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里还带着点刚读完书的懒散劲儿。
林晚几乎是跟着铃声一起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飞快抓起桌角的报名表,顾不上看旁边还在默写单词的沈疏月,转身就跑出了后门。
走廊里晨光微亮,空气有点凉。林晚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去教师办公室,心跳得有点快。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茶叶水和印刷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宋正埋在一堆刚收的作业本里,眉头皱着,保温杯放在一边,杯口冒着热气。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只从眼镜上方看了一眼:“又怎么了?林晚,刚下课就……”
“宋老师!报名表!”林晚的声音很清脆,透着高兴。她几步走到老宋桌前,把那张折痕清晰的纸“啪”地放在作业本堆上,“填好了!”
老宋被她这架势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扶了扶眼镜。他拿起报名表,目光扫过“曲目”栏——《花》(Flower)-久石让,然后往下看,在“协助人”那栏停住了。
“沈疏月?”老宋的保温杯停在半空,茶叶渣在茶水表面飘着。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林晚啊,你这是把人从哪儿挖出来的?”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和调侃。
林晚眼睛弯弯的,手指缠着一缕乱头发:“宋老师,这是诚心邀请!您看沈疏月那手指——” 她比划了个翻乐谱的动作,“翻谱子特别溜,音乐剧都够用了!” 她凑近点,小声说,“帮帮忙老宋,这事成了,我期末数学保证及格!”
老宋看了看报名表上“沈疏月”三个字,又看看林晚明显在求人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拿笔签了名:“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孩子啊……” 他小声说着,挥手让林晚走,“快去排练!”
课间操刚结束,教室还闹哄哄的,林晚就急着把报名表“啪”地放李芸芸桌上。
李芸芸正喝水,眼睛一下睁大了:“沈疏月?!” 她声音挺大,旁边人都看了过来。
李铮刚把黑板擦丢进粉笔槽,听见声音立刻回头:“沈疏月?我们班的?”
“假的吧?林晚你用了什么法子?”后排的王浩捂着胸口喊,引来一片笑声。
沈疏月正在整理课桌抽屉,听到自己名字被多次提到,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两个多月,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到林晚拉她讲题时周围不再有窃笑,再到值日时会有同学顺手扫走她座位旁的垃圾……一些变化在发生。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游离的“沈疏月”了,至少在七班同学看来,她是那个成绩特别好、话不多,但偶尔被林晚缠得没办法会有点无奈的同学。
林晚已经跑上讲台,手指点着报名表哗啦响:“真的!绝对是真的!本人亲口答应的!”她看向台下,目光落在沈疏月低垂的眼睛上,声音提高了,“下个星期的艺术节,大家去礼堂钢琴区捧场啊!重点是——”她拖长声音,挤挤眼,“沈疏月同学的翻谱首秀!”
教室安静了一瞬,接着热闹起来。
“厉害啊林晚!沈大学霸都请动了!”
“哇!沈疏月也参加艺术节?要去看看!”
“带上我!” 一个以前背后议论过沈疏月的女生也笑着举手,“我带荧光棒给两位美女助威!” 语气轻松打趣,没了以前的隔阂。
“放心!那天我们班肯定给你俩撑场子!让别的班看看!” 另一个男生大声说。
周围一片起哄和玩笑声。
沈疏月从桌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动作还是那样,但仔细看耳朵边有点红。她没像以前那样不高兴或走开,只是抿了下嘴唇,低头看书。
林晚跳着回到座位,用笔帽碰了碰沈疏月的手肘,沈疏月没动,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算是接受了。
晚上吃饭,沈家饭桌上有饭菜的香味。沈疏月放下喝了一半的汤碗,声音平稳地说:“妈,学校发了几套加练的卷子,……这个星期放学,我可能要晚两小时回来,在学校做卷子。”
沈青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女儿:“题难吗?又晚回?”
