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百草园”坐落在府邸最偏僻的西角,毗邻着一段年久失修的高墙,墙外便是荒芜的山林。这里灵气稀薄,土壤贫瘠,主要种植着最低阶、需求量大的普通药草,如止血草、凝神花等,是林家最不受重视的产业之一。
分配给陈凌的“住所”,是百草园角落里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墙壁上裂着几道能塞进手指的缝隙,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几处已经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一张三条腿的瘸腿桌子用石块垫着,墙角堆着些破烂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灯油的呛人气味。
负责管理百草园的是个瘸腿的老头,姓赵,沉默寡言,对谁都爱答不理。他只是丢给陈凌一本薄薄的、沾满泥土的《百草初识》和一把豁了口的药锄,指了指屋后那片长满杂草的荒地,嘶哑道:“以后那片归你。园子里的杂活,挑水、劈柴、清理药渣,也归你。干不完,没饭吃。”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凌默默将东西放下,环顾这间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屋子,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比起林家核心弟子温暖舒适的居所,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但比起过去在旁系院落里,动辄被嫡系子弟打骂、克扣份例的日子,至少这里暂时…清净。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窗外,夜色已浓,远处核心区域的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欢笑之声传来,与这里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小心地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用干净粗布仔细包裹的硬物。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掺着不少粗糠的窝头。这是他今天早上省下来的口粮。他掰下一小块,珍惜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粗糙的糠皮刮得喉咙生疼。他必须省着点吃,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匆匆咽下窝头,陈凌吹熄了桌上那盏昏暗摇曳的油灯。他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熟稔地走到土屋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他轻轻移开一个破旧的瓦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洞。他从破洞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株刚采下不久、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凝神花和一小撮晒干的止血草叶子。这是他白天在清理药渣时,偷偷从废料堆里挑拣出来的品相尚可的次品。林家对最低阶的药草管理并不严格,这成了他唯一的“资源”。
他将药草仔细包好,贴身藏好,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百草园。
青石城西区,远离林家府邸的喧嚣,是平民和贫苦散修的聚居地。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常年飘散着劣质油脂、廉价药材和污水的混合气味。
陈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最偏僻、最深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几乎要坍塌的土坯房,比他在百草园的住处还要破败不堪。窗户纸早已破烂,用枯草勉强塞着,透出屋内一点微弱昏黄的光。
陈凌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因奔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布满裂缝的木门。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娘,我回来了。”陈凌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角一张破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顽强地跳动着。屋子中央是一张用木板和砖块搭成的床铺,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稻草。一个妇人蜷缩在稻草上,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被。
听到声音,妇人艰难地侧过头,露出一张瘦削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长期的病痛折磨让她脸色蜡黄,毫无血色,但那双看向陈凌的眼睛,却在昏暗中亮起微弱的光,充满了温柔和慈爱。她是陈凌的母亲,柳氏。
“凌…凌儿…”柳氏的声音嘶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里沉重的拉扯声,“回…回来了…外面…冷…快…快进来…”
“嗯,娘,我不冷。”陈凌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只枯瘦如柴、冰凉得吓人的手。一股寒意瞬间从掌心传遍他全身。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柳氏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她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陈凌慌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触手之处,瘦骨嶙峋。
剧烈的咳嗽终于稍稍平息,柳氏无力地靠在陈凌臂弯里,喘息着,嘴角溢出了一丝刺目的暗红色血沫!
“娘!”陈凌的心脏猛地揪紧,声音都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拭母亲嘴角的血迹,那暗红的颜色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没…没事…老毛病了…”柳氏气若游丝,眼神却异常柔和地看着儿子,“凌儿…别担心…娘…咳咳…娘看到你…就…就好了…”
陈凌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哪里是老毛病?母亲这病,从他被林家收养不久后就开始了,起初只是虚弱无力,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的痰液也从清白变成了带着血丝,到如今已是触目惊心的暗红!他偷偷打听过,这症状,很像一种叫做“肺痨”的恶疾!在凡俗界都是绝症,更别说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寻常的止血草、凝神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躺下,掖好被角,低声道:“娘,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我弄到了一点凝神花和止血草,这就去给您熬药。”
柳氏微微摇头,枯瘦的手费力地抬起,轻轻抓住陈凌的衣袖,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恳求:“凌儿…别…别再为娘的病…费心了…林家…林家不是善地…你…你顾好自己…娘…娘能看着你…平安长大…就…就知足了…”
“娘,您别这么说!”陈凌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药草…我会想办法!您的病,也一定会好起来的!您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看着我…”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出人头地”四个字。在母亲面前,他那些在家族受的屈辱,那些隐忍,都化作了此刻心中最深的痛楚和无力。他低下头,不敢让母亲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好…好…娘答应你…娘等着…”柳氏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仿佛只要儿子在身边,所有的病痛都可以暂时忘却。
陈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走到墙角那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前,拿出一个豁了口的陶罐,将贴身藏好的凝神花和止血草叶子小心地放进去,又从一个破瓦瓮里舀出一点浑浊的水。他点燃灶下仅存的几根枯枝,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年轻却写满沉重与坚毅的脸庞。
苦涩的药味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弥漫开来。陈凌盯着陶罐里翻滚的浑浊药汁,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林家…资源…母亲的病…像三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肩上。白天青云石前那冰冷的宣判和无数鄙夷的目光,再次浮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隔着粗布衣衫,能感觉到那枚祖传的、冰凉粗糙的玉佩轮廓。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似乎正从玉佩接触的地方,悄然渗入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