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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5-08-30 16:07:43

又是一个普通午后的食堂。窗外天光灰白,冷气被玻璃门挡住,但食堂里饭菜的热气也赶不走那种冷。

空气里有油味、炖菜味和吵闹的人声。她们三个坐在靠窗的老地方,玻璃上有层水雾。林晚正对付饭盒里一块难啃的排骨,脸有点红;沈疏月安静地吃菜,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李芸芸缩着脖子,小声但兴奋地讲昨晚综艺的笑话。

“……哎,艺术班那个林晚,成绩倒数,考试就靠写写画画拉分,这也能行?”

“她家条件好啊,她妈面包店生意不错吧?听说爸也是单位的。人家不担心,以后靠特长上个好艺校,照样挺好。”

“也是,长得好看,会来事,老师同学都喜欢她,人情分也占便宜……”

这些话带着明显的酸味和优越感飘过来。沈疏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下头。李芸芸笑容淡了,撇撇嘴,小声对林晚说:“又来了,酸黄瓜精。”

林晚表情没变,终于啃下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只抬眼瞥了那边一下,眼神里是“随便你们说”的意思,还无所谓地耸耸肩,对沈疏月和李芸芸做了个鬼脸。

沈疏月心里稍微松了点,林晚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但接下来的话,突然就变难听了。

“不过啊,她那新同桌就有点…啧啧,假清高那样儿,真烦人。”

“就是,拽什么拽啊,跟谁欠她似的。”

“听说她爸很早就跑了,妈妈也是个怪人?怪不得性子那么孤僻阴郁……”

“离她远点是对的,这种人心理可能都有点问题……”

这些嘀咕声是在说沈疏月。那些说她家庭破碎、性格古怪、甚至“心理有问题”的难听话,充满了恶意。

沈疏月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冲上头又退下去,耳朵嗡嗡响,眼前盘子里的西兰花都模糊了。

那种熟悉的冰冷感和想躲起来的冲动又来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尖都凉了。

就在这时——

“吱嘎——”一声刺耳的椅子刮地声。

沈疏月和李芸芸同时抬头看过去。

对面的林晚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很大,椅子都被带倒了。她脸上那种无所谓的神情不见了,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现在板着,眼神很凶,直直地盯着那桌还在说闲话的女生。因为生气,胸口明显起伏着。

二楼这一片区域明显安静了许多,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喂。”林晚的声音清亮,打断了那边的低语,“你们几个,饭都堵不住嘴吗?”

那几个女生显然没料到会被当事人,尤其是平时显得比较温和的林晚这样当众呵斥,脸色都有些发白,显得很尴尬。

“议论我,我无所谓,嘴长在你们身上。但是,”林晚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锁定那个说沈疏月“心理有问题”的女生,“如果再议论沈疏月……”

被点名的女生瑟缩了一下,强辩道:“…我们又没说错什么…”

“没说错?”林晚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背后议论别人的家庭、父母,拿别人的痛处当谈资,嘲笑别人的性格,这就是你们认为的‘对’?沈疏月考年级前三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她安静地吃饭妨碍到你们什么了?她性格冷淡是她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林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食堂里更安静了,只能听到偶尔勺子碰到餐盘的声音。

“还有,”林晚目光扫过那几个僵住的女生,“我家有钱怎么了?我靠画画怎么了?我愿意!老师同学喜欢我是我们关系好。说到成绩,”她冷笑一声,“我再努力点,超过你们几个很容易吧?敢不敢比下次语文作文或者画画?”

这话很打脸。那几个女生家境普通,成绩也一般,被林晚当众说不如她,脸上挂不住,说不出话了。

“晚晚!晚晚!”李芸芸吓坏了,立刻站起来抱住林晚胳膊往后拉,脸色发白,“别冲动!别理她们!跟她们吵没意思!”她知道林晚,平时好说话,但惹急了脾气很爆,根本拦不住!尤其现在她这么维护沈疏月。

“松开我芸芸!”林晚用力甩开李芸芸的手,眼睛瞪着那几个女生,尤其盯着领头的,声音因为生气有点发抖:“沈疏月再不爱理人,也比你们这些背后说坏话、小心眼的人好一百倍!”