“题……是有点综合。”沈疏月避开沈青的目光,手在桌下抓着校服裤子,她很少骗母亲。
“就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我在食堂吃了晚饭再回。” 她很快补充道,想把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
沈母看着女儿有点绷着的脸,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怀疑。“行吧,”她把汤碗推给沈疏月,“学习重要,汤趁热喝点,晚上凉。”
沈疏月低声说“好”,看妈妈转身,她立刻放下碗筷,拿起书包:“妈,我回屋看书。”
门关上,客厅的电视声小了。沈疏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书包带子上挂的小毛绒向日葵硌着背。
第二天放学,排练室空气很闷。
旧空调很响,但吹出的风很小,反而有热。
沈疏月坐在钢琴凳靠外的地方,背有点僵。她看着眼前摊开的大乐谱,上面印满的黑音符,在她有点出汗的手指前显得很死板。
林晚紧挨着她坐,凳子不大,她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琴键。她脱了深蓝色校服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
里面穿了件粉色衬衫,是那种很淡的粉,在光线不太好的排练室里,显得很干净、显眼,让她整个人也显得很亮。
大概是热,她鬓角有点湿,几缕头发贴在白皙的脖子上。
空气里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
“那个……”林晚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带着小心,“这首《花》,是久石让写给他女儿的。”她转过头,看着沈疏月低垂的侧脸,光线在她鼻梁上投下一点阴影,“听说……表达的是阳光照在花上那种安静的守护,不打扰,但一直都在。”
沈疏月翻谱子的手指几乎看不出地停了一下。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声。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眼神似乎在那标题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晚嘴角轻轻上扬,转回头,挺直了背。手腕自然地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一点。
第一个音符响起。
她弹得很投入,整个人沉浸在音乐中。侧脸的轮廓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
阳光照在她微湿的鬓角和专注的眉眼上,粉色衬衫下的身影,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引人注目的魅力。
沈疏月应该盯着谱子翻页。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林晚的手。看那双手在琴键上动,看粉袖子跟着晃,看林晚低垂的睫毛……她连谱子上的线都忘了看。
曲子快弹完第一页了。该翻页的地方,过去了。
琴声没停,还在继续。
“月月?”林晚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喘,她没回头,眼睛还在琴键上,“翻页?”
沈疏月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脸和耳朵一下子热得发烫。她手忙脚乱地伸手,手指有点僵,一把抓住谱子右上角,用力一翻!“哗”的一声,谱子摊开了新的一页。
动作太快,手指差点碰到林晚缩回去的小指。
琴声一点没断,林晚弹得稳稳当当。
沈疏月翻书弄出响声时,她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马上又平了,弹出来的曲子还是又稳又深情。
沈疏月屏住了呼吸,立刻低下头,眼睛紧紧盯着新翻开的乐谱,觉得上面的音符好像在跳。
心跳声咚咚响,比空调的噪音和琴声都大。
排练室只有琴声。沈疏月觉得空气更闷了,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很重。
过了几分钟,终于弹完这页,又该翻谱了。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快速伸手翻页。这次动作轻多了,手指只捏着纸的最边角。没声音。嘴唇抿得发白。
琴声继续。
“你……”林晚的声音在琴声里突然响起,带着点询问,琴声断了。
她停了下来,侧过身,看着沈疏月绷紧的侧脸。“刚才在想什么?”她看着沈疏月从耳根到脖子还没退的红晕,声音带着好奇和一点调侃,“脸这么红?是谱子太难了还是~……”
沈疏月身体绷得更紧了,被说中了心事。喉咙发干,她挤出个“没”字,声音又短又哑。
“真没事?”林晚明显不信,眼睛在她脸上来回看,想找点破绽。
“没有。”沈疏月突然站了起来,凳子差点翻了。她视线匆忙转向角落的书包和水杯。“我…我去…喝口水。”她说得很快,根本不给林晚再问的机会,转身几步走到角落,背对着钢琴。
她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几口温水,凉凉的,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心里的燥热。她慢慢喝水,想拖时间。
排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喝水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她感觉后背有目光盯着,很不自在。
又喝了几大口,水快没了,脸上的热度才勉强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回书包旁,调整好表情,尽量显得没事,然后才转身走回去。
林晚还坐在琴凳上等她,一只手放在琴键上,另一只手翻着乐谱,还在等她继续。沈疏月走到琴凳边,眼睛扫过打开的乐谱,打算坐下。
就在这时,她一眼看到了林晚手指停着的那一页——就是她自己刚才赶紧翻过去的那页。在右下角空白的地方——
一个铅笔画的、简单的太阳笑脸,就在那儿。
旁边还用细笔写着两个小字母:L.W.
