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百草园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湿冷雾气中。露珠挂在低矮的药草叶片上，折射着熹微的晨光。
陈凌早已起身。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冰凉泥泞的药田里。药锄挥下，准确地铲除着杂草，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刚冒出头、极为稚嫩的药草嫩芽。动作麻利而专注，仿佛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农。这是他在旁系时被逼着做各种杂役练就的本事，也是他能在百草园勉强立足的基础。
“喂！陈凌！死哪去了？滚过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凌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随即迅速隐去。他直起身，看向药田小径上走来的几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少年，正是林家外门弟子林虎，昨天测出土系中品灵根那个。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外门打扮、一脸谄媚的跟班。
林虎抱着双臂，趾高气扬地走到陈凌负责的药田边，挑剔的目光扫过，一脚就踩进了刚清理好的田垄里，留下一个深深的泥脚印。“磨磨蹭蹭的！这点破草都伺候不好？真是废物！难怪是劣等灵根，只能在这烂泥地里刨食！”
陈凌沉默地低着头，握着药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认得林虎，过去在旁系，这家伙仗着有几分蛮力，没少欺负他。如今测出中品灵根，更是气焰嚣张。
“虎哥跟你说话呢！哑巴了？”一个跟班狐假虎威地喝道。
林虎嗤笑一声，目光落在陈凌腰间挂着的那个破旧水囊上。“听说赵老头昨天赏了你点东西？拿来给虎哥瞧瞧！你这废物也用不上好东西！”
陈凌心头一紧。那水囊里装的，是他昨天傍晚费尽心机，从药渣堆里翻找、清洗、晾干，又偷偷捣碎了小半夜才得到的、勉强能入口的止血草粉末！这是他预备着给母亲应急的！他下意识地侧身，想护住水囊。
“拿来吧你！”林虎眼疾手快，一把就扯下了陈凌腰间的破水囊，动作粗暴。他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气的草药味飘出。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倒出一点灰绿色的粉末在掌心看了看，“呸！什么破烂玩意儿！就这点垃圾也值得藏？”说着，他随手就要把水囊连同里面的粉末一起扔进旁边的泥水沟里！
“住手！”陈凌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林虎的手腕！那水囊里装的，是母亲救命的药粉！
“嗯？”林虎没料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废物竟敢反抗，手腕被抓得生疼，顿时勃然大怒，“狗东西！反了你了！”他另一只手攥紧拳头，带着一股刚修炼出的微弱土黄色灵力光芒，狠狠一拳就朝陈凌面门砸来！
劲风扑面！陈凌瞳孔骤缩！这一拳若是砸实了，以他凡人之躯，不死也要重伤！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考！他没有硬接，而是猛地一矮身，肩膀顺势狠狠撞向林虎的肋下！同时抓住林虎手腕的那只手用力一扭！
“嗷！”林虎猝不及防，肋下被撞得剧痛，手腕更是被一股刁钻的力道扭得差点脱臼，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水囊的手，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陈凌一把接住落下的水囊，死死攥在手里，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虎哥！”两个跟班大惊失色，慌忙扶住林虎。
林虎站稳身形，肋下和手腕的剧痛让他又惊又怒，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好！好你个废物！竟敢偷袭老子！今天不废了你，老子就不姓林！”他怒吼一声，周身土黄色的灵力波动明显强盛起来，显然要动真格了！
就在这时——
“吵什么吵！活都干完了吗？”一个沙哑冷漠的声音传来。瘸腿的赵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药田另一头，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木棍，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边。
林虎的动作一僵。赵老头虽然不管事，但毕竟是百草园名义上的管事，而且据说年轻时修为不弱，只是伤了根基才沦落至此，在林家也有些年头了。林虎刚入外门，还不敢太过放肆。他狠狠地瞪了陈凌一眼，眼神怨毒得像毒蛇：“废物，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走！”他朝两个跟班一挥手，悻悻地转身离开。
一场冲突暂时被压下。
陈凌紧紧攥着水囊，指关节捏得发白，看着林虎几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以林虎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囊，里面的药粉撒了一些出来，沾在破布上，显得格外刺眼。母亲的药…他心头一阵抽痛。
赵老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浑浊的目光扫过陈凌紧握水囊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被踩坏的几株药草，最后落在陈凌那张虽然稚嫩却写满隐忍和倔强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木棍点了点旁边堆成小山、散发着馊臭味的药渣堆。
“清理干净。一个时辰内。”嘶哑的声音毫无波澜，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陈凌默默地将水囊重新系回腰间，藏进衣服最里面。他拿起靠在田埂上的破旧簸箕和药锄，走向那座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药渣山。浓烈的馊臭味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始铲起那些黑乎乎、粘腻的渣滓。
铲了几簸箕后，陈凌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刚刚被他拨开的药渣。在那片黑绿色的粘稠物里，混杂着几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不规则锯齿的深紫色叶片！叶片已经有些干瘪，但颜色依旧深邃，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药草的辛凉气息。
紫叶兰！陈凌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那本破旧的《百草初识》上见过这种草药的图样和描述。紫叶兰，性寒，有微毒，但却是炼制一种名为“清瘴丹”的基础材料之一！这种丹药对于祛除体内淤积的湿毒、缓解肺腑灼热有奇效！这正是母亲咳血症状可能需要的！
虽然这几片叶子只是炼制丹药后残留的边角料，药力百不存一，而且混杂在腐臭的药渣里，沾染了污秽，但对于山穷水尽、连最低阶完整药草都弄不到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陈凌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地用簸箕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装作清理药渣的样子，动作却变得异常小心，药锄轻轻拨弄，将那几片深紫色的紫叶兰残叶小心翼翼地拨到最上面，然后迅速用簸箕铲起，倒进旁边专门运送药渣的破旧独轮车里。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在清理一堆真正的垃圾。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药渣的污迹，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几片小小的紫色叶子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流，仿佛呼应着他此刻的紧张与希望。他甚至能感觉到，紧贴胸口的那枚灰白玉佩，似乎也微微温热了一丝。
一个时辰后，小山般的药渣终于被清理干净。独轮车堆得满满当当。陈凌推着沉重的独轮车，沿着百草园后面一条隐秘的、通往林家后山垃圾倾倒点的小路走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倾倒点是一处陡峭的山崖边缘，深不见底，常年弥漫着腐臭的雾气。陈凌将药渣倾倒下悬崖，看着它们消失在灰蒙蒙的深渊中。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他迅速走到倾倒点旁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后面。那里，他用几块碎石压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正是那几片被他精心挑拣出来的紫叶兰残叶！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油纸包，解开，看着那几片深紫色的叶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有了这个，加上他之前积攒的一点凝神花粉末，或许…或许能调配出一点缓解母亲咳血的药！
就在他准备将油纸包重新藏好时——
“嘿嘿，我就知道你这废物鬼鬼祟祟的没好事！”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陈凌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只见林虎带着他那两个跟班，不知何时竟已绕到了大石后面，三人脸上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凶狠！林虎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陈凌手中那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油纸包！
“好啊！陈凌！你竟敢偷盗家族药草！”林虎狞笑着上前一步，指着油纸包，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意的指控，“人赃并获！我看你这回怎么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