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如纸的手指缓缓抚过那烫金布帛，指尖在落款处微微一顿，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面无表情地将荐贴拢入宽大的袖中，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天赋虽算不上很好，既有练青锋的荐贴在此，我就代师父...收下了。”
那“代师父三字咬得极轻，徐明夷说罢，目光如冰霜般扫过陆凡允，后者只觉得脊背发凉，硬着头皮开始按例开启拜师仪式。
陆凡允迫于“大师兄”头衔的压力，强压下心中的疑问，按照门规开始布置香案，他总觉得这位徐师兄格外古怪。
铜香炉沉重冰冷。陆凡允屏息凝神，点燃第三炷清香。就在那线香插入香灰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炉底——一道从未见过的、殷红如血的符文，正借着炉壁的阴影悄然显现！
“不对！”陆凡允面色凝重，林忆扭头看去，发现那血色符文赫然与徐明夷喉下的锁状印记一模一样！
“徐师兄，这香炉......“陆凡允话未说完，就见徐明夷眼中闪过一丝血色，猛地抬手掐诀，殿内顿时狂风大作。
案上那三缕原本袅袅直上的青白香烟，骤然扭曲、膨胀，化作浓稠如墨的紫黑色烟雾，翻滚着凝成三条粗大的锁链，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毒蟒般直扑离他最近的林忆！
“小心！”林忆见情况不对赶紧后退，纵使他反应迅速，然而凡人之躯，如何快得过修士邪法？还未跑出两步，那紫黑锁链已如毒蟒般缠上他的脖颈，窒息感与一股阴寒刺骨的邪力同时涌入，林忆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
他心中猛然想起了百里冰所言：杀身之祸，近在眼前。难道真的......
“住手！“陆凡允本能地拔剑寒光一闪便斩向那烟雾锁链！剑锋触及烟雾，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就在此时，徐明夷袖中一道乌光如毒蛇吐信，“叮”一声脆响，精准地击打在陆凡允的剑脊上！铁剑脱手飞出，当啷落地。一旁的晏华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紫黑锁链已缠上林忆脖颈，一点血色钻进了脖颈内，千钧一发之际！
“轰——！！！”
本就不坚固的殿墙轰然炸裂！一道青色的身影裹挟着雷霆之势掠入殿中，衣袂翻飞如鹏鸟展翼！来人广袖一挥，青色罡风席卷而过，那纠缠在林忆颈间的邪异锁链与弥漫殿内的紫黑烟雾，如同沸汤泼雪，顷刻间消散无踪！
“杜断！”
徐明夷脸色骤变，枯瘦的手指在胸前结印，衣袂翻飞间，颈间那道血锁印记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
无数细密的黑色血丝从印记中迸发，瞬间爬满他苍白的面颊和脖颈，周身黑雾汹涌翻滚，气势暴涨，与那青色身影形成鲜明对峙。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冷峻，正是铁剑门掌门杜断！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情形，声音沉凝如铁，带着压抑的怒火：“屡教不改！竟偷练这‘神照噬心诀’！”
徐明夷布满黑丝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浅灰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痛恨，他勾起唇角：“师父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寻你！”话音未落，，他袖口猛地一抖，七道细若牛毛、却带着刺骨阴寒与腥臭的乌黑光芒，如同索命毒针，撕裂空气，直射杜断周身要害！
杜断冷哼一声，铁剑未出鞘，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迅疾一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罡凭空而生，在他身前布下一道光幕。七道黑芒狠狠撞在光幕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尖啸，劲气四溢！
“噗！”陆凡允离得最近，被这恐怖交锋的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香案上，案上器物哗啦啦倾覆一地。
“带他们退下！“杜断头也不回地喝道。陆凡允连忙拉起昏迷在地的林忆和呆愣在原地的晏华，往殿外撤去。
殿内剑气纵横激荡，青光与黑雾猛烈碰撞，发出阵阵轰鸣。激斗中，黑雾里的徐明夷突然身体一僵，“哇”地喷出一大口粘稠的黑血！
紧接着，他的身形如同被无形巨力拉扯，面容也诡异地扭曲变形，最终“嘭”地一声，彻底爆散成一团浓郁的黑雾，快如离弦之箭，朝着后山方向疯狂遁去！
杜断眼神一厉，正欲追击，身形却猛地一顿！他左手死死捂住胸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层灰败之气浮现，身体微微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师傅！“陆凡允惊呼出声，却见杜断摆了摆手：“无妨，旧伤发作罢了。“他望着徐明夷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没想到他竟被心魔侵蚀至此......”
他不再看那狼藉的大殿，就地盘坐在正殿中央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惊魂未定的林忆、晏华招至身前。“繁文缛节就免了。既入我门，便是我杜断的弟子。”杜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收了你二人，我也不再收徒了。”
“师傅......”陆凡允不知所措。
“允儿，去我屋里取两粒筑基丹来。”杜断挥了挥手将他打发走。
“师尊，林忆他……他没事吧？”晏华虽然也被这入门第一天的“热闹”惊得不轻，但他性子似乎更为坚韧，很快接受了现实，此刻满脸担忧地看着靠坐在柱子旁、脸色依旧苍白的林忆。
杜断摸了摸林忆的脉象，他那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惊奇的笑意：“竟是灵烬体？这小子，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晏华急、忙追问道。
杜断收回手，解释道：“寻常灵气在他这‘灵烬体’内运转是千难万难。这‘七阴化仙咒’所化、要求灵气更为纯粹霸道的邪力。万幸侵入不深，这小子只是被邪力冲撞晕厥，身体根基倒无大碍。”
他顿了顿，眼中古怪之色更浓，“反而因这邪力强行侵入，与他体内那近乎死寂的灵烬体质碰撞。所谓福兮祸所依，没准二者相互制衡，能让他在修行之路上减少点阻碍也说不定。”
殿外山风呼啸，吹散了残留的黑雾。杜断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决定，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铸的袖珍铁剑递给晏华：“在你没有修炼出能够自由控制铁剑大小的时候，不要出山门，以后持此物才可自由出入山门。你且收好。”
那是一枚仅有寸许长短、通体黝黑、形制古朴的铁铸袖珍小剑，剑身仿佛历经无数次捶打，沉淀着岁月与锋芒。
晏华接过小剑，只觉入手冰凉刺骨，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凌厉剑气。他刚要道谢，却见杜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师傅！”晏华惊呼。
杜断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净血迹。此时陆凡允已捧着药匣匆匆赶来。杜断接过筑基丹，将它全部递给晏华：“服下此丹，可助你稳固根基。”
陆凡允见此，料到杜断已经知晓了林忆的情况，林忆此时悠悠转醒，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血色。他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杜断身上：“前辈...我这是...”
“叫师傅。”杜断板着脸纠正，“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是我杜断最后的弟子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破败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孤寂，目光扫过陆凡允：“允儿。”
“弟子在。”
他顿了顿，转向陆凡允：“允儿。你晏师弟便由你带着教导。”
杜断吩咐完，目光最终落在脸色依旧苍白的林忆身上，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凝重，“至于你林师弟……他体质特异，非寻常法门可授。便由我……亲自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