“晚晚!别说了!快停下!”李芸芸急得跺脚,伸手想再拉她。

被林晚指着骂的女生面子挂不住,恼火地站起来,声音很尖:“林晚!你装什么好人!跟那个怪胎坐一起,我看你也快不正常了!”

这话彻底激怒了林晚。她气得发抖,眼睛发红,但还是忍着没动手,指着对方:“你再敢说一遍!”

“说就说!怪胎!沈疏月就是怪胎!”那女生看林晚没动,更嚣张了,抓起桌上一个吃剩的馒头就朝沈疏月扔过去!

“啪”的一声砸在沈疏月面前的餐盘里。汤汁溅出来,弄脏了沈疏月的校服袖口和桌面。

沈疏月身体一颤,看着溅在身上的污渍和盘子里的馒头,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紧紧抿着。

“啊!”李芸芸惊叫。

“你干什么!”林晚看到沈疏月被砸,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再也忍不住,吼了一声就冲上去要推那个扔馒头的女生!

“晚晚别动手!”李芸芸想拦,没拦住。

那女生见林晚冲过来,也急了,用力推了林晚一把!

林晚没站稳,被推得后退撞到桌角,腰上疼得哼了一声!但她马上还手,抓住推她那女生的胳膊,两个人马上扭打起来!

碗碟、饭菜洒了一地,现场一片混乱。

“别打了!晚晚!快住手!”李芸芸尖叫着冲上去试图分开她们,但被混乱中的手臂挡开,差点也摔倒。

“保安!快叫老师!打起来了!”食堂里彻底乱成一团!

沈疏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平时那么开朗温暖的林晚,现在却冲上去打架,就因为那些人骂了自己难听的话…………心脏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呼吸有些困难。愤怒、惊讶、不安以及强烈的关切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无法反应。

政教处里气氛压抑,有消毒水味。

教导主任拿着戒尺站着,让人紧张。那几个女生还在哭,互相推责任,都说是林晚先动手。

林晚脸上有泪痕和伤,头发散了,校服扣子掉了一颗,样子狼狈。教导主任严厉地问她为什么动手,她却站直了,擦了擦脸,声音沙哑但清楚:

“是,我先推的她,也是我先动的手。”林晚直接承认了,语气有点无所谓。

旁边的老宋皱着眉,脸色不好。他心疼自己班这个好学生冲动,又气她惹事。他了解林晚,这孩子平时看着开朗,但骨子里很倔,认准的事不会改。

“为什么?!林晚!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这行为很恶劣!”教导主任的戒尺重重敲在桌子上。

“因为她们嘴太脏!”林晚很快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盯着那几个女生,特别是被泼汤的那个,“她们背后说坏话,说我就算了,她们说沈疏月!说她家里的事!说她……说她心理有问题!她们还拿东西砸人!馒头砸到沈疏月身上了!换你你忍得了?!”她声音激动得发抖。

教导主任和老宋都看向那几个女生。那几个女生立刻慌了,一个小声说:“我们……我们就随便说说……”声音很虚。

她们班主任——教物理的钱老师,平时脾气就不好,脸色也难看了。他知道自己班这几个爱八卦,但没想到会说这么刻薄的话,还被人当场抓住。这下理亏了。

“随便聊聊?聊聊就能说那么难听的话?!”林晚直接顶了回去。

“林晚!注意说话!”老宋严厉制止,但眼神有点复杂,有无奈,似乎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认同。他了解沈疏月家的情况了,那些话对那孩子太残忍。

钱老师脸色更难看了,咳了一声,想挽回点面子:“无论如何,林晚同学,你打人就是不对!还造成了伤害!处分是免不了的!”

