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山门外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锃亮。
从山脚到山门三里地,挤得比正月十五的庙会还稠。
“让让!冰糖葫芦扎人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踮着脚喊,扁担被挤得咯吱响。
“妈的,邪派也敢来撒野?” 挑货郎的粗嗓子吵嚯起来,“看老子掀了你们摊子!”
旁边戴斗笠的汉子猛地拽住他:“嘘!黑袍人正瞪着你。”
货郎偷瞄过去。
山门左侧老槐树下,一群黑袍人立着。
为首的年轻人戴只黑眼罩,指间把玩着一对青铜爪,寒光在日头下跳闪。
正是僻邪剑宗的夜游神。
他身后弟子个个面色青白,嘴角那点狞笑,看得货郎后颈发毛。
赶紧缩了脖子。
“都给老衲站好!”
苍老的喝声从台阶上传来。
玄悲方丈立在大雄宝殿台阶上,灰僧袍洗得发白,手里紫檀佛珠油光水滑。
身后八大弟子排得笔直,玄康大师捧着黄绸包裹的规程,络腮胡气得直抖。
台阶下的嘈杂慢慢低下去。
只剩细碎议论,像蚊子嗡嗡:
“瞧见没?正派就是不一样。” 卖瓜子老汉敲着簸箕,往嘴里扔了颗,“少林弟子站得跟标杆似的,武当道袍能照见人影,连丐帮花子都把破衣浆洗干净了。”
他啐了一口:“哪像邪派那帮歪瓜裂枣 —— 你看阳春宗那小子,还叼着野菊花,生怕别人不知道是采花贼。”
众人顺着看过去。
穿杏黄衫的年轻人,正对着玉女剑宗吹口哨。
嘴里野菊花随着身上动作上下晃动,是阳春宗孙小宝。
江湖上都传,这小子爷爷练《吸阴大法》走火入魔,天天抱着药罐子,却把一身邪门歪道全塞给了孙子。
糟蹋过的姑娘,没有一个连也有半打。
“孽障!”
玄悲方丈的声音又响起来。
佛珠 “啪” 地拍在掌心:“少林千年古刹,容得你放浪形骸?”
他瞪着孙小宝:“再敢胡来,老衲用你脑袋当木鱼敲!”
孙小宝反倒往前凑了两步,嬉皮笑脸:“方丈大师,听说彩头是合欢宗残本?”
“那玩意儿是不是教娶媳妇的?”
“小的赢了,把玉女剑宗白衣小师妹赏我当媳妇呗?”
说着朝梅雪莲挤了挤眼。
梅雪莲站在玉女剑宗最前,白衣胜雪,腰间悬一柄细长古剑。
听见这话,眉头瞬间拧成结。
眼神冰冷,直直射过去。
旁边女弟子气得脸通红,握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你找死!”
玄悲方丈怒喝,手腕一扬。
紫檀佛珠突然飞出去,像长了眼睛 ——
“啪!”
正砸在孙小宝脑门上。
“哎哟!” 他捂着额头蹦起来,“老和尚不讲理!动口不动手懂不懂?”
“对付你这种泼皮,就得用佛门戒律!”
玄康上前一步,展开黄绸规程:
“比武规矩:三十岁以下弟子,无论正邪皆可参赛;点到为止,不得下杀手;
胜者得合欢宗《极乐宝典》残本一卷 ——”
“哇!真的是那本双修秘籍!”
人群炸开了锅。
议论声比刚才响十倍:
“听说三个月前从嵩山古墓挖的,上面画的都是男女双修法子,练好了能白日飞升!” 穿蓝布衫的书生推了推破眼镜,一脸馋相,“可惜咱们超龄了。”
“拉倒吧,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上去不够塞牙缝。”
农妇啐他,“依我看,这秘籍该给少林和尚,学学怎么疼媳妇,省得一个个跟石头似的。”
“妇道人家懂什么!” 山羊胡老道捋着胡子,“这秘籍邪性得很。
当年合欢宗靠它横行,男采阴补阳,女采阳补阴,最后全走火入魔,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他顿了顿:“正派里也就少林武当能镇住 —— 少林《易筋经》至阳至刚,克阴邪;武当《太极剑》以柔克刚,能卸力。换了别的门派,怕是要惹祸。”
“道长说得是。” 镖师接话,“但论硬实力,还是少林更胜。
玄悲方丈的拈花指能捏碎金刚石,玄康大师龙爪手专破软甲,还有长老们的金刚禅功,刀枪不入。邪派联手也讨不到好。”
“那可未必。” 背药箱的郎中压低声音,“前几天在洛阳见了夜游神,他那幽冥爪又精进了,一爪能在铁板上抓五个洞。
听说练得眼睛都瞎了,靠闻人气辨位,凶得很!”
