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两个月很快过去了。到了三月，还能闻到一点鞭炮的味道，过年气氛还有一些，但学校已经被高二下学期的紧张感占据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桌子椅子有消毒水味。
很吵，大家还带着假期的兴奋。
男生们在聊游戏，女生们在说红包和新买的东西。空气里有书、零食和很多人在一起的味道。
沈疏月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树还没长叶子，天空是灰的。
她在做数学题，写字的声音沙沙响。
这个寒假，林晚的消息并没有停止。除夕的“新年快乐”之后，攻势反而更密集了些。
有时是分享一首她刚练的钢琴曲片段（沈疏月点开听过，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回复一个“嗯”或者“好听”）；
有时是一张随手拍的、她觉得好看的天空或路边的小花（沈疏月放大了看，存下，然后回一个“哦”或者简单的“好看”）；
有时只是一两句没什么意义的唠叨，比如“好无聊啊，我爸妈又在看无聊的春晚重播”，或者“今天吃到一种超甜的草莓，下次带给你”。
沈疏月通常会回一个“。”或者“嗯”，极其偶尔，她会多打一两个字，比如“是么”或者“还好”。
她每条都回了，虽然回复得很少。但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回应。
“别说话了！都高二下学期了！马上高三了！还这么吵！”班主任老宋声音很大，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他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看了看全班，眼睛盯着几个还在说话的学生。
“年也过完了，心该收一收了！”老宋敲了敲讲台，语重心长，“看看日历，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四百多天！听起来挺长是吧？我告诉你们，一眨眼就过去了！高二下学期是关键中的关键！基础打不牢，高三哭都来不及！从今天起，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机该收的收，游戏该戒的戒，心思都给我放到学习上来！”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叹气声。
“又开始了……”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嘟囔声，不大不小，刚好在沈疏月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橙花洗发水味道的气息靠近。
沈疏月握着笔的手指一下收紧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深深的墨点。她没抬头，但所有注意力都跑到了右边。
林晚几乎是跟着老宋最后一句话的尾巴溜进来的。她脸有点红，额头冒着细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她利落地把书包塞进桌子底下，一屁股坐在沈疏月旁边，带起一阵小风。
“呼……差点迟到。老宋这开学第一课，真是雷打不动。”林晚小声嘟囔着，转过头看沈疏月。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笑，好像还有一点……打量？
沈疏月还是低着头，盯着纸上那个墨点，心里却怦怦直跳。
“喂，”林晚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撒娇般的埋怨，“月月，一个寒假不见，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功夫又精进了啊？连个眼神都舍不得给我？”
沈疏月终于抬起眼睫。
林晚就那样看着她，嘴角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既有窗外的光，也能看见她自己的影子。
她的头发长了些，柔顺地搭在肩头，脸蛋比年前圆润了一点，气色红润，看起来很好。
新穿的米白色羽绒服，让她的皮肤显得更白了。
“没有。”沈疏月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她移开视线，落在林晚放在桌上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没有？”林晚挑眉，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疏月的耳边，“没有不理我？还是没有想我？”
沈疏月一下子屏住呼吸，耳朵立刻红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紧了手。
“我……” 她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晚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啦好啦，逗你的。看你紧张的。”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起沈疏月放在桌角的保温杯，“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了。”
沈疏月看着自己的杯子被林晚拿在手里，林晚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上贴着的、已经开始褪色的卡通贴纸——那是很久以前，林晚强行贴上去的。
“我自己来。”沈疏月伸手去拿杯子，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晚的手背。
微凉，带着室外春寒的触感。
林晚却顺势松开了手，任由她拿回杯子，只是笑意更深地看着她：“行行行，你自己来。不过……”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还以为，一个寒假过去，你把我忘了呢。”
这句话轻轻搔在沈疏月的心尖上，又痒又麻。
她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口地喝着水，试图平复那莫名慌乱的心跳。
“做题。”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题集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晚那句“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怎么可能忘？…