“处分就处分!记过、留校察看我都接受!”林晚立刻回答,眼神很倔。她顿了一下,看向老宋,语气强硬又带着点恳求:“但是!宋老师!张主任!钱老师!你们怎么处分我都行!写检查、请家长、停课回家,我都认!但——”

“这事跟沈疏月没关系!是她们先挑衅,她们先动手扔东西砸人!是我冲动还手了!沈疏月完全不知情!所以!绝对不能通知她妈妈……”林晚没再说下去,眼神里全是急切和担忧。

老宋本来很生气,听到林晚最后的话,尤其是“绝对不能通知她妈妈”,差点气结。他看着这个倔得很的学生,自己还带着伤,要受处分,却只想着保护沈疏月,甚至要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这孩子……老宋心里的气,消了不少,甚至有点无奈。他板着脸,哼了一声:“你以为学校是你家?你说不通知就不通知?”

林晚梗着脖子:“您怎么批评我都行,但这点必须答应!不然……不然我……”她一时想不出能怎么办,急得脸都红了。

钱老师看林晚这么拼命护着同学,再看看自己班那几个明显理亏、眼神躲闪的学生,心里那点想护短的想法也没了。

他烦躁地挥手:“行了!别吵了!”他转向老宋和老张,“这事确实是我们班学生说话难听在先,林晚虽然冲动打了人,但也不是没原因……我看这样,两边都有错,都写份检查交上来。林晚动手打人,给个警告处分。通知家长……”

他看了眼梗着脖子、一脸不服的林晚,又看看老宋,“……算了,这次就不叫家长了,你写份检讨就行,但下不为例。林晚,听见没?再有下次,谁也保不了你。回去反省。”

老宋绷着脸没说话,算是同意了。他拿起保温杯喝水,遮住了眼里的无奈和一丝……隐约的赞许?这学生是莽撞,可讲义气这点,确实少见。

“听见了!谢谢钱老师!谢谢张主任!”林晚立刻大声回答,脸上明显轻松了些,又低下头,“我……我一定认真反省!保证不再犯!”

处理结果定了,李芸芸作为目击者也被问了几句。她眼睛红红地出来,看到沈疏月,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疏月没说话,目光越过李芸芸,紧紧看着政教处门口。

林晚出来了。

丸子头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嘴角有块明显的淤青,脸上还有红痕,校服外套掉了个扣子,整个人显得疲惫又带着点没消的气。

但她一抬头,看到走廊尽头长椅上独自坐着的沈疏月,那双红着的眼睛里,倔强立刻消失了,只剩下明显的慌乱和……心虚?她可能也想到,自己冲动打架,可能让沈疏月更麻烦。

李芸芸看看林晚,又看看沈疏月,识趣地低声说:“我先回教室了。”说完快步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冬日的暖阳斜照进来,很安静。

沈疏月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她看着林晚嘴角的淤青、脸上的红痕、散乱的头发,心里感到一阵阵刺痛。

林晚眼睛红了,倔强地转过脸,不想让沈疏月看到眼泪,但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哽咽着:“……她们……她们那样说你!凭什么?!说你家里……说你……还说……还说你有心理问题……” 她说不下去,胸口起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滴在脏了的校服领口。

沈疏月看着这个平时爱笑、现在却哭得很委屈的女孩,看着她为自己打架留下的伤。

那句“心理问题”带来的冰冷感觉,似乎被这些眼泪冲淡了。一种强烈的暖意和心疼涌上来,让她眼睛也湿了。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发抖,轻轻碰了碰林晚嘴角的淤青:

“…疼吗?”

听到这两个字。林晚忍不住了,扑到沈疏月肩上,脸埋着,压抑地哭起来,肩膀抽动。眼泪很快打湿了沈疏月的肩膀。

热热的。沈疏月觉得那热度透过衣服烫着皮肤,心里也跟着不舒服。

她胳膊抬着,不知道怎么办,最后还是有点僵硬地、不太会地轻轻拍了拍林晚发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林晚压低的哭声和沈疏月慢吞吞、不太顺手的拍背声。

影子把她们拉得很长。

过了挺久,林晚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她还是把脸埋在沈疏月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很委屈:“……她们……她们太坏了……”

沈疏月拍背的手停住了。

这句“太坏了”说得那么直接,让沈疏月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凉气进到胸口,感觉清醒了点。她声音很小,有点干涩:

