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矿的矿道深不见底,潮湿的岩壁渗着腥锈色的水珠,与血晶粉尘搅成黏腻的雾,悬浮在离地三尺处,像巨蟒吐出的信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腥与腐臭,刮得厉寒的肺腑像被砂纸磨过,疼得他胸腔发紧。
他的镐头落下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的老茧层层开裂,新血混着黑褐色的矿渣结成硬痂,与镐头的木柄黏在一起,稍一用力便撕裂皮肉,疼得他指尖发麻。但他不能停,铁链勒在锁骨处的钝痛时刻提醒着——停下,就是死。
他是734,一个没有名字的矿奴。
血祭柱上的玄铁钩还在肩胛骨里留着残痛,此刻被粗重的铁链勒得更甚。那道贯穿血肉的伤口尚未愈合,皮肉外翻着,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茬,每一次挥镐都像在撕扯灵魂。
“734,磨洋工?”
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纳气二阶修士特有的灵元波动,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脊背。厉寒的动作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王虎那张扭曲的脸——赵虎的亲弟弟,手段比他哥更阴狠,手里的血引鞭正滴着墨绿色的黏液,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这鞭子浸过“腐骨水”,挨一下不仅皮开肉绽,还会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痒痛难忍,能把硬汉活活逼疯。
厉寒没有回头,只是将镐头抡得更沉。镐尖砸在血晶矿脉上,溅起细碎的赤红色粉末,其中混杂着几不可见的金色光点——那是血晶中最精纯的灵气,寻常矿奴察觉不到,却瞒不过他舌下的残片。
昨夜从血祭柱上被拖回来时,他就在濒死的昏迷中发现了这枚异物。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残片,不知何时嵌进了舌下肉里,像块活物般随着气血微微搏动。方才镐头触碰血晶的瞬间,残片突然发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吸力顺着舌尖蔓延,竟在悄悄吞噬那些金色光点。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狂跳。
三年来,他见过修士们用“纳气诀”吸收灵气,却从未听说过血肉能直接吞噬灵气。这残片,或许是他在这无间地狱里唯一的生机。
“嘿,734,命挺硬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厉寒转头,看见赵伯佝偻着背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破木篮,里面装着些黑黢黢的饼子——那是矿奴们一天的口粮。赵伯在矿里挖了快十年,背早就被矿石压弯了,走路一瘸一拐,却总能在监工的鞭子下活得比谁都久。
“赵虎说,留着你是想看看,漏网之鱼能蹦跶几天。”赵伯把一块比寻常大些的饼子塞给厉寒,枯瘦的手指在颤抖,“拿着,垫垫肚子。这矿里,活着才有希望。”
饼子硬得像石头,还带着股霉味,却在厉寒掌心烫得惊人。他知道,这半块饼可能是赵伯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地方,这点善意比血晶还珍贵。
厉寒攥紧饼子,喉咙发紧,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个“谢”字。
赵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佝偻着背走向下一个矿奴。他见过太多像厉寒这样的年轻人,起初眼里都燃着不甘的火,可最终要么死在血祭柱上,要么就被日复一日的折磨磨成了行尸走肉。希望?在黑风矿谈希望,不如多挖两块血晶实在。
厉寒低下头,啃了口饼子。粗糙的麸皮划破喉咙,他却吃得格外用力。舌下的残片还在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随着吞噬的金色光点增多,四肢百骸似乎都泛起一丝暖意,连熬夜挖矿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血晶矿脉。在残片的微弱感应下,那些暗红色的矿石仿佛成了透明的,他能“看见”哪些矿石里的金色光点更密集,哪些只是徒有其表的废石。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他故意放慢了挥动镐头的速度,将那些灵气稀薄的废石装进矿车,而把真正精纯的血晶碎块,悄悄塞进岩壁的裂缝里。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矿场规矩,私藏血晶者,直接钉上血祭柱。
但他必须赌。
他需要灵气,需要让舌下的残片变得更强。他有种预感,这枚残片藏着的秘密,或许是他离开这该死的矿场,甚至……报仇的唯一机会。
“啪!”
一鞭突然抽在他的背上,将他抽得一个趔趄。
“734,你他妈在干什么?”王虎狰狞的脸凑到他眼前,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半天就挖这么点?是不是昨晚没被折腾够,想再去血祭柱上挂挂?”
厉寒咬着牙,没敢抬头。背上的伤口被这一鞭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服。腐骨水的腥气顺着伤口往里钻,痒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里,只有力量才是活下去的通行证。
“给老子快点挖!”王虎又狠狠踹了他一脚,“日落之前矿车不满,老子扒了你的皮喂血蛭!”
厉寒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能感觉到,舌下的残片似乎被这股戾气刺激,烫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呼应他心中的杀意。
他缓缓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了镐头。
阳光透过矿道顶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厉寒看着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晶,仿佛看到了无数矿奴的鲜血,看到了父母在血祭柱上最后的眼神,看到了赵虎兄弟狰狞的笑。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冰冷,像结了一层霜。
王虎,赵虎,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这笔账,他记下了。
镐头再次落下,这一次,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狠劲,深深砸进了坚硬的岩壁。石屑飞溅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晶弹落在地,泛着微弱的金光。
厉寒的脚尖不经意地碾过,将那枚血晶踩进矿渣里。
舌下的残片,又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