的眉头拧成疙瘩，俞记舟突然一拍桌子：“狗崽子！竟敢冒充我派弟子！”
吴云龙的脸色瞬间惨白，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令牌，往台下扔去：“动手！”
只见人群里窜出三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带毒的匕首，直扑梅雪莲。可他们刚跳上台，就被三枚铜钱打落兵器 —— 郭憨举着铜碗站在台边，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鸡：“打…… 打雪莲姐姐，先…… 先过俺这关！”
张天柱也不知何时站到了台侧，五子铜环在手里转得飞快，盯着那些黑衣人的动静。季冲晃着酒葫芦打了个嗝：“原来是葵花宗的杂碎，穿身青衫就想装君子？”
吴云龙趁乱想逃，却被梅雪莲的剑拦住去路。她的剑尖抵着他的咽喉，声音冷得像冰：“说，谁派你来的？”
“你敢动我？” 吴云龙色厉内荏，“我师父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梅雪莲一剑挑飞了发髻，露出里面藏着的小辫子 —— 这是葵花宗弟子的标志，只有自宫后才能留。台下的白自常突然起身，往人群外溜，却被开明和尚的棍子拦住：“白…… 白太监，想…… 想跑？”
“找死！” 白自常的绣花针突然飞出，却被开明用棍子扫开，结巴和尚虽然话说不利索，棍法却稳得很，“你…… 你的对手是…… 是俺！”
台板上的吴云龙突然往梅雪莲怀里撞，想趁机挣脱，却被她侧身避开，同时手肘在他胸口轻轻一撞。这一下看着轻，却用了 “傲雪掌” 的阴劲，吴云龙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冻住了似的，“扑通” 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玉女剑宗梅雪莲，胜。” 玄能长老的木鱼敲得震天响，瞎眼对着葵花宗的方向，“把这些杂碎拖下去，交给十八铜人！”
梅雪莲收剑回鞘时，手腕微微晃了下 —— 张天柱看见她的袖口沾了点粉色粉末，刚才卷飞的滞气散还是沾了些。他刚想上前，就见梅雪莲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吞下，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多谢姑娘拆穿阴谋。” 张远山突然走上台，对着梅雪莲拱手，“我武当派必有重谢。”
“不必。” 梅雪莲的声音又恢复了清冷，转身往台下走，经过张天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的伤……”
“好多了。” 张天柱举了举胳膊，清心散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红疹子已经消了，“那银线……”
“是葵花宗的‘牵机线’，沾血就化。” 梅雪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吴云龙靴底的线，比白自常的粗些，像是用来传信的。”
张天柱突然想起秦寿生掉的那张纸条：“月圆之夜，藏经阁……”
“我知道。” 梅雪莲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星子，“我师父说，藏经阁的地宫里，藏着前朝的《洗髓经》刻本。”
这话让张天柱心里一震。《洗髓经》和《易筋经》并称少林双璧，据说能化解天下奇毒，邪派想抢这个，再合理不过。他往玄悲方丈的禅房看了眼，窗纸上映着的影子还在打坐，仿佛外面的骚动都与他无关。
“小心点。” 梅雪莲已经走出几步，突然回头说了句，白衣在晚霞里闪了闪，像片雪花融进了暮色中。
郭憨举着啃剩的鸡骨头跑过来：“雪莲姐姐好厉害！比你厉害！”
张天柱笑着敲了下他的脑袋：“就你嘴甜。” 目光却投向藏经阁的方向，那里的飞檐在暮色中像只沉默的大鸟，正盯着演武场上的一举一动。
季冲晃过来，把酒葫芦往他手里塞：“尝尝？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酒液滑进喉咙时。
“醉鬼，你刚才扔酒葫芦砸秦寿生，是碰巧吗？” 张天柱盯着他的眼睛。
季冲的醉眼突然清明了一瞬，随即又耷拉下来：“看那淫贼不顺眼罢了…… 怎么，你小子怀疑我？”
远处传来十八铜人的铁链声，吴云龙被拖着往戒律院走，嘴里还在喊：“我是奉了……”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张天柱捏着酒葫芦，突然觉得这酒有点苦 —— 原来藏在暗处的，不止邪派和魔教。
暮色渐渐浓了，演武场的灯笼一个个亮起来，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张天柱往童子宗的住处走，路过藏经阁时，突然看见檐角站着个黑影，手里的剑在月光下闪了下，像极了梅雪莲的那柄。
他握紧怀里的五子铜环，环身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还有三天就是月圆，到时候藏经阁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刀光剑影等着他们。
原来大家都在盯着同一个地方。张天柱的脚步轻快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和远处的灯笼影叠在一起，像个藏着秘密的惊叹号，印在少林寺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