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初秋有点凉的阳光照进高二(七)班教室。空气里还有消毒水味和新书墨味混在一起。桌椅被早来的值日生擦干净了,反射着冷光。
沈疏月来得早的。她安静地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座位,和昨天一样。
窗外香樟树叶在晨风里轻轻动,影子在她打开的英语书上晃动。
教室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晨风和淡淡的橘子香气。
林晚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安静。她又顶着个扎不好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头,眼睛很亮。她背着鼓鼓的书包,急匆匆地冲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沈疏月旁边。
“早啊沈疏月!”林晚书包甩到椅子上,侧过身,笑着对沈疏月打招呼,语气很熟。
沈疏月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她没抬头,眼睛也没动,视线还是落在书页上模糊的英文单词上,阳光照着她的下巴,线条很冷。
林晚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她拉开书包拉链,哗啦哗啦响,在桌洞里翻找。昨天那盒原味酸奶,沈疏月动都没动就推开了。林晚一边找一边琢磨:是不喜欢原味?还是不想接受?
“嘿,找到了!”林晚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盒草莓味酸奶,瓶子上有红色草莓图案。她很快把酸奶推到沈疏月摊开的练习册旁边,位置和昨天放原味的一样,只是换了口味。
“给,草莓的。比原味甜一点,试试?”林晚声音有点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疏月的侧脸。
沈疏月终于被那盒粉色的酸奶吸引,目光从书上移开。她看着那盒包装鲜艳的酸奶,想起昨晚的话:“……少交流,别学那些……保持距离……” 喉咙发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推走,她只是伸出食指,用指尖非常轻地把酸奶往桌子边推了一点点。
林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没有在意刚刚她的拒绝,反而眼睛亮了一下。她拿出文具袋,一边找铅笔一边说:“你可能喜欢甜一点的?下次我试试抹茶的?”
沈疏月没有回应。她收回手指,重新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单词,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有点涩。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议论声也多了。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目光不时看向这边。
“看,又开始了,林晚真执着。”
“热脸贴冷屁股,人家不理她。”
“有点自讨没趣……”
这些细碎的声音让沈疏月感到不适。她握笔的手指用力,关节发白。她强迫自己专注看单词,但那些字母似乎有些模糊。
“安静!上课了!”老宋的声音及时响起,教室里的嘈杂声小了。他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林晚那边,带着点“今天迟到了吗”的审视,看到她已经坐好,才收回目光。
“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的基本关系式……”老宋声音平稳有力,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标准的坐标系和角度符号。
林晚翻开数学书,看着Sin、Cos、Tan这些符号,头又有点晕。她悄悄看了眼旁边的沈疏月。沈疏月坐得很直,专注地看着老宋讲课,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重点,字迹清楚整齐,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影响不到她。
“唉……”林晚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立刻理解那些符号的打算。
她无聊地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在手指间转动,视线却飘向讲台上的老宋。
老宋讲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飞溅,他用力挥舞着三角板,头顶稀疏的头发在灯光下发亮,眼镜因为动作大滑到鼻梁中间,他得时不时用食指推一下。
林晚忍不住笑了,铅笔在纸上快速画起来。一个Q版的老宋很快成形:标志性的稀疏头发有几根翘着,圆眼镜滑稽地滑在鼻梁上,手里举着个大三角板当剑,脚下踩着个写着“Sin²θ + Cos²θ = 1”的怪兽,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老宋大战三角兽!”。
她画得很专心,一点没注意到老宋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
“林晚!”老宋的声音突然变大,带着不满,“你来回答一下,Sin(π/2 - α) 等于什么?”
林晚被点名,快速地从速写本上抬头,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一脸茫然,脑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沈疏月,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讲台下一片安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沈疏月握着笔的手停住了。她感觉到林晚投来的求助目光,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笔记上工整的公式。沉默了几秒。
就在林晚打算硬着头皮说“不会”时,沈疏月的手指在课桌下非常轻地碰了碰林晚。
林晚身体一僵,瞬间低头。
她看到沈疏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数学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翻到某一页。在那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旁边,用铅笔清晰地写着解题步骤:
Sin(π/2 - α) = ?
诱导公式:Sin(π/2 - α) = Cos α
答案:Cos α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一股暖意驱散了刚才的慌乱。她来不及想,马上就照着那行字念道:“Sin(π/2 - α) 等于……Cos α!”
