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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5-08-30 16:07:43

天渐渐亮了,窗外灰蒙蒙的,沈疏月一下子睁开眼睛,心还咚咚跳得厉害,背上出了一层细汗,有点凉。

梦里被人追着跑、怎么也逃不掉的憋闷感,还缠着她不放。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看惯了的长裂缝,等心跳慢慢缓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自己有点急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伸手到枕头底下摸。

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丝绒盒子,那硬硬的小东西让她一直绷着的神经稍稍松了点。

她拿出盒子打开,里面那弯小银月亮静静地躺着,在微弱的晨光里透着柔和的光。

昨晚……林晚把它塞进她手里时的那股温度,还有那句又紧张又期待的“送给你”,还留在指尖和耳边。她对着月亮看了很久,才小心地盖上盒子,把它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个带拉链的小口袋里,再用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压住。

客厅传来轻轻的碗碟碰撞声。沈疏月深吸一口气,下床拉开了房门。

沈母正在厨房忙着,背影挺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酱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起来了?”沈青没回头,声音平淡,“洗漱吃饭。”

“嗯。”沈疏月应了一声,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她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早餐吃得沉默。沈疏月小口喝着粥,沈青剥着鸡蛋,目光偶尔扫过她低垂的脸。

“竞赛成绩快出来了吧?”沈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沈疏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嗯,老师说就这两天。”

“嗯。”沈青应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沈疏月碗里,“这次竞赛很重要,一等奖是有保送资格的。虽然只是省里的,但也是条不错的出路。好好把握。”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别辜负了这些年的努力。”

“……好。”沈疏月低声应着,粥在嘴里有些发苦。

一进教室,那股熟悉的、混着粉笔灰和青春期味道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林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听到动静,她马上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月月!早!”她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高兴。她放下笔,往前凑了凑,目光亮晶晶地看着沈疏月,“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我送的月亮?”她笑嘻嘻地,有点调皮。

沈疏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稍稍扭开脸,低声应了句:“……嗯。”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嗯是睡得好?还是梦到了?”林晚不肯放过,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追问,呼出的气轻轻扫过沈疏月的耳朵。

沈疏月感觉耳根又开始发烫。她没回答,只是拿出英语书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

“哎呀,又害羞!”林晚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昨晚可是抱着手机等了好久,就想着你会不会给我发信息说晚安呢!”

沈疏月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想起昨晚睡前,手指在机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她喉咙动了动,低声说:“……忘了。”

“哼!我就知道!”林晚撇撇嘴,假装生气地转回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鲜盒,推到沈疏月的英语书边上,“喏喏!我妈新烤的蔓越莓司康!还温着呢!快尝尝!”

沈疏月看着那盒子,又看看林晚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一个。

“谢谢。”她低声说。

“跟我还客气啥!”林晚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唔!好吃!我妈手艺绝了!”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也开始变得吵闹。李芸芸和王茜背着书包进来,一眼就看见正凑在一块吃东西的两人。

“哟!一大早就有爱心早餐投喂啊?”李芸芸凑过来,打趣地看着林晚,“晚晚,偏心啊!我的那份呢?”

“去去去!想吃自己买去!”林晚护食似的把保鲜盒往沈疏月那边推了推,对着李芸芸做了个鬼脸,“这可是我们家月月的专属福利!”

沈疏月被她那句“我们家月月”弄得耳根更热,低头小口吃着,没说话。

王茜也笑着凑热闹:“啧啧,看看人家这同桌情谊!晚晚,你啥时候也给我带点福利呗?”