脑子一懵。
刚缓过来的脸红和不好意思,一下子又全回来了,而且更厉害,根本藏不住。脸烫得要命,手指尖都有点麻。脑子里空空的,就盯着那个太阳和字母看。
她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完全没印象!是走神?无聊?还是……有什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藏得很深的想法?
林晚发现沈疏月身体突然僵住了,顺着她定住、发呆的视线,也看到了乐谱上那个小小的、画得有点幼稚的太阳和字母。林晚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捏紧了乐谱边角。排练室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只有空调在响。
沈疏月快速地转身,抓起椅子上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你看错了!不是我画的!我走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门口,脚步很急,差点绊倒,拉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排练室只剩下林晚。
她还捏着乐谱,呆呆地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有种很怪的感觉——就和刚被摇晃过的汽水一样,盖子松开一点,气泡不停地冒出来,有点麻,还有点甜。
过了几秒,她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个的傻笑。
“笨蛋,我都还没有问呢。”
她低下头,很小心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太阳,摸了摸那两个小字母,过了会儿,她才轻轻地合上乐谱,然后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层。
傍晚,天色阴沉。沈疏月快步往家走,书包带子被她紧紧抓着,手心勒出红印也没在意。
脑子里全是排练室的场景:林晚弹琴时汗湿的鬓角,粉衬衫袖子晃动的样子,她弹琴时专注的眼神和看自己时带笑的眼睛……还有乐谱上那个太阳笑脸。
她只想赶紧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虽然不舒服但熟悉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有点抖。开门,消毒水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沈青在厨房问,水龙头开着。她擦着手走出来,目光扫过女儿的脸,看到汗和发红的耳朵脖子,眉头微皱。“这周不是说要晚两小时?”她声音没什么变化,但带着疑问,“怎么提前一小时?”
沈疏月心里一慌。排练室的画面——林晚的侧脸、粉袖子、手指碰到的温度——立刻浮现,耳朵更热了。
她不敢看母亲,低着头快步走向洗手间,声音发干:“没……没什么。卷子发得快,题讲完了。”说完冲进洗手间,“砰”地关上门,动作很快。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暂时压了压脸上的烫,但心里的乱没压下去。
镜子里脸还红着,眼神慌慌张张的,自己看着都陌生。她深呼吸几下,用毛巾仔细擦干脸和手,确认看不出什么异常,才开门出去。
饭桌上很安静。沈青盛了碗汤推给她:“汤趁热喝,晚上凉。” 看女儿低头喝汤,随口说:“我看你们班群里说,学校艺术节快到了?排练挺热闹。”
沈疏月捏勺子的手指不明显地紧了紧,没说话,继续小口喝汤。
沈青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贯的考虑:“马上期末考了,学校还搞这些活动,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沈疏月,“你心思要放在学习上。那些活动让喜欢出风头的同学去弄,你别管她们,别分心。”
这话让沈疏月想起刚经历的“热闹”和“分心”,心里不舒服。她喉咙发紧,汤喝下去都觉得有点苦,只低低“嗯”了一声,头更低了。
“知道就好。”沈青似乎满意了,不再说话,继续吃饭。
沈疏月快速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碗筷:“我回屋看书了。”
门关上了,客厅电视的声音变小了。沈疏月背靠着冰凉的门,这才敢长长地、不出声地吐了口气。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别管她们”、“别分心”。但她心里,就因为刚才那点“分心”,心跳得特别快,一直平静不下来。
沈疏月没马上去拿书包里的课本,她习惯性地打开书桌右边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好几本练习册和试卷。她小心地移开最上面那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拿出了压在下面的日记本。
她没看以前的,直接翻到最新一页——是空白的。她拧开桌上那支钢笔,吸足墨水。
笔尖悬在纸上,有点抖。
窗外微弱的光勉强能照出纸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很慢但很用力地在日期栏写下了:1月2日。
她试图用冰冷的、客观的语言记录:
