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热闹散了，教室里只剩下学习的气氛。黑板上的红字“距期末考：14天”很显眼。
“唉——”林晚把脸贴在数学错题本上，心里烦，“怎么感觉昨天还在艺术节玩，今天就要考试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转头看旁边的沈疏月。沈疏月正在做一道几何题，草稿纸上画了很多线，笔在纸上划着。
“喂，月月，”林晚的声音闷在书里，有点抱怨，“你说是不是？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自从……”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自从跟你同桌，时间就过得特别快，马上期末了。”
沈疏月握笔的手指停了一下，纸上洇了个小墨点。她没抬头，也没说话，用笔帽敲了敲林晚错题本上那道红圈题，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道，计算错了。第二步，去括号没变号。”
“啊？”林晚立刻从发呆里回过神，凑近看，哪题？我看看……”她皱着眉，盯着沈疏月笔尖点的地方，念着式子，“3x - (2x + 5) ... 等于3x - 2x - 5 ... 诶？对哦！负号忘了！”她恍然大悟，赶紧抓起橡皮用力擦掉错误的步骤，“是x - 5！月月你太厉害了！”
沈疏月“嗯”了一声。她低下头继续画辅助线。林晚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刚才觉得时间过得快的那点不快乐，被解出题的满足感代替了。她也拿起笔，继续做题。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周老师捧着本发黄的《诗经》，声音有高有低：“今天讲《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雎鸠鸟，一唱一和……”
下面有零星的翻书声。林晚不喜欢古文，托着下巴，眼睛习惯看窗外。周老师的声音像背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是配偶的意思。就是说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理想的伴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晚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句，声音很小。念完，她目光从窗外移开，正好看到旁边沈疏月的侧脸。
真好看。林晚脑子里突然想到这个词。
“……那我是君子，”她声音更小了，几乎是挨着沈疏月的衣袖说的，带着点自己没意识到的玩笑和认真，“那你就是淑女～”
话刚说完，林晚自己就愣住了。前排几个同学似乎听到了，肩膀动了动。李芸芸立刻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无声地对林晚做了个“哇”的口型，一脸“你厉害”的表情。
沈疏月握着的笔一下子地顿住，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点。她迅速侧过头，目光直接撞上林晚离得很近、带着茫然和刚反应过来的慌张的眼睛。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清楚地映着林晚有点呆的样子，也映出她自己突然的惊讶和……一丝没掩饰住的慌乱。她的耳朵根很快红了，脖子也微微泛红。
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周老师还在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啊，这思念……”
“林晚！”周老师声音突然提高，明显不高兴了，“上课注意听讲！别说话！”
林晚被吓了一跳，马上坐直，脸一下子红透了，比沈疏月还红。她赶紧低头，恨不得把脸藏进语文书里：“对、对不起周老师！”声音都抖了。
沈疏月立刻转回头，重新握紧笔，眼睛盯着打开的《诗经》。只有那只用力握着笔、指关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教室里翻书声和老师讲课声又响起来，但林晚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盖过了所有声音。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写字的沙沙声。林晚咬着笔，正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可能太专注了，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咔哒！”
一声轻响，林晚倒吸一口气。
她转笔太用力，塑料笔帽边缘有点毛刺，没控制住，笔帽尖角戳到了左手食指。
“嘶！”林晚抽回手，眉头皱紧。低头看，指腹上破了个小口，血冒了出来，沿着指腹流下，在纸上洇开一点红色。
真倒霉！林晚皱着眉，疼得本能地要把手指放进嘴里。
“别动。”
旁边传来沈疏月清冷的声音。她停下了笔，看着林晚流血的手指。
林晚动作停住，手指在嘴边，有点不知所措。
沈疏月没说话，拉开桌子拉链，拿出一个透明文具袋。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找出一包纸巾，撕开抽出一张，然后抓住了林晚的手腕。
她抓得挺稳。林晚感觉手腕一凉，下意识松开了手指。
沈疏月用纸巾按在伤口上止血。纸巾很快染红了一点。
“压着。”沈疏月声音平静，把纸巾塞进林晚另一只手里，“别松开。”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安静被打破。教室里声音多起来。
沈疏月看了一眼林晚按着伤口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瓶还剩很多的水。她站起来。
“我去买水。”她声音不高，林晚听到了，“渴了。”
林晚愣了下，看向沈疏月桌角——那里明明有她早上带来的水，几乎没喝。
而且沈疏月平时很少喝饮料。她想问“你不是有水吗？”，但沈疏月已经绕过桌子，很快从后门走了，人已经不见了。
林晚看着沈疏月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按着的纸巾。血迹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纸巾的中心。她只好更用力地按着，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懵：渴了？买水？月月今天怎么怪怪的……她有点蔫蔫蔫地趴在桌上，感觉手指更疼了，心里也空落落的。