“行啊!”林晚大方地一挥手,“明天给你带我妈做的失败品!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切!小气鬼!”李芸芸和王茜笑着走开了。

沈疏月听着她们的笑闹,感受着身边林晚身上传来的热度和活力,心里那点因为母亲质问带来的阴霾被驱散了一些。

上午一二节是语文课。

打铃了,进来的是教导主任,不是语文老师。他脸色很严肃。教室里马上没了声音,大家互相看看,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们语文老师家里有事,请假了,”教导主任推了下眼镜,说话声音很大,“这两节课我来上。”

第一节课,他安排了自习。教室里很快弥漫开低低的说话声和翻书页的沙沙声。林晚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沈疏月则安静地做着数学题。

课间休息的喧闹过后,第二节课开始。

教导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或发呆或窃窃私语的学生,清了清嗓子:“安静!既然你们不想自习,我们换个内容。都高二下学期了,对自己的未来也该有点想法了。这节课,大家好好想想,自己以后想考哪个大学?目标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光想不行,得写下来,有个念想。我去办公室给你们找点资料参考。”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教室。

几分钟后,教导主任抱着一摞五颜六色的大学宣传册回来了。他让前排的同学分发下去:“每人拿几本,互相传着看看。好好想想,把你们心仪的大学名字写在纸条上,下课交给我。这些册子我先收着保管,”他强调道,“等你们高三填志愿的时候,我再发还给你们,看看一年过去,想法有没有变,目标有没有更坚定!”

很快,前面几个女生就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

“我爸妈想让我学医,可我觉得太累了……”

“哎,你们说XX大学怎么样?听说帅哥很多!”

“……我妈非让我报师范,说稳定。”

“师范多没意思啊!我想去学设计!大城市机会多!”

“那也得考得上啊!你想好报哪个学校没?”

“交大!我查了,交大的设计系虽然不是顶尖,但综合实力强,城市也好……”

交大?

林晚眼睛一亮,在传到她们这排的宣传册里翻找起来。课本被她拨到一边,终于,一本印刷精美的册子被她抽了出来——封面上赫然印着“交通大学”几个大字。

“月月,你看。”林晚语气很兴奋,她很快地翻着册子,直接翻到有林荫道的那页,“交大。我想考这里。”她指着图片,很快地补充了一句,接着往后翻,指着一大片草坪,“还有你看,这学校的艺术系也还行!这么大草坪!以后我就在这儿弹琴!画这里的风景!”

她又往下翻,翻出一张城市夜景。“等夏天周末或者晚上没事,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吹吹风!想想就幸福……”她眯起眼睛,一脸憧憬,“晚上风凉,看看江上的船,多舒服啊。”

沈疏月看着林晚兴奋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给她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册子上的画很漂亮,林晚口中的那个未来,带着阳光的暖意。她心里微微一动,香樟树下的绿茵,海边的晚风……似乎真的比母亲给她规划的那条虽然稳妥却冷冰冰的“保送”之路,更让人向往。

“月月,”林晚终于说完了,转过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沈疏月,“你觉得怎么样?交大?”她顿了顿,又追问道,“你呢?你想考哪里呀?”

沈疏月心一紧。交大……林晚说的交大。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或者至少表示自己也很心动。但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不知道,”沈疏月低下头,没看林晚兴奋的脸,声音有点干,“还没……想好。”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那句“我可能会...保送南大”在嘴边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心说。现在讲这个,她说不出口。

林晚听到这个不确定的回答,稍微失望了一下,但马上又自己高兴起来。她看沈疏月低着头,以为她只是没拿定主意,就又靠过来,摇了摇宣传册,小声地、带着撒娇和肯定说:“那和我一起去交大吧?好不好?嗯?”

空气突然安静了。沈疏月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心跳先是一停,接着又慢慢恢复正常。

一股暖意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刺痛感涌了上来。

她看着林晚的眼睛,里面全是期待,也映着自己。拒绝的话一下就卡在了嗓子里。

她甚至无法思考那个未来是否真的属于自己,只是在这一刻,被那份纯粹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期待打动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却特别认真:

“…好。”

林晚马上笑得特别开心,使劲点着头:“一言为定!”

下课铃响了,教导主任敲敲讲台:“好了,纸条传上来,宣传册也往前传,我统一收!都记住你们今天写的目标,高三要拿出来看的!”

林晚看着被收走的册子,小声对沈疏月说:“没关系,反正交大我记住啦!一年后拿回来,我们肯定还选它!”

