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小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柳氏虚弱的叙述,如同揭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充满血腥与阴谋的盒子。陈凌坐在床边,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身世之谜,血仇疑云,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林家那张看似森严庞大的门面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的黑暗!自己这十几年在旁系受尽的屈辱和欺凌,此刻想来,仿佛都带上了一层刻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色彩!
“娘,您可知我爹…姓甚名谁?来自哪里?林家…究竟为何要…”陈凌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
柳氏虚弱地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不知道…你爹从未提起过他的来历…他只说…他姓陈…至于林家…”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娘只是个山野妇人…这些年…只求能护着你平安长大…哪里敢去打听这些…只知道…林家…深不可测…”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父亲的身份、仇家的具体指向,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但有一点陈凌无比确定:林家,绝非善地!他们母子留在这里,如同置身虎口狼窝!
“娘,等您身体再好些,我们立刻离开青石城!离开林家!”陈凌斩钉截铁地说道。拥有了万化符种,虽然力量还很微弱,但他看到了希望。天下之大,总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林家察觉玉佩的秘密,或者被林虎的后续报复所害。
柳氏看着儿子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感受着他身上那股隐隐散发出的、不同往日的沉凝气息,心中既欣慰又担忧。她点点头:“好…好…凌儿…娘听你的…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破旧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陈凌!开门!执法堂拿人!!”一个粗暴蛮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如同惊雷炸响!
陈凌和柳氏脸色同时一变!
执法堂!林家掌管刑罚、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他们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林虎的事情发了?!
陈凌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将母亲安置躺好,低声道:“娘,别怕,躺着别动,一切有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和杀意,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呼啦!
门被粗暴地推开!三个身穿林家执法堂黑色劲装、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赫然是炼体三层的修为!另外两人也是炼体二层,浑身散发着煞气。
冰冷的视线瞬间扫遍屋内,如同刀锋刮过。为首的黑衣队长目光落在床上虚弱的柳氏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落在陈凌身上,眼神冰冷如铁,带着审视和压迫。
“你就是陈凌?”黑衣队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是我。”陈凌不卑不亢地答道,身体微微绷紧,体内那缕微弱的混沌源炁悄然流转,戒备提升到顶点。
“百草园杂役陈凌,昨日当值期间,私藏药草残渣(紫叶兰),被管事赵有田发现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伙同外门弟子林虎、林狗儿、林猴儿三人,于药渣倾倒点争执斗殴!”黑衣队长如同宣读判决书,声音冰冷,“致使林狗儿右目被废,林猴儿左臂骨折!林虎重伤昏迷,右臂被诡异阴毒之力侵蚀,生机断绝,沦为废人!而你,陈凌,行凶之后下落不明!按族规,私藏药渣、以下犯上、残害同门,数罪并罚,当处…”
“等等!”陈凌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这位大人,此言差矣!私藏药渣废料,我认!但‘伙同’林虎?争执斗殴?残害同门?简直是颠倒黑白!”
他指向门外,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昨日,是林虎三人仗势欺人,在倾倒点堵截于我,污蔑我偷盗药草,欲行凶报复!我被迫自卫,混乱中失足跌落悬崖!至于林虎三人如何受伤…我跌落悬崖,生死不知,如何得知?说不定是他们分赃不均,自相残杀也未可知!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便要定罪,未免有失公允!”
“放肆!”黑衣队长身旁一个炼体二层的执法队员厉声呵斥,“人证物证俱在!林狗儿、林猴儿亲口指认是你用邪门手段重伤他们!林虎至今昏迷不醒!你跌落悬崖却毫发无伤?分明是狡辩!”
“毫发无伤?”陈凌冷笑一声,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里面被碎石划破、还带着淤青和结痂伤痕的胸膛,“这难道是我自己摔着玩的?大人不妨去后山悬崖下看看,那寒潭深不见底,污秽剧毒!我能侥幸爬上来,已是祖宗保佑!至于林虎他们…”他眼神冰冷地扫过执法队员,“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陈凌虽卑贱,也知族规森严!执法堂办案,难道只听一面之词?还是说…有人想借执法堂的手,置我于死地?!”