【排练。】
写下的字迹有些歪斜。
【琴声。吵。】
她用力划掉了“吵”字,墨洇开了纸页。
【她弹琴。手好看。粉衬衫……】
又被划掉。
【光在琴上。花?阳光花瓣……烦。】
最后那个“烦”字用力到几乎戳破了薄薄的纸页。
这页纸的最底下,唯一没有被划掉的字,是几个笔触极轻、几乎只是用铅笔淡淡描摹的单词:
【L.W.】
沈疏月的手指划过那张涂改很多的纸,最后停在那两个很轻的字母“L.W.”上。心口那里突然有点发痒,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拿着笔,对着纸上空着的地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慢慢地、很用力地在那空白处画了个太阳,跟乐谱上那个一模一样,画得有点笨。
画完后,她似乎有些脱力,突然放下了笔。她合上硬皮日记本,没有看那个新画的太阳,迅速将本子塞回抽屉深处。
用厚厚的数学练习册和其他书压住、盖好。她还推了推那堆书,确保那本灰蓝色的日记本被完全盖住。
做完这些,她才拿出数学卷子,在台灯下打开。
白色的卷子上,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复杂的线条,是她熟悉的题目,让她觉得安全、有秩序、能掌控。
窗外天色暗下来。那七天的约定,在信任和隐瞒之间默默存在着。
夕阳的微光打在沈疏月脸上,在她鼻子和颧骨的地方留下明暗。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喉咙有点发紧。
“月月…” 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软,“真的…不想碰碰琴键吗?最后一天了。” 她手指下意识地敲了下中央C键,眼睛看着沈疏月那白净修长、指节清晰的手。
沈疏月塞铅笔进笔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不会。”
林晚立刻从琴凳上下来,站到沈疏月面前:“哎呀,《小星星》啊!最简单的歌了!” 她笑着,有点哄劝的意思,伸手轻轻抓住沈疏月微凉的手腕,很自然地往钢琴那边拉,“来嘛来嘛!就按几个白键,感受一下!”
沈疏月还没来得及躲开,手指就被按在了凉凉的琴键上。林晚动作很快,右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温热的手直接插进她指缝,盖住她手背,几乎包住了她的手。
沈疏月立刻感到手上一暖,凉意被驱散,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紧张!”林晚带笑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扫过鬓角,“手放松……按这里,D调……” 她带着沈疏月微颤的食指,轻轻按下去。
一个干净的“哆”音响起。
林晚另一只手绕过她腰后,托起她左手腕,放到中音区的“嗦”键上。这姿势像从背后半抱着她。林晚的脸凑得很近,睫毛几乎碰到她耳后皮肤,夕阳给翘起的睫毛尖镀了层金边。
两只手在林晚引导下,有点挤地叠放在琴键上。林晚带着她的手指,按了几个单音。
哆……嗦……啦……嗦……
《小星星》的开头,生涩地响了起来。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热热的,还混着林晚身上那种橘皮精油的气味。沈疏月清楚地感觉到林晚的手心热热地盖在自己手背上,而且越来越热。
林晚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通过两人握着的手指传过来,带着一股明显的热乎劲,跟她自己乱跳的心都快分不清了。林晚的身体也若有若无地靠着她后背,校服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那股属于少女的、充满活力的气息也传了过来。
“感觉到了吗?特简单!”林晚的声音满是成就感。她歪过头,眼睛亮亮地盯着沈疏月微微低垂的侧脸,声音带着点鼓励:“来,自己试试下一个音?别怕,我在。”她甚至轻轻握紧了一点沈疏月的手,“就……这样轻轻点一下……”
沈疏月被这气息和紧贴的感觉弄得有点乱,右手食指下意识地、带着点犹豫,就要往琴键上按——
就在这时,林晚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握着沈疏月的手动了动,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很快地滑了一下。她侧过头,下巴几乎碰到沈疏月的肩膀,凑到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温和说:
“月月,你的手...天生就是该弹琴的……”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调皮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亲昵的玩笑:“不过嘛,就是太冷了。”
话音未落,林晚覆在沈疏月手背上的手就收紧了,更紧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滚烫的温度直接传了过来。
“我来给你暖暖~。”
这句话很轻,却带重重地落在沈疏月心上。
窗外的光勾勒出林晚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那瞬间的靠近、包裹、低语,瞬间瓦解了沈疏月所有的防备。
“喵嗷呜——!!”