“还有化功宗潘小凤,” 卖胭脂妇人声音更低,“那丫头《化功大法》练得炉火纯青。
上个月在长安,一巴掌就化了‘铁臂罗汉’的内力。她师父周雄天的混魔神功,能把人骨头化得连渣都不剩。”
议论声浪像潮水,一波叠一波。
把各派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说华山季冲的独孤九剑厉害,喝得越醉剑招越疯;
有人说丐帮郭憨是傻子,把降龙十八掌练到了脑袋上;
还有人说嵩山任天行的寒冰真气能冻住护城河,就是太霸道,到处抢地盘……
“喂,玉女剑宗的玉女心经,能化男人内力呢。” 两个绿裙姑娘咬耳朵,眼睛瞟着梅雪莲。
“听说她们规矩,碰了男人就得被逐出师门。不然以梅师姐的天赋,早超过林晓芙师太了。”
“可不是,” 另一个偷笑,“你看她旁边童子宗那小子,刚才偷偷看她,被瞪得缩脖子,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她们说的 “兔子”,是混在丐帮队伍里的张天柱。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正啃个硬麦饼。
刚才孙小宝吹口哨时,他确实抬了下头。
没办法,那姑娘在人群里太扎眼。
像雪山顶上的雪莲,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看。
可刚看一眼,就被梅雪莲冷不丁瞪回来。
那眼神,跟师父华剑山说的 “下山遇到的老虎” 一模一样。
吓得他赶紧低头,麦饼渣掉了一胸口。
“柱子,你看啥呢?脸都红了。” 旁边郭憨拍他肩膀。
这傻大个攥着条红绸带,跃跃欲试:“等会儿我肯定赢,让玄悲方丈给我换个金碗,比现在这个好看一百倍!”
张天柱还没回话,就听盖九公怒喝:“郭憨你个傻小子!谁让你系红绸带的?这是比武,不是扭秧歌!”
众人望过去。
郭憨腰上红绸带随着身体动作晃动,配上憨厚傻笑,活像要去赶集的村姑。
“啊?不是比舞吗?” 他挠头,一脸茫然,“我娘说比舞得系红绸带,好看。”
周围爆发出哄笑,连玄悲方丈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张天柱也跟着笑,刚笑两声,就感觉有人看他。
抬头,梅雪莲不知何时又望过来。
这次眼神没了冰冷,倒带点说不清的意味。
像觉得好笑,又像觉得他跟郭憨一样傻。
张天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饼,耳朵红得能滴出血。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子铜环。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定 —— 这是师父给的,说能防身。
可现在觉得,这玩意儿可能还没他的脸皮管用。
这时,眼角余光瞥见玄悲方丈朝玄能长老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低声说了几句。
玄悲脸色凝重,玄能不停点头,手里木鱼转得飞快。
一阵风吹过。
一张小纸条从玄悲袖口里飘出来,打着旋儿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掉在张天柱脚边。
张天柱心里一动。
趁人不注意,悄悄用脚勾过来,飞快捏在手心。
糙麻纸上,毛笔字墨迹未干:
“残本可能有问题。”
“有问题?”
他皱眉。
是说茅厕有猫腻?还是说有人像老鼠似的躲在暗处搞鬼?
刚想再琢磨,玄康的嗓门提高了:
“各门派弟子注意,开始抽签!抽到同号者为一组,半个时辰后,比武正式开始!”
人群像潮水般朝抽签处涌去。
张天柱被裹挟在人潮里,手还紧紧攥着纸条。
他回头望了一眼。
梅雪莲已经跟着玉女剑宗往抽签处走,白衣飘飘的背影,在攒动人头中格外显眼。
不知怎么的。
他突然觉得,这次少林比武,恐怕不只是比武功那么简单。
那本合欢宗残本,纸条上的话,还有各路人马眼底藏不住的算计。
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这只刚下山没多久的 “兔子”。
好像一不小心,就跳进了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