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正式表演这天。
广播声尖锐地响起：“高二年级，《花》组曲，林晚，最后确认！”
礼堂后台很闷，化妆品、香水、汗味混杂，让人不舒服。几个穿芭蕾裙的女生挤在镜子前补妆，说话声音很大。一个女生不小心撞到沈疏月肩膀，连忙道歉：“对不起！……你皮肤真好，都不用化妆。”
沈疏月退后半步，背靠到墙上，点了点头。
化妆室里很吵，她觉得有点耳鸣，但林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儿！马上！”林晚的声音在嘈杂中提高，有点喘。她被一群女生挤在墙角，手里紧握着那份翻旧了的《花》谱子。
沈疏月靠着冰冷的墙，想躲开人群。手指在裤缝处无意识地搓动。
广播里反复播放林晚的名字，让她心跳莫名地快了一点。
这时，林晚从那堆鲜艳布料和人影里挤出来，丸子头有点散，一缕汗湿的刘海粘在额角。她小跑着冲到沈疏月面前，眼睛在后台晃动的光线下显得特别亮。
“呼……差点错过点名！”她拍着胸口，还没喘过气，手已经利落地把那份翻得不能再熟的谱子塞进沈疏月手里，“给，你的！”
沈疏月下意识地接过谱子，目光却被眼前的林晚钉住了。
林晚今天……很不一样。
她没穿校服外套，穿了件合身的黑色小礼服裙。吊带款，露出肩膀和锁骨，裙摆在膝盖上方，显得身形修长。
裙子面料有光泽，在后台灯光下，衬得她皮肤很白。
“芸芸硬要我穿这个……”林晚察觉到沈疏月的视线，有点别扭地拉了拉裙子，脸微微发红，“她说高三没艺术节了，最后一次，非要……非要我‘惊艳全场’……烦死了……”她小声抱怨，但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是透出一点精心打扮后的得意和紧张。
沈疏月喉咙有点发紧。
她没见过这样的林晚，和平时的随意完全不同，很亮眼。那件黑裙子把她身上的活力和光彩都集中了，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沈疏月注意到周围有人在看林晚。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接着跳得更快了，耳朵发热。她下意识低下头，避开那过于明亮的感觉，手指捏紧了谱子的边缘。
“等等！”林晚突然记起什么，凑了过来。她动作太快，带着后台的热气和洗发水的橙子味，沈疏月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林晚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笔。
“差点忘了关键一步！”她小声说，俏皮地低下头，就着沈疏月拿谱子的姿势，手腕飞快地画了几下。
淡淡的油墨味飘散。几笔简单流畅的线条，迅速出现在谱子左上角。
画好了，林晚满意地看了一眼，马上用手指点了点那里：“翻的时候注意这儿！”
沈疏月看着那个新添的“提示”——不是荧光笔，也不是小太阳。
是两个小小的简笔画小人。一个坐得笔直（线条乱但飞扬的马尾很好认），手指按在歪歪扭扭的琴键上；另一个紧挨着坐在右边，样子有点拘谨（只画了圆脑袋和坐着的身子），似乎是在认真……帮忙举着什么。
画得有点笨拙，但特别有默契感。沈疏月心里一暖，喉咙轻轻动了动。
“高二年级，《花》之组曲——上台！” 这一次广播的声音就在耳侧炸开。
“来了！”林晚马上应声，脸上的羞涩瞬间被紧张和兴奋取代。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沈疏月的手腕往前带：“跟上！”
红幕布被掀开一角，强烈的聚光灯扑面而来。沈疏月眼前感到一片白茫，脚步本能地顿住。
台下前排观众席模糊成一片静默的暗影。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前半步的背影——
林晚毫不犹豫地走向舞台中央的钢琴，身姿笔直。左手掌心轻抚过冰凉的琴盖边缘，指尖习惯性地在上面轻敲三下。
随后转身，面向掌声响起的方向，干脆利落地鞠躬。
林晚直起身，目光马上锁定了她。隔着几步距离和刺眼的光线，沈疏月清楚地看到林晚无声地用口型说：“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沈疏月深吸一口气，忽略那点轻微的眩晕感，快步走向钢琴左侧的小方凳。
坐下。
周围的声音似乎变模糊了，成了背景噪音。左侧太阳穴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沈疏月最清楚感觉到的，是近处林晚身上那股熟悉的橙花甜香，还有——
她的手指轻轻按上琴键。
一个清亮的D音响起，打破了安静。声音散开。
沈疏月呼吸平稳，眼睛看着谱子开头。第一小节，第三拍……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停在荧光标记的翻页点旁边。
她忍不住往左边瞥了一眼。
很近。
能看到林晚专注时快速眨动的睫毛。每次她按下琴键，都带着很强的力量感。
林晚黑色礼服的裙摆堆在膝盖，随着踩踏板时身体的轻微动作，偶尔会非常轻地蹭到沈疏月垂在裤脚边的皮肤——每次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都让沈疏月腿上感到一阵细微的暖意，一直暖到耳朵。
不只是心跳快。
是一种更深、更满的暖意，沉在心底。她定了定神，视线回到谱子上。翻页点快到了。就是现在——
沈疏月看了一眼那个小简笔画——两个小人挨着坐在纸角。她
心里稳了些，抬手翻过乐谱。新的一页翻开。
林晚在她翻完谱子时，左胳膊肘不明显地往后收了点，给她让出空间，继续弹琴。
音乐进入舒缓的慢板，林晚的呼吸声更清楚了，传到沈疏月耳中。
呼吸又长又稳，和琴声合上了拍。她左边身体能感觉到林晚的温度。
又是一个停顿。琴声停了。林晚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一点。沈疏月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嘿。”
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声，就在旁边。
“翻得好。”林晚的声音压低了，有点得意。
沈疏月眼皮动了动，心里暖暖的。
最后一个音的回响慢慢消失，林晚举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突然转身！