沈疏月看着林晚的笑脸,轻轻应了一声。林晚的承诺的样子,让她觉得一直压在心口的、关于母亲的阴霾,似乎都散开了一点,透进来一点光,让她觉得未来…也许会有新的可能。

早上最后第二节是数学课。

上课铃一响,老宋就拿着教案和一份文件快步走了进来。他今天心情显然很好,他扫视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停在沈疏月身上,笑得更明显了。

“大家安静一下!”老宋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高兴,“上次省级数学竞赛的成绩已经公布了!我要特别表扬我们班的沈疏月同学!”他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她以非常高的分数,拿到了省级一等奖!为我们学校和我们班都争了光!大家鼓掌!”

“哇——!”

“一等奖!太牛了吧!”

“又是第一!学神!”

“沈疏月厉害啊!”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惊叹和掌声不断。沈疏月在大家热切的目光里站起身,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是耳朵有点红了。

她刚坐下,旁边的林晚就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月月!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林晚压着声音,但话里的兴奋和自豪藏不住,眼睛亮晶晶的,“省级一等奖!天呐!你太厉害了!”她抓着沈疏月的手晃了又晃。

沈疏月被她晃得身子一歪,手腕上热热的。看林晚高兴得比自己还厉害,她心里一暖,压在心上的那点沉闷也散了些,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低声说:“……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是实力!”林晚立马接话,松开手,又在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不行不行!这么大的好事,必须庆祝!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双份珍珠!不,三份!再加一块抹茶蛋糕!”

沈疏月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那句“不用了”在嘴边转了一圈。她想起母亲昨晚是夜班,这个时间应该在家补觉,不会来接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嗯。”

下课铃响,教室里喧闹起来。林晚正兴奋地拉着沈疏月讨论放学后的“庆祝计划”,老宋的声音再次响起:“沈疏月,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疏月心里微微一紧,但还是应道:“好的,宋老师。”

“去吧去吧,肯定又是夸你!”林晚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老宋肯定要变着法儿地夸你,说不定还有额外奖励呢!我等你回来!”

沈疏月点点头,起身跟着老宋离开了教室。

林晚心情极好,哼着不成调的歌,在草稿本上画画。这时,李芸芸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拍了拍林晚的肩膀。

“可怜的晚晚,”李芸芸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同情,“这一年就要一个人坐啦,你不要太难过哦,到时候我下来陪你~”

林晚画画的手一顿,疑惑地抬起头:“什么意思,芸芸?什么一个人坐?”

李芸芸惊讶地睁大眼睛:“啊?你不知道吗?”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今年数学省赛一等奖,可以直接保送南江大学啊!不用参加高考了!疏月她……下学期可能就不用来学校了,直接去大学报到或者在家准备衔接课程了吧?”

林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脸色也跟着变白了,心里全是茫然和不敢相信。

保送?南江大学?下学期……就不来了?

刚才还为沈疏月高兴的心情,一下子被这个消息打碎了。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涌上来,让她心里发凉。她想起沈疏月答应去喝奶茶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想起她刚才没事人一样走出教室……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

心里酸酸胀胀的,堵得有点喘不上气。

林晚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手指抠着桌子边,刚才还亮着的眼睛这会儿蒙上了一层水汽,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空座位。周围的声音都隔远了,听不真切了。

“晚晚?晚晚你没事吧?”李芸芸看她脸色不对,有些担心地推了推她。

林晚回过神来,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没……没事。就是……太突然了。”声音沙哑。

她低下头,心里乱成一团麻,有被隐瞒的委屈,有即将分离的恐慌,还有对未来改变的无措。南江大学……那她和月月约定的交大呢?那片香樟树下的阳光草坪,外滩的晚风……都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沈疏月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她走回座位,刚坐下,就察觉到身边异常的低气压。她侧头看向林晚。

林晚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她没有和往常一样立刻凑过来叽叽喳喳,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沈疏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林晚肯定知道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都去吃饭了。

只剩下她们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沉重的压抑。

“……林晚。”沈疏月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依旧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半晌,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保送南大……下学期,你就不来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被背叛的难过。

沈疏月看见林晚低着头、眼睛红了,心里顿时一沉。刚才在办公室,老宋通知她获得了保送南大的资格,要求一周内和家里人商量好再做决定。她当直接拒绝了,老宋说让她再考虑考虑。但想到母亲肯定不会同意,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会认真考虑。

