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厉寒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潮湿的岩壁上,像块浸了血的破布。
换班的哨声刚落,监工的皮靴声渐远,厉寒便一头扎进角落,将破麻袋往身上一裹,看似蜷缩着休息,实则指尖正按在胸口——那里藏着半张皱巴巴的黄纸,是昨夜趁乱从赵虎腰间扯下的“纳气诀”残页。
纸页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上面用朱砂画着三道扭曲的气脉图,旁注着几行模糊的小字:“纳气三阶,引天地灵入体,聚于丹田,化丝成缕……”
厉寒的指尖在字缝间摩挲,舌下的残片微微发烫。
这三天来,他借着残片对灵气的感应,偷偷将那些藏在岩缝里的精纯血晶碾碎,混着矿水吞下。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残片发出细微的震颤,将血晶里驳杂的血气滤去,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金色灵气,顺着喉咙滑入丹田。
那感觉像是吞了根烧红的铁线,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
此刻他按残页上的图谱,尝试引导那缕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可灵气刚行至手腕,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猛地溃散开来,化作针扎般的刺痛。
“咳咳……”厉寒捂住胸口,忍不住咳嗽起来。丹田空荡荡的,别说“化丝成缕”,连一丝稳定的气感都留不住。
“呵,废物就是废物。”
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厉寒抬头,看见老疤正靠在岩壁上,用一根生锈的铁钎剔着指甲缝里的矿渣。老疤脸上有三道交错的刀疤,据说是年轻时在江湖上混饭吃留下的,后来打家劫舍失手,被官府卖进了黑风矿。
“以为捡张破纸就能成仙?”老疤啐了口唾沫,“这矿里只有血气,哪来的灵气?修士们吸的都是血晶提纯的‘血精’,就你这点能耐,连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有。”
厉寒没说话,只是将残页重新藏进怀里。他知道老疤说的是实话。血矿的灵气早就被血祭大阵抽干了,只剩下血晶里这点残末,还混杂着数不清的怨煞之气,寻常人别说吸收,沾多了都会走火入魔。
可他有残片。
那东西像是天生就能消化这些怨煞,每次灵气溃散时,残片都会微微发烫,将那些即将反噬的戾气吸走,只留下丹田处那点微弱的暖意。
“小子,我劝你省点力气。”老疤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三年前有个矿奴,也偷偷练过这劳什子纳气诀,结果走火入魔,被监工当成疯子,活活钉死在血祭柱上——那柱子,就在你现在靠着的位置往西第三根。”
厉寒的后背猛地一僵。他果然没记错,老疤虽然嘴毒,却总在不经意间提点他。就像前天,他被王虎的腐骨鞭抽中时,是老疤偷偷塞给他一把晒干的“凝血草”,说能解些毒性。
“谢了。”厉寒低声道。
老疤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道谢,随即撇撇嘴,转过身去,从怀里摸出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那是块巴掌大的玉佩,青灰色,表面布满裂纹,边缘缺了个角,看着跟块普通石头没两样。可厉寒注意到,每当老疤的指尖触碰到玉佩时,他枯瘦的手指就会微微颤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厉寒在其他矿奴脸上从未见过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恐惧。
更奇怪的是,当玉佩靠近时,厉寒舌下的残片竟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比吞服血晶时还要强烈。
“这是……”厉寒忍不住开口。
“不关你的事。”老疤立刻将玉佩揣回怀里,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少管别人的闲事,在这矿里,管好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厉寒识趣地闭上嘴。他能感觉到,老疤的身上藏着秘密,而那枚玉佩,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矿道入口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伴随着监工粗暴的呵斥:“都给老子起来!王监头查岗了!”
厉寒和老疤迅速分开,重新摆出麻木的样子,靠在岩壁上。王虎提着血引鞭走了过来,三角眼在矿奴们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挑选猎物。
他的目光在厉寒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734,刚才看你鬼鬼祟祟的,藏什么好东西了?”
厉寒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王虎的鞭子突然甩了过来,抽在他藏着残页的地方。剧痛炸开的瞬间,厉寒却反常地没有躲闪,反而死死护住胸口——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绝不能被夺走。
“哟,还挺护着?”王虎被他的反应激怒了,一脚踏在厉寒的手背上,狠狠碾了下去,“给我搜!”
两个矿奴立刻上前,粗暴地扯开厉寒的破衣服。可当他们摸遍厉寒全身,只找到半块没吃完的黑饼时,王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废物!”他踹了厉寒一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走神,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看着王虎骂骂咧咧地离开,厉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踩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只是低头看向胸口——残页被他死死按在皮肉上,虽然硌得生疼,却完好无损。
老疤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递过来一块凝血草。
厉寒接过来,这次没有说谢。他将草叶塞进嘴里嚼烂,腥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丹田处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又清晰了些。
夜深了,矿道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厉寒再次闭上眼,按照残页上的图谱,引导着那缕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这一次,灵气行至手腕时,虽然依旧滞涩,却没有立刻溃散。他能感觉到,舌下的残片正散发着越来越强的吸力,将周围那些游离的、看不见的金色光点一点点拉过来,汇入那缕灵气之中。
灵气像条瘦弱的溪流,在干涸的河道里艰难地前行,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却也在一点点壮大。
当第一缕灵气终于抵达丹田时,厉寒的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瞬间的清明——他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血祭柱上的白骨,他也要走下去。
黑暗中,老疤翻了个身,藏在怀里的玉佩,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