没看台下热烈的掌声，直接看向沈疏月。她
的眼睛特别亮，脸上有汗，在灯光下反光。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纯粹、热烈的光，她抬起头——
穿过掌声，直接对着沈疏月。
她伸出手，不是表演的动作，而是直接抓住了沈疏月放在琴谱上的左手腕。手有点热，抓得很牢。
沈疏月被林晚拉着，踉跄着站起来。还没站稳，林晚的声音就压过麦克风余音，响了起来：
“鞠躬了！”她拖着尾音，拉着沈疏月面向台下那片模糊的光点和人影。
“谢谢大家，谢谢评委老师！”林晚的声音很高很亮，从后台传出来。她用力捏了下沈疏月的手腕然后接着大声说：
“谢谢你们喜欢我们的《花》！然后——”
她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身旁微低着头、脸有点红的沈疏月，笑容更大，明显很自豪：
“——还要特别感谢我的搭档！帮我‘完美避雷’翻谱子的沈疏月！”
话音刚落，台下某块地方就爆发出更响的掌声，夹杂着几声熟悉的起哄笑闹，一个清脆的女声特别突出：“疏月姐厉害啊！晚晚！”
林晚拉着沈疏月的手臂靠向自己，两人并肩朝台下深深鞠躬。
身后的紫红色丝绒幕布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还没停的掌声和灯光，后台的喧闹声重新盖了过来。
刚退到后台安全区域，一个身影就立刻就冲了上来。
“晚晚！你们太厉害啦！”芸芸很兴奋，脸有点红，手里拿着个新手机，屏幕亮着，“太棒了！你们俩鞠躬的样子真好看！”她说着，快速划开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给林晚看，“看，抓拍到了，这张光线很好。”
屏幕上就是刚才的定格：聚光灯的金色光束照下来，形成一片光雾。林晚侧着身，一只手还紧抓着沈疏月的手腕，汗水在光下发亮。沈疏月在她身边，低着头，平时清冷的表情变得柔和了。
她们弯腰鞠躬时，光线穿过空气里的灰尘，在她们垂下的头发间形成一道光。
林晚接过芸芸的手机，迫不及待地划拉着屏幕，眼睛亮晶晶的：“哇！这张抓拍绝了！光线正好！月月你看……”她下意识地侧身想分享给旁边的沈疏月，却发现沈疏月已经微微退开半步，正低头整理着自己校服的袖口。耳朵演出时染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
“芸芸，照片等下看，我妈刚发消息催我，家里有点事，我得先撤了！”李芸芸看了看手机，抱歉地对林晚和沈疏月挥挥手，“晚晚，疏月，你们太棒了！回头再聊！”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应，两个穿着篮球背心、个子挺高的男生就挤过后台杂乱的道具箱，径直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皮肤略黑、笑容爽朗的男生直接看向林晚，眼神带着一丝紧张：
“嘿，林晚同学！刚才的演奏太精彩了！钢琴弹得真好！”他挠了挠头，目光又瞟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沈疏月，但很快又聚焦回林晚身上，“那个……我们是高三（五）班的，校篮球队的。刚才看你表演，觉得……呃……特别厉害！能……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机会可以……交流交流？”
林晚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搭讪有点意外和不自在。她微微张嘴，正思索着如何得体地拒绝——
“还不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林晚身前，几乎挡住了她和那个男生。她没看向男生，只看着林晚错愕的脸，语气平淡但很确定：“你不是要去喝奶茶？再晚‘甜度炸弹’关门了。”
林晚彻底糊涂了。
奶茶？“甜度炸弹”？她没说过要去喝奶茶啊？而且月月明明不喜欢甜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问题。
沈疏月没等她反应，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有点凉。她拉着林晚绕过那两个发愣的男生，快步走向出口。
林晚被拉着小跑跟上，感到莫名其妙。她回头匆忙对那两个尴尬的男生摆摆手，挤出个笑：“不好意思！我们有事！”
走出礼堂侧门，傍晚凉丝丝的空气和梧桐叶的味道让人舒服多了，周围也静下来。
沈疏月这才放慢脚步，松开了林晚的手腕。
林晚揉了揉手腕，看着沈疏月有点冷淡的侧脸，忍不住问：“月月……那个，”她想了想，“我们……没提喝奶茶吧？而且你不是总说奶茶太甜吗？怎么突然……”
沈疏月脚步没停，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前面走路。晚风吹动她的头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沉默了几秒。
沈疏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在后台低沉一点，语气很平静：
“图书馆。”
“？”林晚完全没明白，图书馆跟奶茶有什么关系？
沈疏月侧过头，很快地看了林晚一眼，她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得真真的：
“那次……茉莉奶绿。”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请的。”
就这句。
林晚瞬间懂了！
心变得暖暖的。那次图书馆的“强买强卖”，那杯成了她专属的茉莉奶绿……月月居然一直记得？今天还要这样“回请”？
林晚忍不住咧嘴笑了，露出小白牙，声音里全是开心：“啊！你说那个啊！都多久以前了～回礼？”她几步跑到沈疏月前面，转过身倒着走，眼睛特别亮，“行！那今天这杯我一定得喝回来！不然就是你欠着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说好了，你今天也得喝，陪我，不许反悔！”
沈疏月显得有点不自在，她抿了抿嘴唇，步子迈得更快了，想避开林晚那热切的目光，声音努力保持平常：“快走吧，要关门了。”
但路灯下，她耳朵明显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