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黑了。
外面亮着几盏路灯，灯光昏黄，但大部分被厚实的窗帘挡住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边上漏进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黄色的光罩着书桌，沈疏月伏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
钢笔在数学竞赛卷子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疏月看着题目，但思路集中不起来。她眼前晃动的不是导体棒，而是下午在林家，林晚趴着翻相册，指着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笑的样子。
“你看，我小时候是不是像个煤气罐？”
她那带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语气似乎还没散。还有那句没什么征兆，却让她心里一直琢磨的话——
“因为你是沈疏月啊。”
笔尖在草稿纸上下意识地转着，墨水晕开一小片。沈疏月突然惊醒，手指用力捏紧了笔。
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到题目上。感应电动势……方向……楞次定律……但这些公式在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她有点烦地把卷子合上，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桌角。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手拉开了最外面那层。手指摸到笔记本又硬又糙的封面。
她拿出本子，放在台灯下。灰蓝色封面在光下显得柔和了点。本子里写满了字。最近几页的字很潦草，显得很匆忙。
「1月16日，周六，下午」
「林家。」
「饭菜很好吃。」她顿了顿，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上几个字：「阿姨叔叔很好。」
「她的房间……乱。到处是玩偶。书架上很多漫画。画架……没画完的风景？水彩？」字迹有些迟疑。
「她给我看相册。幼儿园，小学……她小时候……很胖。」写到这儿，沈疏月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笔尖停顿了很长时间。
「她趴着看。很近。」笔尖在“很近”两个字上洇开一点墨迹。
「头发……有橙子的味道。」写到这里，她很快移开了笔。
下面空了一行，字更乱，用力很大。
「我问她……为什么对她好。」
墨点扩大。
新起一行，字迹不小心用力划破了薄薄的纸页：
「她说：因为你是沈疏月啊。」
沈疏月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划过墨水写重的“沈疏月”三个字，觉得心口发紧。
房间里很静，能听到自己呼吸有点急，台灯有很小的嗡嗡声。她急忙合上日记本，动作太快，把桌角的杯子带了一下。
水杯晃了晃，没倒，但半杯水洒了出来，在桌上流开，弄湿了摊开的数学卷子边。
她皱着眉，正想找抹布——
“怎么了？”
门口传来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
沈疏月心里一沉，有点僵地抬头。
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框那儿。她刚下班回来，穿着蓝色工作服，拿着杯热水。
她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桌上乱糟糟的水迹、湿卷子、被合上推开的蓝本子，还有沈疏月脸上没来得及收好的慌乱和别的表情。
“没什么，”沈疏月让自己冷静，声音保持平稳，低着头继续用草稿纸吸桌上的水，“不小心碰倒了水杯。”她避免与母亲对视。
沈青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她看着女儿急促的动作，看了眼被挪到桌角的硬皮本，和沈疏月微微发红的耳朵。房间里有一种紧张的安静，只有纸张吸水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青才端着水杯走进来。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没有看那本日记，而是看向湿了的数学卷子。
“下个月的数学竞赛？”沈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还有不到三个星期。”
“嗯。”沈疏月低声回应，继续擦着桌子。
“准备得怎么样了？”沈青走到桌边，放下水杯。她的目光落在卷子上那道被水洇得有些模糊的大题上，“这道题卡住了？”
沈疏月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带着审视和探究。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沈母亲的视线，尽：“有点绕。在分析。”
“嗯。”沈青应了一声，目光没从沈疏月脸上移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
沈疏月心口一紧，手变得凉了。她屏住呼吸，才勉强稳住脸上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今天出门时母亲还没回来，她还以为……
“去图书馆了。”沈疏月嗓子有点紧，她立刻低头，装作用心收拾湿了的卷子，躲开母亲的视线，“找竞赛用的书。”这理由她早就想过，但说出来还是磕巴。
“图书馆？”沈青声音听着没变，但沈疏月知道她不信，“自己去的？”
“嗯。”沈疏月声音很低，嗓子发干。
“书借到了？”沈青又问，语气很平常。
“没。”沈疏月的手指抠着卷子湿掉的地方，“没位置，人多。”
沈青没再问，眼睛看向桌角那本灰蓝色的硬本子。没看多久。
“竞赛和期末考试，都堆在眼前了。”沈青终于再次开口，“时间紧，任务重。别分心。”
她又看向沈疏月。
“沈疏月，”沈青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清楚，带着警告的意思，“你现在只管好好考那两场试。别的……”她停了一下，眼光不经意地瞥过那本日记，“都是多余的。明白吗？”
沈疏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升起。她用力咬着嘴唇里面，才没让自己发抖。
点了点头。
沈青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没再多说。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她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别睡太晚。”语气还是很平淡。
“嗯，妈。”沈疏月的声音有点哑。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沈疏月停住不动了。过了会儿，她才有点脱力地坐回椅子。后背出了很多汗，粘在椅背上。
她看着桌上洒的水，糊了的数学题，和那本灰蓝色的日记本。她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嗡……嗡……”
这时，她裤子里的手机开始震。屋里很静，震动声听得特别清楚。
沈疏月一抖，立刻看向门，然后又看自己的口袋。手机一直在震。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光照得她脸色发白。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晚风】：[图片]
【晚风】：明天下午图书馆老地方？我带了新的物理题！还有我妈新烤的抹茶曲奇！(探头猫猫.jpg)
紧接着，又是一条：
【晚风】：在嘛在嘛？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星星眼发射.jpg)
那些跳跃的文字和表情包，一下子驱散了屋里的冷清和压抑。
沈疏月的手指停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空，抖得厉害。
她盯着那两条信息和那个表情包，眼睛开始发热，喉咙发紧。
过了好长一会儿，她才用有点抖的手指点开打字的地方。光标在那里闪，她心里特别乱，拿不定主意。
她慢慢地打了两个字：
「明天……」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头，没按下去。
最后她闭上眼睛，把字给删了。又重新开始输入。
「明天下午要参加数学竞赛的赛前集中辅导。去不了。」
发送。
她不想看屏幕，不想林晚看到会怎么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想躲开那亮光。
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震。
房间里特别安静。
沈疏月很慢地伸手，碰了碰手机。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微光。
消息在对话框里：
【晚风】：哦哦！这样啊！那好吧～沈辅导加油！等你忙完！(加油打气.jpg)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咧着嘴笑的太阳表情。
沈疏月看着那个太阳图标和“等你忙完”这句话，心里一阵发酸，有点痛。
她闭眼，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桌上。这次动作很慢，但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