她还没想清楚这件事,更不知道该怎么对林晚开口解释这个可能要分开的消息,以及她自己几乎已经决定放弃的想法。

她不能让林晚知道她倾向于拒绝,尤其不能让她以为是因为她们的约定,那样林晚会很有压力。

快速想了想,她找了个借口。她抿了下嘴唇,声音放得很稳,甚至带了点抱怨的语气说:

“……嗯,老师是提了保送的事。”她先承认了这部分事实,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可能不行。”

林晚一下子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为什么不行?”

沈疏月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垂下眼睫,看着桌面,声音也低了下去:“保送资格……不光看竞赛成绩,还要综合评估高中阶段的整体成绩和排名。老师说我高一上学期期末那次……发烧考砸了,那次的成绩拉低了一点平均分,可能……有点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不确定,甚至带着点自我安慰的强调:“所以,其实还不一定呢。老师也只是说有机会,让我等最终通知。” 她悄悄攥紧了手指,这个谎言让她心里发虚,但为了不让林晚愧疚,她必须这样说。

林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不是板上钉钉?是因为以前考砸过?所以……还有变数?

看林晚怔住的样子,沈疏月深吸一口气,趁着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用更加认真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就算……万一真的有名额,”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林晚,“我也不去。”

这句话让林晚安下心,又让她心里起了波动。她脸上的委屈立刻被惊讶和一丝希望代替。

“真的?”林晚的声音发颤,认真地确认。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她自己的成绩?而且沈疏月还不参加??

“是。”沈疏月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肯定,“别多想了。”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些。

“那……”林晚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情绪,带着点撒娇和一点点后怕的“讨价还价”,“那你得补偿我!我刚刚……刚才吓死了,难过死了!”

“怎么……补偿?”沈疏月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心底却因为那个谎言而泛起细微的酸涩和愧疚。

“我要喝奶茶!超大杯!加三份珍珠!双倍芋泥!”林晚掰着手指头,“还要下个星期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电影的首映场!我还要……还要……”她顿了顿,眼神闪烁着期待的光,“还要你答应我,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跟我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就我们俩!不准反悔!”

沈疏月看着林晚精神好了很多的脸,她湿湿的眼睛里既有希望又有点“病毒”的意思。

外面的阳光也变亮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停了几秒,看着林晚又紧张又想她答应的样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林晚马上笑了出来,虽然脸上还有泪,但笑得特别开心。她赶紧伸手用小拇指勾住沈疏月放在桌上的手指,使劲晃了晃:“拉钩!说好了就不能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沈疏月感觉到林晚手指的热度,那热乎劲传到了心里,让她心里那点别扭也没了。

她没躲开,让林晚继续晃着手,感觉到这种重新回来的、带着暖意的依靠和约定。

“嗯。”她低声应着,指尖微微回勾了一下。

一百年,不许变。

下午的课,窗外太阳很大。三月的风吹着很暖和,容易让人打瞌睡。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声音有高有低,讲的是一个王朝怎么起来又怎么没的。

林晚昨天夜里没睡好,中午兴奋完了现在特别困。她硬撑着不闭眼,但头还是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她们坐的这排窗户,窗帘坏了没修。下午太阳直射进来,有点晃眼睛,正好全照在林晚趴着的侧脸上。

沈疏月转头看,旁边那颗有头发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趴到练习本上了。林晚呼吸均匀,明显是睡着了。

太阳光晒在她脸上,显出脸的轮廓,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小汗毛。

沈疏月看了看林晚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的脸,心里犹豫着。她抿抿嘴,还是拿起了自己那本英语词典,小心地竖起来,给林晚挡太阳。

光从词典边上漏过来,她想了想,又拿了本练习册横着盖在上面,这下总算把光全遮住了。

她就这么一手扶着书,一手放在自己的课本上。林晚在阴影里睡得很香,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沈疏月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窗外是老师的讲课声,教室里是沙沙的写字声。

她扶着书的手指稍稍用了点力,指尖不经意间蹭到了林晚的头发。

阳光下的梦,会不会更暖一些?

