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将黑风矿的嶙峋山巅染成一片死寂的惨白。
血祭广场上,数以千计的血祭柱如枯骨林立,每一根都像被剥了皮的肋骨,在月下泛着森冷的光。厉寒被玄铁钩穿透肩胛骨,铁链将他死死锁在第三排左数第七根柱子上,鲜血顺着柱身的凹槽蜿蜒而下,在底座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已经在这里挂了三个时辰。
肩胛骨的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钝重的酸胀,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周围的“人牲”大多垂着头,有的早已气绝,尸体被铁链吊成诡异的弧度;有的还在微弱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将死的野兽。
这是每月一次的小祭。
厉寒记得三年前的大祭,他也是这样被钉在柱子上,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血气被祭坛抽干,最后变成两具挂在铁链上的干尸。那时他嘶吼、挣扎,换来的只是监工更凶狠的鞭挞,以及玄铁钩更深地撕裂骨肉的剧痛。
如今,他学会了沉默。
“嗡——”
地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广场中央的祭坛突然亮起血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无数条猩红的蚯蚓,在青黑色的石面上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血祭柱上的人牲们纷纷剧烈抽搐起来。
厉寒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向玄铁钩,顺着冰冷的金属流进柱身凹槽。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被一点点抽离,丹田处泛起熟悉的空虚感——那是死亡的前兆。
“嗬……嗬……”
邻柱传来少年压抑的痛哼。那是个新来的孩子,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他正徒劳地扭动着,玄铁钩与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找死!”
粗暴的呵斥声划破夜空。监工赵虎提着血引鞭走了过来,鞭身泛着诡异的暗红,像是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他是纳气三阶修士,在这人牲如狗的血矿里,便是说一不二的阎王。
赵虎站在少年面前,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凶光:“小杂种,敢在血祭时挣扎?不知道这是在污了仙师的眼吗?”
少年咬着牙,眼里还存着一丝不屈:“我不是畜生……我爹是镇上的猎户……”
“在这黑风矿,你们连畜生都不如!”赵虎狞笑一声,扬手挥鞭。
鞭影带着破空的锐啸闪过。
“啪!”
脆响过后,少年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更诡异的是,那些滚烫的血珠并未滴落,反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顺着柱身的凹槽疯狂涌入地底。
少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球凸出,像两颗即将坠地的葡萄。不过三息时间,他就成了一具挂在铁链上的干尸,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的恐惧,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团越来越亮的血光。
厉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那血引鞭抽中一般,猛地一缩。
他见过太多死亡。三年来,每月一次的小祭,每季度一次的大祭,血祭柱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本该麻木,本该像其他“人牲”一样,闭着眼等待终结。
可这少年的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不甘地嘶吼,也是这样徒劳地挣扎。那时他以为只要反抗,就能改变命运,却只换来更深的痛苦。
可此刻看着少年干瘪的尸体,他忽然意识到,麻木不是活下去的方式,而是慢性死亡的毒药。
赵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三角眼转向他,皮鞭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734,看什么看?是不是也想尝尝血引鞭的滋味?”
厉寒迅速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锐光。他知道,反抗的下场,只会比那少年更惨。
但那股不甘,却像血痂下的肉芽,正一点点冲破麻木的桎梏,疯狂滋长。
祭坛的嗡鸣越来越响,血色纹路蔓延到每一根血祭柱,厉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气正顺着玄铁钩、顺着柱身的纹路,被一点点抽离,丹田处传来熟悉的空虚感——那是生命力流逝的征兆。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祭坛中央的阵眼。
那里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与周围的血色纹路格格不入,隐隐散发着一种……超脱凡俗的气息。那符文的一角,竟与他幼时在破庙里见过的“飞升”壁画有几分相似。
飞升?
用万人精血献祭,换来的难道是……飞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赵虎的怒喝打断:“都给老子老实点!谁再敢乱动,直接挫骨扬灰,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血引鞭再次扬起,这一次,目标是另一个试图挣扎的中年人。
厉寒死死咬住牙关,任由铁链将皮肉勒得更深,渗出血珠。肩胛骨的剧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只是个编号734的人牲,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眼底的麻木,却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记住了赵虎挥鞭的轨迹,记住了血引鞭上流转的微弱灵气,更记住了祭坛阵眼处那道诡异的符文。
血祭大阵的嗡鸣越来越响,地底传来某种东西苏醒的低沉嘶吼,仿佛有巨兽即将破土而出。
厉寒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绝望的面孔。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活下去。
然后,把这些加诸在他们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夜风吹过广场,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吹动了厉寒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悄然亮起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麻木,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像藏在鞘中的刀,第一次有了出鞘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