“……习惯了。” 就三个字。

林晚抬起头!眼泪还没干,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疏月平静的侧脸。让林晚心里特别难受,比刚才被打还疼。

“凭什么习惯?!”林晚声音一下子大了,激动得有点破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凭什么要习惯被人骂?!你一点错都没有!是她们不对!她们才该……”

林晚心里骂人的话堵着,但看着沈疏月苍白平静的脸,那些激烈的话说不出口,眼泪反而更多了,只觉得特别无力。

“走。”沈疏月没再说什么,轻轻拉了下林晚的胳膊,让她离开。

政教处的门关着,但随时可能有人出来。

林晚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眼泪擦掉了,但眼睛红肿,脸上的伤还在。她低着头,任由沈疏月拉着胳膊,沉默地走在走廊里。

沈疏月的手很凉,但林晚觉得这凉意能让她心里那股火气和委屈稍微压下去点。

她们没回教室,也没去医务室。沈疏月直接带林晚去了教学楼顶楼一个放旧桌椅的小房间。这里平时没人来,光线有点暗,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沈疏月松开手,走到角落一个落灰的铁皮柜前,从书包侧袋拿出几张干净的纸巾——她习惯带一小包。她抽出几张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纸巾,自己擦脸上的泪痕和汤汁,擦得有点用力,碰到嘴角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

沈疏月看她擦不好,皱了下眉。她走近,伸手拿过林晚手里的纸巾,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地、小心地避开伤口,擦林晚脸上的污渍。手指偶尔碰到林晚的脸,凉凉的,林晚心跳快了一下,感觉好像没那么疼了。

... ...

林晚坐着不动,感觉沈疏月凉凉的手指沾着药膏在脸上涂。动作很轻。

她看着沈疏月低垂的眼睫毛,专注但没什么表情的脸,刚才那股气、委屈和疼,慢慢就下去了。

“疏月……”林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现在……有我在了。谁都不准说你,不准定义你。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谁。”

沈疏月涂抹药膏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 算是回应。

药涂好了,她收回手,将药膏盖子拧紧。

隔间里很安静。

“……回家怎么办?”沈疏月声音很低,有点哑,打破了沉默。她没问政教处发生了什么,也没问处分细节,只问了这一句。

林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哦,没事!我妈最多念叨两句,我爸搞不好还觉得我打得对呢!他们不管这些。”她满不在乎,“老宋就是吓唬我,不会真告状的。”

沈疏月抹药的手停在林晚颧骨上。那管凉药膏在她指尖下,似乎突然变烫了。林晚那种被家里包容的轻松感,让沈疏月心里某个地方刺了一下。

她爸妈知道了也没事?甚至可能夸她?一种强烈的羡慕,混着更深的、自己都陌生的难受,突然堵在胸口,喘不上气。她不敢抬头,怕被看见眼睛湿了,只能死死低着头,把情绪压住,手指在伤处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抹药。

但动作放得更轻、更慢了。

“……下次……别打架了。”沈疏月的声音压得更低,鼻音很重。

林晚看着沈疏月低垂的头和微微发抖的手指,感受着她抹药时小心的动作。她心里软得不行,用力点头,声音也软了,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嗯,我错了……疏月,你帮我写检查好不好?就这一次!我保证!求你了!”她眨巴着还有点湿的眼睛,想用“检查”这事把沈疏月那让她难受的注意力岔开。

沈疏月没说话。

她只是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好,仔细盖上盖子。做完这些,才抬头看林晚。林晚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又有点小心地看着她。

沈疏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药膏塞进林晚手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没那么冷了:

“…自己收好。”

说完,她转身收拾好东西,走出了隔间。

林晚握着那管药膏,感觉还带着沈疏月手指的凉意。她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看药膏,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虽然沈疏月没答应帮她写检查,但……她感觉,离那个冷淡的世界,又近了一点?脸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时间在粉笔灰、翻书声里过去。

食堂事件后,沈疏月感觉自己和外界之间的那层厚隔阂,被一种持续的热量——来自林晚的热量——慢慢融开了一点缝隙。

这变化很慢但很实在,让她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种有点陌生、带着点不安的舒适状态。