寒假手机震动时，屏幕上跳出“林晚”两个字带来的瞬间心悸；以及之后无数个对着手机发呆的瞬间……这些，都清晰地刻在记忆里。
只是，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埋。
尤其是，在母亲那双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下。
“唉，学霸的脑子我是真不懂。”林晚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也掏出了课本和笔记。
她的数学笔记还是花里胡哨的，各种颜色的字和随手画的小图案塞满了本子，跟沈疏月那份干净整齐的笔记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宋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强调着新学期的纪律和要求，什么“手机上交”、“晚自习延长”、“周考月考常态化”……底下哀嚎遍野。
林晚一边听着，一边在新的笔记本扉页上画着什么。沈疏月用余光瞥见，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简笔的月亮轮廓。
“喂，疏月，”林晚忽然又凑过来，用气声说，“放学等我一起走呗？我爸妈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分你点。”
沈疏月握着笔的手指又是一紧。一起走？和上学期那样？
“我……”她犹豫着，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
“就这么说定了啊！”林晚却已经替她做了决定，狡黠地眨眨眼，“老地方，车棚后面等你。不许放我鸽子！”说完，她便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老宋讲话，只是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沈疏月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那句拒绝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一个上午的课，沈疏月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
她甚至没有拒绝林晚在课桌下偷偷递过来的、写满了“好无聊啊”和画着哭脸的小纸条。
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月月！快走！去食堂抢糖醋排骨！”林晚一把拉起还在收拾书本的沈疏月，动作很快。
沈疏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书包都没来得及完全拉上拉链，就被拖出了教室。
“慢点……”沈疏月无奈地提醒，手腕处传来林晚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舍不得挣开。
“慢点就没了！老李师傅的糖醋排骨可是限量供应！”林晚头也不回，拉着她在拥挤的走廊里穿梭。
食堂里人声鼎沸，队伍排得老长。
林晚凭借灵活的身手和灿烂的笑容，硬是拉着沈疏月挤到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
“两份糖醋排骨！两份！”林晚踮着脚尖，对着打饭窗口喊。
端着餐盘找到座位时。
她把其中一份排骨最多的餐盘推到沈疏月面前。
“喏，你的。”
沈疏月看着餐盘里的排骨，又看看林晚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呀。”林晚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唔…还是熟悉的味道！对了，寒假你干嘛了？真就一直做题啊？”
沈疏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啧，辛苦了月月了。”林晚撇撇嘴，“我跟我爸妈去海南玩了几天，海水可蓝了！沙子又细又软！我还学了冲浪，虽然喝了好几口海水……”她兴致勃勃地讲着。
沈疏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生动的表情。
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打在林晚头发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
沈疏月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夹了块排骨小口吃着。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奇妙的暖意，一直暖到心里。
“对了！”林晚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差点忘了！”
那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兔子形状的糖果，看着挺可爱。
“喏，给你的。”林晚把糖塞到沈疏月手里，“海南带的椰子糖，特好吃，专门给你留的。”
手心感觉到糖块的微凉和糖纸的轻响。沈疏月看看手心里的兔子糖，又看看林晚有点小得意的笑脸。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多了点温度。她小心地把糖放进了口袋。
“跟我还客气啥。”林晚笑嘻嘻地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下午的课感觉特别漫长。政治老师讲的哲学原理有点枯燥，沈疏月努力集中精神听课。
她旁边的林晚却有点坐不住了，先在笔记本上画了会儿画，又在草稿纸上胡乱涂写，最后实在无聊，就偷偷在桌子底下玩起了手机。
放学铃终于响了，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收拾书包的嘈杂声。
沈疏月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心里却怦怦直跳。她想起了林晚中午说的“老地方见”。
“疏月，我先去下洗手间！你一定要等我啊！就一会儿！”林晚飞快地把书塞进书包，蹦蹦跳跳跑出了教室。
沈疏月看着她跑远，深吸了一口气，也背好书包。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慢慢走出了教学楼。