一声刺耳的猫叫打破了窗外的宁静!
两只炸毛的流浪猫飞快地从窗台上掠过,紧接着楼下传来花盆摔碎的“咣当”声和尖锐的抓树声!
琴音戛然而止。
那声猫叫让沈疏月一惊,她回过神来马上抽回被林晚握着的手,速度很快。
手突然碰到冷空气,刚才被握紧的地方感觉空落落的,还有点痒。林晚说“我来帮你暖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她一下子从琴凳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林晚放在凳子边的半瓶橘子汽水。瓶子滚到地上发出闷响,打破了之前的安静。
林晚也站起来,声音有点迷糊:“……野猫打架?”
沈疏月已经迅速拿起旁边椅子上的书包,动作快但有点僵。她没管打翻的瓶子,也没看林晚。
“该走了。”声音在空教室里响起,没有情绪,她也没回头。
门开了,傍晚的风吹进来,有点凉,带着尘土味,吹得地上的乐谱草稿哗哗响。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
夕阳的光很快暗了,照出她和钢琴长长的影子。
她低下头,摊开右手。手心还留着另一只手凉凉的皮肤感觉,还有那突然抽走后的空落落和难受。
空气里有松香、淡淡的橘子汽水甜味,还有一点慌乱过后的凉意。
外面彻底安静了。只有墙上老挂钟的钟摆,还在慢吞吞地“哒……哒……”响,声音沉沉的。
沈疏月急忙回了家。客厅很黑,只有冰箱在嗡嗡响。今天母亲上夜班,家里没人。她随便吃了几口冷饭,胃里不舒服,没胃口。
她打开习题册,公式和符号在眼前乱晃。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写不下去。
最后,她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移开厚厚的数学练习册,她拿出本子,放在台灯下。翻到新的一页,下面空着。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排练室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夕阳的光,钢琴的反光,林晚很近的侧脸,睫毛上的光点,还有那句小声的“我来帮你暖暖~”。手心被林晚握过的感觉,现在烧得她难受。
她吸了口气,笔尖用力落下,字写得特别乱:
【1月7日 晚】
【排练室。她教我弹琴。】
【她的手……很热。覆在我手上。】
【她说……我的手天生该弹琴……】
【她说……太冷了……】
【她说……她帮我暖暖……】
【她……】
【她是在……向我传递什么吗?】
【为什么……我的心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这么满?又这么慌?】
笔迹开始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
【她对我...】
【我对她...】
【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
【那是什么?】
是…
笔尖在“是”字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块。她立刻停笔,胸口起伏明显。
“是”字后面空着,那个没写出来的答案让她有点不敢继续。
她很快合上本子,怕看里面的内容,也怕面对自己。她迅速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书压好盖住。动作很快,有点慌。
做完这些,她才靠回椅背,感觉有点累。屋里只有台灯的低鸣和她有点急的呼吸声。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在暗光下很显眼。她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晚风」:
「啊啊啊我好紧张啊!!!(紧张猫猫头.jpg)」
沈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停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输入框的光标在闪。
她看着那个表情包。
过了几秒,她打了一个符号:
「?」
几乎是立刻,屏幕上又跳出了新消息:
「因为明天是第一次和你一起登台啊!(害羞.jpg)」
“登台”这两个字带着分量,闯进沈疏月的视线。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和林晚……一起?在所有人眼前?