老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晚和沈疏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林晚回答得太快,而且答案完全正确,但答案正确,他也不好说什么。
“嗯,回答正确。上课要认真听讲!”老宋板着脸训斥了一句,目光警告性地瞪了林晚一眼,才继续讲课,“Cos α,很好,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一个关键诱导公式……”
林晚松了口气坐下,心跳还有点快。她侧过头,用书挡着,对沈疏月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救命恩人!”,眼神里满是感激和高兴。
沈疏月在她转头时已经收回了书,重新坐直看着黑板。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有点抖,耳根微微泛红。
她逼自己看黑板上的公式,但脑子里总闪过林晚亮亮的眼睛,和指尖刚刚隔着的那一下轻微触碰。
那感觉陌生又意外,让平静的心湖起了点小涟漪。
林晚心情很好。她在速写本上画的那个举着三角板当剑的Q版老宋旁边,快速添了个抱大书的小人(发型像沈疏月),旁边画箭头对话框,里面写了个大“谢!”。
下课铃响了,早上的课结束。教室里那种暖融融的感觉散了点。
林晚看沈疏月麻利地收拾好地理图册和文具,眼看她又要一个人离开。这次林晚动作非常快。
沈疏月起身,林晚已经一步跨到她座位外侧,挡在了她和后门之间。林晚脸上带着讨好和可怜的表情,声音放软:
“哎!疏月!等等!”林晚伸手,这次没抓手腕,只轻轻扯了下沈疏月的校服袖口边,“芸芸她们今天又去二楼食堂吃了,说那边新开窗口。”她眨巴着眼睛,努力装出一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模样,“就剩我一个了……我……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沈疏月被拦住路,又被扯袖子,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听到林晚说“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这个朋友很多的人会怕这个?
林晚注意到沈疏月的疑表情,有点心虚,但继续演。她接着说,语气带着点神秘,身体靠近一点:“还有,我听说你昨天去的东区小食堂,今天中午有糖醋排骨。据说很好吃。”她咽了下口水,看着沈疏月,“我没吃过那儿的排骨。听说去晚了就没了。你带我去吧?你熟路。”
她把“怕孤单”和“馋排骨”两个理由一起说,又提到沈疏月常去的食堂,最后用“你带我去”这种依赖的话结尾,眼神期待地看着沈疏月。
沈疏月看着林晚那张明显在打主意但又很真诚的脸,听着她那些站不住脚但又不好直接戳破的理由,一时语塞。拒绝的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没说出来。她本能地想抽回被林晚轻轻拉着的袖子。
林晚拉着沈疏月袖子的手却无意识地又抓紧了点,怕她跑掉,“哎呀别管她们了!排骨重要!再不去真没了!快走快走!”
这次,林晚也装不下去了,顾不上什么“可怜”形象,直接用了最有效的办法——上手抓住了沈疏月的手腕!
温热的手带着不容分说的力气,再次准确地抓住了沈疏月的手腕!
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麻刺感的温热感立刻又传遍了沈疏月全身!她身体瞬间僵住,快过思考。她想挣脱,但林晚这次吸取了教训,抓得很牢!
“信我!真的很好吃!错过今天后悔一辈子!”林晚语速很快地说着,拉着她就往东区食堂方向走,力气很大,完全不给沈疏月拒绝的时间。她现在也顾不上沈疏月舒不舒服了,先拉到食堂再说。
沈疏月被她拖着走,有点不稳。手腕上的温度和抓力非常明显。她看着林晚通红的侧脸和那种“不管怎样都要做到”的样子,听着她那些没说服力的借口和保证,心里那点因为被骗而产生的小小恼怒,竟然奇怪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这个人,为了和她一起吃顿饭,真是……用尽了办法。
午后走廊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形成光柱,空气里有灰尘飘着。阳光照在她们拉扯的手臂上。沈疏月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林晚手心的热度,还有透过薄校服袖子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活力。
沈疏月从开始剧烈抗拒,到被林晚硬拖着踉跄走,再到渐渐放弃挣扎,最后变成沉默地跟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沈疏月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背上,带来不适感。她想把自己缩起来,消失掉。
“喂,看什么呢!”林晚察觉到她的僵硬和闪避,对着几个探头探脑的男生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拉着沈疏月走得更快了。
东区食堂比主食堂小很多,人也相对少一些,清净不少。
林晚拉着沈疏月的手腕,快步走到食堂门口才放开。她有点喘,脸上还带着撒谎被抓包的尴尬红晕,但眼神已经亮起来,带着点“快成功了”的兴奋:“到了!我们快去看看排骨还有没有!”