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黑衣队长。
黑衣队长眉头皱得更紧。陈凌身上的伤痕确实新鲜,而且带着污秽的痕迹和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与后山垃圾场寒潭的环境吻合。林狗儿和林猴儿的供词虽然一致,但眼神闪烁,言语间多有漏洞。林虎昏迷不醒,无法对证。更关键的是…眼前这个少年,面对执法堂的威压,竟能如此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地反驳,眼神深处那种冰冷和隐隐透出的气势…绝不像一个普通的、懦弱的杂役!
他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显然重病缠身的柳氏。又想起临行前,大长老林震那隐含深意的眼神和那句“秉公处理,但…莫要牵扯过深,给条活路”。
这潭水…似乎有点浑。
黑衣队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冷声道:“陈凌!任你巧舌如簧,私藏药渣废料,引发争端是实!林虎三人重伤也与你脱不了干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通体黝黑、刻着一个狰狞“矿”字的铁牌,狠狠丢在陈凌脚下!
“即日起,剥去你林家仆役身份!发配‘黑铁矿场’为奴!终生服役!不得赦免!”黑衣队长的声音如同寒冰,“此乃‘黑铁令’!持令即刻启程!胆敢延误或潜逃,视为叛族,格杀勿论!”
黑铁矿场!
听到这四个字,陈凌瞳孔猛地一缩!连他身后的柳氏都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
林家黑铁矿场,位于青石城以西数百里外的黑煞山脉深处!那是林家最恐怖、最血腥的产业之一!矿洞深入地下,不见天日,环境极其恶劣,充斥着有毒的矿尘和阴煞之气!矿奴死亡率极高,进去的人,十之八九活不过三年!是林家惩罚重犯和榨取剩余价值的人间地狱!发配黑铁矿为奴,几乎等同于宣判了缓慢而痛苦的死刑!
“不!不行!大人!凌儿他…他身子弱…去不得矿场啊!那是要人命的地方啊!”柳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哼!族规已定!容不得讨价还价!”黑衣队长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冰冷地看着陈凌,“是现在走,还是让我等‘送’你一程?”
陈凌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冰冷沉重的黑铁令。黝黑的铁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那个狰狞的“矿”字仿佛散发着血腥味。
他紧紧攥住铁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冰冷和愤怒。
好一个林家!好一个“秉公处理”!
发配黑铁矿,终生为奴?这是要将他彻底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彻底解决了后患,还能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凌儿…”柳氏绝望的呼唤如同刀子剜在陈凌心上。
陈凌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愤怒和屈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看着黑衣队长,眼神幽深如同古井,声音平淡无波:
“好。我走。”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床上绝望的母亲身上,“我娘重病初愈,需要人照料。我走之后,若她再有任何闪失…”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平静眼神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却让见惯了生死的执法队长心头都莫名一寒!
黑衣队长眼皮跳了跳,避开陈凌的目光,冷硬道:“林家自有法度,不伤无辜!只要她不生事,自可在此终老!”这算是变相的承诺。
“记住你的话。”陈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他走到床边,在母亲绝望而痛苦的泪眼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保重身体!等儿子…回来接您!”陈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说完,他不再回头,攥紧那块冰冷的黑铁令,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苦难和温暖的小屋。
门外,阴云密布,寒风呼啸,一场冰冷的冬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仿佛在为少年送行,又像是在冲刷着这世间的不公与肮脏。
陈凌的身影,在执法队员的押送下,消失在雨幕笼罩的、通往林家府邸深处的巷口。
屋内,只剩下柳氏撕心裂肺的痛哭和绝望的呼唤,在冰冷的雨声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