屏幕的光照进她黑黑的眼睛里。她看着那行字和害羞的表情,手指头蜷了一下。
手机反扣在桌上,没动静。
过了挺久,沈疏月深吸一口气,才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解锁。
屏幕上只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晚风」:
「喂喂喂?人呢?沈大学霸,你还在吗?明天……你会不会紧张啊?(探头猫猫.jpg)」
输入框空着,光标在闪。沈疏月的手指停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心跳有点快。紧张?这种有点发热又拿不准的感觉……她手指缩了缩。
手指有点不听控制地轻微发抖,快速在屏幕上点按:
「……只是翻谱。」
发送。
几乎下一秒,林晚的消息就来了:
「那也一样啊!」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星星眼”表情包,「翻谱也是舞台的一部分!而且是超级重要的部分!没有你,我肯定手忙脚乱弹错音!(可怜巴巴.jpg)」
紧接着又是一条:
「所以沈大学霸,明天就靠你罩着我啦!(抱大腿.jpg)」
沈疏月看着那个“抱大腿”的卡通小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林晚总有本事把一切变得……过于黏糊。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
林晚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又发:
「对了,你今天最后跑那么快干嘛?我还没来得及收拾汽水瓶呢!(叉腰.jpg)」
后面还跟了个“气鼓鼓”的小猫表情。
排练室那仓皇逃离的画面瞬间回放——被猫叫惊扰的抽手,撞倒的汽水瓶,头也不回的离开……沈疏月抿了抿唇:
「有事。」
发送。
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
「切~ 借口!」林晚秒回,附带一个“看穿一切”的侦探表情包,「是不是被我的琴声迷倒了,不好意思了?(得意挑眉.jpg)」
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沈疏月盯着那个“得意挑眉”,感觉林晚在笑她,笑得特别明显。
「想多了。」
发送。
三个字,带着强装的冷硬。
「嘿嘿,口是心非!」林晚像是完全免疫,紧接着追问:「不过说真的,月月,你现在……手凉吗?」
这次后面没加表情包,语气似乎认真了一点。
沈疏月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右手。
「不。」她回复。
发送。
「呜呜呜不公平!」林晚发来一个“哭唧唧”的小狗表情,「我这里紧张的都成冰块了!(瑟瑟发抖举爪爪.jpg) 真的冰凉!」
沈疏月盯着那个小狗冻爪子的表情包,手指在手机屏上蜷缩了一下。排练室弹琴时那么灵活的手,明天……会冷吧?她停了几秒,手指慢慢点过去:
「多穿点。」
发送。
干巴巴的关心,已经是她的极限。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出现。
新消息终于来了:
「知道啦!(乖巧.jpg)」
「沈老师真贴心!(比心.jpg)」
接着是:
「那……沈老师晚安?(轻轻挥爪爪.jpg)」
「要睡个好觉噢——」
最后一条:
「还要梦到我!(星星眼发射.jpg)」
“梦到我”三个字跳进沈疏月眼里,她呼吸一滞,心跳加快。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抽屉里那个太阳笑脸的记忆似乎被唤醒。晚安?梦到她?这超出了她习惯的界限。晚安?
输入框的光标急促闪烁。她反复输入又删除:“别胡说。” “别闹。” “无聊。” ……都觉得不合适,反而显得心虚。最后干脆没回,就看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映着她绷着的脸。过了挺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她才很慢很慢地点开了输入框。
敲了一个字:
「晚。」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一出现,沈疏月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用力按在冰凉的桌面上。
动作很快,她深吸一口气,脸和耳朵都热得发烫。心跳得又快又重,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
她抓起笔,使劲在草稿纸上乱划,想用笔尖刮纸的声音压住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