沈疏月的手腕终于自由了,她没说话,活动了下手腕,手指碰了碰发烫的地方,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气被强迫,知道她说谎,又有点无奈地妥协了——还没完全平复。
林晚迫不及待地冲向打饭窗口。沈疏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食堂里吃饭的同学。这时,她无意间看到角落的一个位置,愣住了。
李芸芸、张静,还有班上另外两个女生,正围着一张小桌子有说有笑地吃饭!盘子里的菜还冒着热气,一看就吃了一会儿了!这跟林晚刚才在教室说的“芸芸她们今天去二楼小食堂吃了”、“就剩我一个了”完全对不上!
沈疏月的心一沉,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林晚。
林晚刚排到窗口,正踮脚看菜,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她完全没注意角落的情况。
沈疏月看着林晚的背影,又看看角落里谈笑的李芸芸等人,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和冰冷的现实感涌上来。
果然……都是借口。她抿紧嘴唇,身体绷紧,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
然而,就在沈疏月要转身的瞬间,林晚想到了什么,突然地回头。她先看到沈疏月冰冷的脸,有点疑惑,然后顺着沈疏月的视线望去
——
林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圆!她看到了李芸芸!看到了那一桌谈笑的人!!
“糟了!”林晚心里哀叫一声,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在刷屏。她甚至看到李芸芸似乎要抬头看过来!
“快走!”林晚几乎是本能地,一步冲回沈疏月身边,速度很快!拉着她就往食堂里面、远离李芸芸那桌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边!这边有位置!”林晚声音很小,说得很快,明显很紧张心虚。她不敢回头看李芸芸有没有发现她们。
沈疏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又被林晚热得冒汗的手紧紧抓住。她能感觉到林晚手指在抖,特别慌乱。之前觉得被耍了那种冰冷的感觉,因为林晚这突然狼狈逃跑的样子,反而淡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林晚拉着她,快速躲到食堂最里面靠墙的、光线较暗的角落位置,几乎是把她按在椅子上:“坐这儿!安静!”她自己立刻坐下,背对着李芸芸那桌,还缩了缩脖子。
沈疏月坐着,看着对面林晚涨红的脸、躲闪的眼神和因为紧张起伏的胸口。林晚额头都出汗了。
沈疏月心里那点被骗的生气,现在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看着林晚,沉默了几秒,轻轻吸了口气:
“你……不是怕一个人吃饭吗?”
这句话让林晚浑身一僵!
林晚抬头看向沈疏月,心跳得很快,她立刻站起来,说话有点乱:“我……我去打饭!排骨!排骨要紧!”说完,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打饭窗口,背影显得有点慌乱。
沈疏月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加深的红印,还有林晚手指留下的汗湿感。她沉默着,指尖轻轻划过那红印。
食堂角落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消失。
林晚几乎是逃到打饭窗口的,心跳还没平复,脸很热。她不敢回头,怕看到沈疏月平静的眼神,也怕看到李芸芸她们好奇的目光。她随便点了两份套餐,对阿姨说:“阿姨,排骨多给点,谢谢。”声音有点不稳。
端着堆了很多菜(尤其是糖醋排骨)的餐盘回到角落,林晚把排骨明显多的那份轻轻放到沈疏月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给……给你。”林晚声音很低,食堂顶灯的光被柱子挡住,沈疏月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让林晚心里更紧张。
沈疏月没说话,拿起筷子,看着面前那份排骨很多的饭。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餐具的声音。