她裹好围巾，走到自行车棚后面的僻静角落。那里长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即使在冬天，叶子也依旧浓密。
她站在树下，看着远处教学楼里陆续亮起的灯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晚还没来。
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焦躁爬上心头。她是不是忘了？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疏月！等久了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晚喘着气跑过来，脸跑红了，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个看起来就很好的超市袋子。
“没等多久。”沈疏月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
“嘿嘿，给你。”林晚把袋子递给她，“说好的好吃的！”
沈疏月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独立包装的牛肉干、进口的巧克力威化、一小盒包装精美的草莓、还有几袋不同口味的薯片和果冻……都是她平时很少买，但林晚知道她并不讨厌的零食。
“这么多？”沈疏月有些惊讶。
“不多不多！”林晚摆摆手，眼睛亮亮的，“我妈非让我带，说给你补补，看你瘦的。”她说着，还伸手捏了捏沈疏月的胳膊，“你看，都没什么肉。”
那亲昵的动作让沈疏月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林晚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
“谢谢阿姨。”沈疏月低声道。
“客气啥。”林晚笑着，忽然又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丝绒首饰盒。
沈疏月愣住了。
林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寒假逛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很光滑，傍晚的光线下看着很柔和。
“月月……”林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紧张和期待，“送给你的。”
沈疏月心里一紧，有点喘不过气。她看了看项链，又看向林晚。
林晚眼里有晚霞的光，也有她的倒影。目光很干净，很认真。
风吹得树叶响。沈疏月眼睛有点酸。她伸手，有点抖地接过了盒子。
丝绒盒子有点凉，但又觉得有点烫。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所有情绪都堵在心口，翻腾着，堵得她喘不上气。
林晚松了口气，笑得很开心：“喜欢吗？我觉得月亮特别像你，清清冷冷的，但又很好看。”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狡黠，“对了，还有个东西！晚上回家发给你！”
沈疏月用力捏着盒子，手指关节有点发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月亮，很久才很小声地说：
“嗯…喜欢。”
林晚一听到，笑容放大。她伸出手，想抱一下沈疏月，但伸到一半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
“喜欢就好。走了，天黑了，回家。”她推着沈疏月的背催促。
沈疏月被她推着走，脚步不太稳。她握紧盒子和零食袋，感觉到林晚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傍晚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照出她们俩长长的影子。沈疏月心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感受，又温暖又难受又很担心。
她知道这项链和这份心意不只是礼物。
它似乎打开了她的内心，让她没法再回避自己的感情。
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现在她只想珍惜手里的这点温暖。
晚上在家，沈疏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她看着物理题却写不下去，不时看向那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的银色月亮项链在绒布上闪着微光。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沈疏月的心漏了一拍。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晚风」。
【晚风】：[图片]
【晚风】：喏，这是我给你画的，嘻嘻。
沈疏月点开图片。
那是一张黑色签字笔画的简笔画。
一个低头看书的女孩侧影，头发遮住了一点脸，能看到鼻子和低垂的眼睛。她正在看书，手握着笔，看起来很认真。背景是窗户。
画右下角有个很小的剪刀手图案。
沈疏月愣了一下，认出画的是自己。画里是她学习时专注的样子。连低头、握笔、肩膀的细节都抓得很准。
她甚至能想到林晚可能是某个课间，或者自习的时候，偷偷看了她好久，然后赶紧在草稿本上把这个画面画下来的样子。
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裹着心动和一点点害羞，一下子涌上沈疏月心头。
她觉得脸上有点热，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屏幕上那个比着剪刀手的小人。
过了半晌，她才点开回复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几次，最后只发出了一行：
“谢……谢谢。”
信息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目光又回到那幅简单的画上。
画里的女孩静静地坐在光里，外面的吵闹都跟她无关。沈疏月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侧影。
窗外夜深了。台灯的光柔柔地照着她，也照亮了桌角那弯小银月。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心跳声显得特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