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风带着一股腐臭,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厉寒贴着岩壁挪动,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废骨坑在血矿最西侧,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据说那里原本是条矿脉,挖空后便成了倾倒“废料”的地方——所谓的废料,就是矿奴们的残肢、死骸,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污秽。
离坑口还有十丈远,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肉与矿渣的恶臭就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呛得厉寒几乎喘不过气。他捂住口鼻,借着远处矿灯微弱的光晕,看见坑口围着半圈锈蚀的铁栏,栏杆上挂着些破烂的布条和碎骨,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在哭。
老疤被拖到这里来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紧。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三年血矿生涯早已磨掉了多余的情绪,可老疤塞给他玉佩时那句“活下去”,总在耳边回响。
他摸到铁栏前,手指刚搭上栏杆,就被上面的黏液粘住——那是食腐虫的分泌物,滑腻腻的,带着股腥甜。坑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虫豸在爬行,偶尔还夹杂着骨头被啃噬的“咔嚓”声。
“老疤?”厉寒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坑洞里荡开,被黑暗吞噬。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一根相对结实的铁条,翻身跃了下去。坑不深,只有两丈多,落地时踩在一堆软腻的东西上,低头一看,竟是半具腐烂的尸体,胸腔被掏了个大洞,里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厉寒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从尸体上挪开脚。他运转起那点微弱的气感,让灵识(虽然还很微弱)尽量扩散开,感知着周围的动静。舌下的残片不知何时开始发烫,比在血晶旁时更甚,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坑底比上面更暗,只有坑壁缝隙里透进的微光,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景象。这里简直是座尸山,层层叠叠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着,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却还保留着死前的狰狞——有个年轻矿奴的尸体卡在两根肋骨之间,眼睛圆睁,喉咙里还塞着半块黑饼,显然是被活活噎死的。
厉寒在尸堆里穿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老疤给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老疤,或许是为了那半句话,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个唯一给过他善意的人,落得个被虫豸分食的下场。
“嗬……嗬……”
微弱的喘息声从尸堆深处传来。
厉寒心头一紧,拨开挡路的残肢,朝着声音来源走去。越往里走,尸臭味越浓,脚下的尸骸也越新鲜。在一堆刚被拖进来的尸体后面,他看见了老疤。
老人蜷缩在地上,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骨处的血肉已经发黑,爬满了细小的食腐虫。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已经离死不远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坑顶的一个缝隙,像是在看什么。
“老疤!”厉寒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老疤的眼珠动了动,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厉寒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扯动肺腑。
“我来带你走。”厉寒想扶起他,却被老疤按住了手。
“走不了了……”老疤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能……能再见你一面,也好……”他喘了口气,突然抓住厉寒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玉佩……拿出来……”
厉寒连忙掏出那块青灰色的玉佩,放在老疤手里。
玉佩刚碰到老疤的血手,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青光,那些爬在老疤伤口上的食腐虫像是被烫到一般,纷纷逃窜。老疤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真的……是真的……”
“这到底是什么?”厉寒追问。
“十年前……登仙城遗迹……”老疤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变得狂热,“我在那里……捡的……它能……能吸血气……助你……突破……”他指了指玉佩,又指了指厉寒的嘴,“舌下……是不是有东西?”
厉寒瞳孔骤缩。老疤怎么知道?
老疤像是看出了他的惊讶,虚弱地笑了:“我……我见过……和你一样的人……他们都有……那块残片……是钥匙……打开……”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玉佩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黑血刚碰到玉佩,就被瞬间吸收,玉佩的青光变得更加明亮,甚至隐隐透出金色,一股精纯的血气顺着老疤的指尖,缓缓流入厉寒的掌心。
厉寒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血气比血晶里的灵气更浓郁,更霸道,顺着手臂经脉涌向丹田,舌下的残片烫得像块烙铁,疯狂地吞噬着这股能量。
“活下去……”老疤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还望着那个缝隙,“替我们……看看……外面的天……”
最后一丝气息断绝,老疤的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
厉寒握着玉佩,站在原地。坑底的风卷起尸骸的粉末,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疤的尸体,看着那双圆睁的眼睛,仿佛在透过他,看到无数死在这血矿里的冤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身,将老疤的尸体从尸堆里拖出来,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碎石和断骨堆了个简易的坟堆。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冰冷的石头,标记着一个生命曾经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玉佩。此刻的玉佩已经恢复了青灰色,却比之前温润了许多,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血气。他试着将一丝气感注入其中,玉佩竟微微发烫,顺着他的手臂,将那股血气缓缓渡入丹田。
这一次,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得异常顺畅,几乎没有滞涩感,丹田处的暖意也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老疤说的是真的。这玉佩能提纯血气,甚至能储存灵气。
厉寒握紧玉佩,转身看向坑口。外面传来了监工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响,显然是又有人要被扔进来了。
他不再犹豫,借着坑壁的藤蔓和岩石缝隙,迅速向上攀爬。当他翻出废骨坑,重新隐入矿道的阴影中时,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新的哀嚎。
他没有回头。
老疤的话,残片的秘密,玉佩的作用……无数线索在他脑海里交织,指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登仙城遗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离开这血矿,去看看外面的天。
厉寒摸了摸舌下的残片,又握紧了掌心的玉佩,转身朝着矿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眼神也更亮,像两颗藏在黑暗中的寒星。
废骨坑的恶臭被远远抛在身后,但那股味道,却像刻进了骨子里,时刻提醒着他——这里是地狱,而他,要从地狱里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