林晚坐得不安,她吸了口气,想打破这令人难受的沉默,声音有点干:“那个……刚才……我……”
“吃饭吧。”沈疏月打断她,语气很平。她夹起一块排骨,吃了起来,小口嚼着,低着头,像才什么都没有没发生。
林晚没说完的话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看着沈疏月安静吃饭,一方面高兴她没追问,一方面又有点失落。她低头吃了一大口饭,吃不出味道。
过了几分钟,沈疏月放下筷子,从校服口袋拿出二十元和十元纸币,放到林晚餐盘旁边,平静地说:“饭钱。”
林晚看到三十块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沈疏月要AA。这不行。她费劲把人叫来吃饭,不能收钱。收了钱,这顿饭就只是交易,以后不好再找她。
“不用了!”林晚连忙摆手摇头,“我请你!就当谢谢你上午帮我解围。”她用早上的事当借口。
沈疏月没说话,又把钱往前推了推,眼神坚持。
林晚看看钱,看看沈疏月,快速想了想。
“哎呀!”她拍了下额头,露出懊恼表情,“我忘了带零钱!”她翻出校服口袋,空的(书包里有钱包),摊手说:“我容易丢东西,现金放身上会丢。”
见沈疏月皱眉,林晚靠近些,小声试探:“要不……晚上我加你微信?你转给我?这样方便,我也不用担心丢钱。”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沈疏月,心跳很快。
沈疏月看着林晚的表情,沉默片刻。食堂角落光线暗。林晚的借口总是有漏洞,但沈疏月似乎不想争论。
“…好。”沈疏月轻声说,清楚听见。她没多说,收回钱放好,继续吃饭。
林晚非常高兴,忍着没笑,低头吃饭,肩膀微抖。微信拿到了。
今天下午地理课比较轻松,老师放了个喀斯特地貌的纪录片。林晚难得没有睡觉,看得挺投入,偶尔在笔记本上画几个形状奇怪的溶洞和石笋。
课间,她在那个百宝箱的书包侧袋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小包抹茶味曲奇。虽然早上沈疏月没有接受了草莓酸奶,今天糖醋排骨吃得很快……也许她喜欢有点甜但不腻的东西?抹茶可能合适。
“给,试试这个?”林晚把包装好看的绿色小袋推到沈疏月打开的地图册上,“抹茶的,味道比较特别,不太甜。”
沈疏月的视线从地图移到曲奇上。包装是淡绿色,印着茶匙图案。她想起手腕上的温度,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还有那张“Cos α”的纸条。母亲严厉的声音又在心里响起,带着阻力。
她盯着曲奇包看了十几秒。林晚屏住呼吸,觉得时间变慢了。
终于,沈疏月伸出手。动作很慢,有点迟疑。但这次,她没有推拒,也没有只推到桌边。她的手指碰到了凉凉的包装袋,然后轻轻地拿了起来,放在了自己地图册旁边,紧挨着笔袋。
没有马上吃,但这已经是明显的改变了!从推到桌边(原味酸奶),到推开一点(草莓酸奶),再到接受并放在旁边(抹茶曲奇)!
林晚心里暖暖的,很有成就感,差点在地理课上笑出来。她赶紧低头假装看石钟乳的形成,肩膀因为憋笑微微抖动。
沈疏月把手收回来,目光回到图册上,但眼角余光还在注意那抹绿色。包装袋安静地放在那儿。
快下课时,林晚装作无意地侧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沈疏月很自然地伸手拿过那包抹茶曲奇,熟练地撕开包装一角,拿出一块,小口安静地吃。
林晚全看见了。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在笔记本空白页快速画了个大笑的小太阳,旁边用花体字写了“YES!!!”。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沈疏月低垂的侧脸和她放曲奇的笔袋上,也照在画的小太阳上。
城市霓虹灯亮起,照亮沈疏月回家的路。
门开一条缝,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小黄灯,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又清晰回荡着。
“回来了?”沈青的声音从电视方向传来,没有回头。
“嗯。”沈疏月应了一声,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柜上。
餐桌上摆已经好了饭。
“洗手吃饭。”沈青站起来,走到桌边,眼睛习惯性地看了看沈疏月。她拿起筷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新班级适应吗?宋老师讲课能跟上吗?”