过了七八分钟后，林晚觉得手指按得有点麻了，沈疏月才回来。她拿着一个印着医务室标志的白色袋子，走回座位。
她没看林晚，也没说话，把袋子放在林晚习题册旁边。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一个带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最后，她从校服口袋拿出两瓶冰镇青梅绿茶，放在桌角。
林晚看着这些东西，眼睛睁得很大，有点不敢相信。
沈疏月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蘸碘伏，然后看向林晚：“手。”
林晚把受伤的手指伸过去。
沈疏月用棉签擦伤口周围，动作熟练，力度很轻。碘伏碰到伤口，有点刺痛，林晚吸了口气。
“忍一下。”沈疏月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擦药的动作轻了些。消毒后，她撕开创可贴，把小熊图案仔细贴好。
做完这些，她拿起一瓶青梅绿茶，拧开瓶盖，推到林晚面前，语气很平常：“小卖部买的。创可贴顺路去医务室拿的。”她顿了下，看了看碘伏，“买一送一。”
林晚心里一紧，又酸又软，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看着手指上那个小小的、和沈疏月风格完全不同的卡通创可贴，又看看眼前冰凉的、带着水珠的青梅绿茶。
“顺路”？“买一送一”？她根本不信！医务室和小卖部方向相反！谁会“顺路”去医务室拿碘伏创可贴？那汗……肯定是跑着去的！
“疏月……”林晚的声音充满惊讶，有点哽咽，眼睛发热。
“嗯。”沈疏月没抬头，简短地应了句。她拿起另一瓶青梅绿茶，拧开喝了一口，视线回到习题集上。
林晚心口一紧，又酸又暖。
她小心移开按伤口的纸巾，那点刺痛现在感觉有点特别。她撕开创可贴，把那个小熊图案贴好。棉垫碰到伤口有点疼，但小熊图案带来的感觉很快占了上风。
林晚看着手指上的小熊，又看看旁边低着头做题的沈疏月。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创可贴边缘，声音很轻：
“月月……”她顿了下，声音有点虚，“你说……如果你当初没选文科……或者……没跟我同桌……没认识我……”
沈疏月写字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出个小墨点。她没抬头，也没回答，就低着头。
林晚看着她，带着点好奇问：“……那你现在……是不是……还是一个人坐角落？安安静静的，像……图书馆里那本没人翻的书，封面有灰，也没人看里面的故事？”她歪着头，声音变小了，“那样的话……你的高中……会不会……很冷清？”
安静了几秒。
沈疏月没说话。她没看林晚，只是很轻微地摇了下头，轻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继续做题，好像没听到那个问题。
林晚等了一下，没回应，也不在意，轻轻叹口气，下巴搁在数学书上，手指摸着那个小熊创可贴。她有点困了。
沈疏月这时很自然地翻过一页草稿纸，在空白处快速写了几行算式，动作流畅，看不出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心跳快了一瞬。
傍晚，林晚哼着歌，轻快地推门回家。客厅有饭菜香，暖黄的灯光让家里很舒服。
“回来啦！”林妈从厨房探出头，拿着锅铲，“今天这么高兴？捡到好东西了？”
林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女儿：“哟，这么开心？捡到乐谱了？”
“比捡到乐谱还高兴！”林晚脱了鞋换上拖鞋，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块苹果就吃，“唔，甜！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洗手去！”林妈说，眼睛看到林晚手指上的小熊创可贴，“手怎么了？伤着了？”
“啊？哦！”林晚想起来了，举起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小事。自习课转笔不小心戳着了，小口子，早没事了。”她语气很轻松。
“转笔戳的？怎么这么不小心！”林妈放下锅铲走过来，拉过女儿的手看了看创可贴的位置，“还疼吗？要紧吗？”
“真没事了妈！”林晚把手拿回来，脸上忍不住笑，“看，都处理好了。而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有点得意地说，“是月月帮我弄的。”
“沈疏月？”林妈妈和林爸爸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显得有点意外。
“嗯！”林晚用力点头，眼睛很亮，“我就划了个小口子，出了点血，当时有点愣。她什么也没说，直接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按住。”她比划了一下沈疏月的动作，“然后她说去买水……结果！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水，还有碘伏、棉签和这个！”她抬起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晃了晃小熊图案，“她说……是买水‘顺路’去医务室拿的！”
林晚重重强调“顺路”，脸上是“骗谁呢”的笑，“这理由太假了。小卖部和医务室方向都不一样！她肯定是专门去医务室拿的！还说‘买一送一’，哪有买水送这些的？她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林妈妈看着女儿提起沈疏月时发亮的眼睛和明显的高兴，心里的担忧淡了：“这孩子……看着挺冷的，心挺细。”她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你之前不是总说麻烦人家，让人翻谱子、问问题？这次人家又特意去给你买创可贴……”
林爸爸也笑着接口：“对啊，帮了你这么大忙。我看啊……”他和林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周末，我们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吧？好好谢谢你这位细心又‘行动派’的‘月月’同桌？”
“请疏月来家里吃饭？”林晚眼睛瞪得圆，“真的爸妈？太好了！”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林妈妈，又去拉林爸爸的胳膊，“爸！妈！你们太好了！我这就去问问她！”
“哎哎哎！”林妈被她晃得头晕，“急什么！等吃完饭！先洗手！你这孩子，风风火火的……”
林晚哪还等得了，嘴里应着“好好好”，人已经冲进了自己房间，书包都没放下，就扑到床上摸出了手机。
暖黄的灯光下，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她期待的脸。她点开沈疏月的头像，指尖悬在输入法上方。