林晚的“靠近”变得更自然,也更巧妙。她不再总用问题当借口,而是慢慢渗透一样,一点点融入沈疏月习惯的角落。

平时的小动作:

沈疏月值日擦黑板时,她会“恰好”经过,顺手倒掉粉笔槽里的灰;

沈疏月去打水,她会“顺便”递上自己的空水杯,说声“谢谢月月!”;

她书包侧袋好像总能“恰好”在课间拿出沈疏月可能“需要”的东西——一块独立包装的湿巾(“擦完黑板手脏?”),或者一本沈疏月之前翻过没买的《国家地理》(“我多买了一本。”)。

沈疏月从最初的抗拒、沉默,到后来的无奈、默认,再到如今……当林晚又一次把一包暖乎乎的红糖姜茶塞到她手里(“看你在揉肚子,是不是着凉了?”)时,她只是抬眸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被看穿的微恼,有对这种无孔不入的关心的不习惯,但似乎……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妥帖照顾到的怔忡。

“你……”沈疏月的声音卡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包姜茶,“不用这样。”

“哪样?”林晚装傻,笑嘻嘻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照顾同桌天经地义!再说了,”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狡黠,“礼尚往来嘛,你不是也教我数学了?这叫……嗯,知识付费!”她为自己的歪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沈疏月被她歪理气得差点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只能抿紧嘴唇,别开脸,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把那包温热的姜茶默默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

放学铃响后:

放学铃响了。沈疏月还是最快收拾完东西的人之一。但她站起来后,没有和往常一样立刻跑向门口。

她停了一下,假装在整理书包带,眼睛瞥了一下还在忙着塞东西的林晚。

林晚终于拉好书包拉链,抬头看见沈疏月还在,有点惊喜:“啊?你在等我?”

沈疏月立刻转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正好在弄书包。” 说完,她先往门口走,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林晚连忙追上去,笑着和她并肩走:“等等我嘛!一起走!” 沈疏月没有加速,也没有躲开,算是默认了。

两人前后脚走出教学楼。沈疏月走在前面,听着后面林晚哼着不成调的歌,看着地上两人长长的影子几乎重合,心里有种陌生的平静。

她开始不讨厌这种感觉了。

食堂也习惯了:

东区食堂二楼角落的座位,成了她们常去的地方。不是林晚硬拉沈疏月去了,而是有了默契: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沈疏月就收拾书本。通常,林晚会挤过人群过来,有时带着李芸芸。

“快!今天有红烧狮子头!”林晚把印着小熊的饭盒放桌上,李芸芸也笑着坐下打开饭盒,“我妈给我装太多了,分点分点,疏月你尝尝这个糖醋藕。”

李芸芸性格开朗,和林晚是好朋友,加上林晚总说沈疏月好,她对沈疏月也从开始的“有点距离”变得主动了。

沈疏月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清蒸鱼和西兰花。林晚和李芸芸夹给她的菜,她没推,低声说:“嗯,谢谢。”声音轻,但没以前那么冷了。

有时李芸芸问明星八卦,她也会“嗯”或“哦”一声,这对沈疏月来说,改变很大。她感觉到林晚的朋友圈在温和但坚定地接纳她。

“今天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老师讲得我没听懂,”李芸芸吃着藕片说,“疏月,你那辅助线怎么画的?”

“过D点作EF的平行线。”沈疏月简短回答。

“平行线?为什么?”李芸芸不明白。

“为了构造相似三角形。”沈疏月补充道。

“啊!”林晚明白了,“利用平移!懂了!”她高兴地轻轻碰了下旁边的沈疏月。沈疏月动作停了一下,没躲。

李芸芸看看林晚,又看看沈疏月,笑了:“你俩现在解题思路一样了。”

饭菜的味道,林晚和李芸芸的说话声,偶尔的学习讨论……这个角落是沈疏月一天里最放松的地方。

那种想躲开的感觉在一次次一起吃饭、讲题中慢慢消失了,变成了有点陌生的、被接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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