沈疏月去厨房洗手,凉水冲过手,感觉清醒了点。她关掉水,声音平静:“嗯,还好。”
她坐下,拿起碗筷。沈青夹了些肉放她碗里:“多吃肉。高二了,营养要跟上。”
沈疏月看着碗里的肉,夹起来吃了。她想起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林晚的眼神,那句“晚上加你微信”。这些想法在她心里动了一下,又没了。她安静地吃饭。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老师。”沈青又说,“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沈疏月低声说。
晚饭在安静中结束。沈疏月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开客厅的声音。房间里只开了小台灯,光线暗。
她坐到书桌前,看到桌角那部旧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等了几秒,拿起手机。外壳凉。她按亮屏幕,屏幕亮了。
微信“新的朋友”里有条新请求。头像是Q版抱画笔小人,名字「晚」。验证消息:「我,林晚。饭钱。」
沈疏月看着头像和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起林晚在食堂说没零钱的样子和期待的眼神。她沉默了一下,点了“接受”。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
她点开和「晚」的聊天框。空白的界面,只有最上方显示着对方的昵称和头像。
沈疏月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输入:
「饭钱多少?」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提示新消息。林晚回复得很快:
「15块![笑脸]」
沈疏月看着那个简单的笑脸表情,沉默了一下。她点开转账功能,输入金额:50.00。她不知道具体多少,中午那顿饭看着挺丰盛,她估摸着给了50。
确认,输入支付密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
沈疏月把手机放回桌上,准备继续做题。
然而,手机屏幕很快又亮了起来。
「晚」:「[惊讶表情] 疏月你转多啦!中午才15块!」
「晚」:「而且我微信没绑卡,收不了转账![可怜]」(又一个借口)
「晚」:「要不然……明天你给我带个早饭抵债吧?[可爱]」
「晚」:「我想吃校门口那家‘老王饭团’!加肉松和咸蛋黄的那个![流口水表情]」
沈疏月看着手机屏幕上连着跳出的四条消息,特别是最后那个“流口水”的大表情,手指停在习题册上,好一会儿没动。
“疏月你转多啦!”这条信息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疏月……”
这两个字清晰地映在她眼里。
不是“沈疏月”,也不是“喂”,是“疏月”。
这个昨天才成为她同桌的人,这个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被她允许抓住手腕的人,这个在食堂撒谎被她当场抓住的人……现在,隔着手机,就这样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叫她“疏月”。
房间里只有台灯和手机的光,照着她沉默的侧脸。她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个表情包,感觉林晚在手机那头正对着屏幕笑,有点狡猾又很期待。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错愕中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感觉。她习惯了疏离,习惯了被叫全名,甚至习惯了被忽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她甚至能想象林晚打出这两个字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小得意的表情。
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下意识地想皱眉,想回复一句冷硬的“叫我沈疏月”。
但手指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那句话却迟迟没有打出来。
她想起了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温热而带着不容分说力气的手;想起了英语课上那根在桌下轻轻碰触她的手指;想起了林晚那句的“谢谢救命恩人”……
那些画面带着温度,冲淡了心头的冷硬。
最终,那股被强行拉近距离的不适感,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沉默取代了。她只是看着那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算了……
那笑容很温暖,固执地想照进她冰冷的世界。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疏月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上。
“进。”
门被推开,沈青站在门口,她拿着洗干净的药房的蓝色制服外套,袖口挽起,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明天我早班,七点就要到岗,没空给你做早饭了。”
她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沈疏月桌角,“明天早上自己出去吃。别随便对付。”
沈疏月看着那五十块钱,又看了看反扣的手机,屏幕边缘似乎还残留着林晚消息的微弱亮光。“不用。”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还有。”
沈青动作停住,皱眉看着女儿:“你还有?哪来的钱?”
“之前剩的。”沈疏月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头,手指捏紧铅笔。
沈青盯着她看了几秒,但也没再追问。她将钱又往前推了推,声音沉了些:“让你拿着就拿着。快高三了,营养不能差。买点好的吃,别凑合。”
说完,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沈疏月摊开的习题册,最终留下一句:“早点睡。”便转身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隔绝了客厅最后一点电视的微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稳定但微弱的光晕。
沈疏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拿起那五十块钱,手指碰到冰凉的纸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放着书和笔记。她把钱压在一个角落的书下面。
做完这些,她重新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林晚那几条消息和那个夸张的“流口水”表情包,依然醒目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看着那句「我想吃校门口那家‘老王饭团’!加肉松和咸蛋黄的那个!」。
手指在冷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回。她关掉手机,放在桌角。
台灯照着练习册和手机。屏幕黑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窗帘缝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