该怎么说呢？
直接说“我爸妈请你来家吃饭”会不会太唐突？万一她拒绝了怎么办？
但这是正是好机会，好理由啊！必须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在？」
发送。
几秒钟后，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了。
林晚屏住了呼吸。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
「嗯。」
就一个字，还是那个风格。
林晚不在意，手指立刻动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在干嘛？看题？」
那边很快：
「预习数学。」
果然。林晚几乎能想象出沈疏月此刻端坐在书桌前，目光沉静看着数学书的样子。她笑着打字：
「学霸啊学霸，这么用功！给你看看我的小可爱～[图片]」
她对着自己贴着创可贴的食指飞快拍了一张，特意把小熊的图案拍得很清晰。照片发送过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
「伤口怎么样？」
是问句！林晚心里的小烟花炸开了一朵，赶紧回复：
「超级好！一点都不疼了！这个小熊守护神法力无边！[可爱表情]」
大概是觉得她的用词有点夸张，对面这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才发过来：
「下次小心。」
依旧是简洁冷淡的语气，但林晚却从这四个字里品出一点笨拙的关心。她心头一暖，决定不再绕弯子：
「那当然！绝对听你的！」铺垫够了，该进入正题了！她深吸一口气，紧张又兴奋地敲出下一行字：
「对了对了！我今天回家跟我爸妈嘚瑟来着，说我的伤是某位学霸大人亲自包扎的！重点强调了小熊守护神哦！然后你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边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
林晚看到那个问号，知道沈疏月被勾起了好奇心，心下一乐，赶紧一股脑发过去：
「然后！！我爸妈就拍板啦！！说周末必须请你这个救命恩人来家吃饭！！！答谢宴！正式的那种！！！」
她把感叹号打了好几个。
消息发出去了。林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几次。
终于，回复来了。
「不去。」
简洁、利落、毫无转圜余地。两个字把林晚的兴奋和期待瞬间浇灭了大半。
「啊？？？为什么不去啊？」 林晚急了，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我爸妈特意交代的！他们想当面谢谢你！而且我保证我妈做菜可好吃了！绝对不比食堂差！真的真的！」
「……」
对面沉默。
「周末有事？」 林晚不甘心。
「没有。」
没有事？那为什么不去？
林晚心里的失落感膨胀开来。她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不去”和“没有”，联想到沈疏月此刻可能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委屈和一点点赌气涌了上来。
「哦……」 她先发了一个极度失落的单音节。手指悬在屏幕上，一秒，两秒，然后她点开表情包仓库，开始了她的“表演”。
[哭泣][哭泣][泪流满面]
[难过到枯萎][心碎][被打击倒地]
[我自闭了.jpg][生无可恋.jpg]
几个哭哭表情包接连砸过去，屏幕被一片悲伤刷屏。
然后，文字跟上：
「我就知道……」
「不用在意……我的死活……」
「就让这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我……去承受这巨大的失望吧……」
「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你忙吧……我没事……」
她发一句，停几秒，观察着对面“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看到那提示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林晚心里的小恶魔偷偷笑了一下。她知道沈疏月最受不了这个。
她又补上了最后一击：
[画个圈圈.jpg]（配文：画个圈圈祝你周末也一个人吃方便面！）
然后，手机被她暂时“遗弃”在一旁，她人直接扑进被子里，把脸埋进去。其实嘴角忍不住偷偷弯着，她得憋着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哼，看你心软不心软！
果然，这次沉默的时间明显拉长了。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和普通状态反复切换了好几次。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
“叮咚！”
新消息来了。
林晚立刻从被子里弹出来，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
「……几点？」
成功了！
林晚简直想放声大笑！刚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月月吃这套！
她赶紧回复，生怕沈疏月反悔：
「！！！！」 （四个感叹号）
「周日上午十点半！行不行？或者你喜欢更晚点？」
「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让我妈做红烧排骨！我记得……你好像不挑食对吧？但我得确认下！葱姜蒜香菜呢？辣的吃不吃？或者想吃什么别的你说！千万别客气！」
她一下子砸过去好几条。
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被她的信息轰炸给“惊”到了。
然后，回复很简单，也很沈疏月：
「好。」
紧接着又两条：
「不挑。什么都行。」
「不用，你周末给我发地址就好了。」
最后是一条：
「……别发了。」
仿佛透过这三个字能看到她无奈地扶额。
林晚才不管！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滚了一圈。
她看着聊天记录，从开始的“不去”到最后的“好”，又看看手指上贴的小熊创可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窗外，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这个周末是她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有点耍赖）才争取到的，就她们两个人。
这点小小的撒娇成功，让她觉得今晚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