林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阴影里又缩了缩,脸颊蹭了蹭练习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疏月没听清,只是静静地看着,扶着书本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放学铃终于响了。

林晚被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颊上还带着练习册压出的红印,眼神有些茫然。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几秒钟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过头看向沈疏月。睡意瞬间消散,那双还带着些朦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月月!”她立刻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走走!我知道新开的那家奶茶店,波波芋泥奶绿超好喝!我们去尝尝!说好了我请客的!”

沈疏月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因为隐瞒和未来不确定而产生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些。她摇摇头:“……说好的。我请你。”

“哎呀!今天不让你请!”林晚却用力摇头,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娇蛮,“今天可是庆祝你拿了第一名!这么大的喜事,必须我请!哼,不准跟我抢!”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鼻子,一副“我说了算”的表情。

沈疏月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有些无奈,但心底那点坚持也松动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耶!太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林晚欢呼一声,立刻背好书包,拉着沈疏月就往外走,“快点快点!去晚了要排队!”

新开的奶茶店果然人满为患。

排队时,沈疏月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下人来人往,一个熟悉身影一闪而过,侧影有点像母亲。

沈疏月的心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定睛再看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站牌下只剩下几个陌生的等车人。

是看错了吗?母亲这个时间应该在家才对……她微微蹙眉,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月月?怎么了?”林晚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马路对面,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什么。”沈疏月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大概是刚才情绪起伏太大,有些恍惚了,“可能眼花了。”

“哦,”林晚没太在意,很快又被菜单吸引,“快看!还有新品!”

终于排到她们,林晚点了两杯奶茶。

“给!你的波波芋泥奶绿!”林晚把一杯温热的奶茶塞进沈疏月手里,“快喝一口暖暖!”

沈疏月接过奶茶,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跟我还客气!”林晚笑着,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哇!好喝!芋泥好香!”

“走吧?”林晚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提议道。

“嗯。”沈疏月立刻点头。

两人走出奶茶店,冬日的冷风一吹,带着刚喝完奶茶的暖意,倒也舒服。林晚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着电影和周末去图书馆的计划。

沈疏月下意识地又往马路对面那个公交站牌看了一眼。那里依旧只有几个陌生的等车人。

果然是看错了。 她心里最后那点细微的不安也消散了。母亲昨晚夜班,这个时间肯定在家补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概是自己最近神经太紧绷了。

“月月,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排队的时候好像愣了一下。”林晚挽着她的胳膊,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

“……没什么,”沈疏月摇摇头,这次语气轻松了不少,“可能阳光有点晃眼,看花眼了。”

“哦哦,没事就好!”林晚立刻相信了,笑容重新变得灿烂,“那我们说好了哦!这个周末图书馆不见不散!”

“嗯,周末见。”沈疏月点点头,看着林晚蹦蹦跳跳地朝另一个方向走远,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手里的奶茶杯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和此刻稍微放松的心情一样。

她甚至短暂地放任自己想了想林晚描绘的周末图书馆,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疏月推开门,家里又是那种熟悉的安静,静得让人发闷。客厅就开了一盏小壁灯,很暗。

母亲没在屋里躺着,坐在饭桌边上,面前有杯水,早就凉了。她电视也没开,什么也没干,明显是在等她。

沈疏月心里一紧,脸唰一下就白了。母亲怎么在家?她今天没上班?

“回来了?”沈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挺冷的。

“…嗯。”沈疏月应了一声,赶紧低头换鞋,动作很不自然。她觉得母亲的眼光一直盯着自己。

“听说你竞赛拿了一等奖。”沈青语气很平,“证书呢?”

沈疏月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崭新的证书,递过去。沈青接过来看了眼,随手就放在了桌上。

“洗手,吃饭吧。”沈青站起身,走向厨房,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和往常一样。

饭桌上安静得有点怪,只听得见轻轻的碗筷声。沈疏月吃得没滋没味。

她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终于,母亲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看向沈疏月,目光平静。

“南大那边,保送需要的材料,我这几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沈青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的竞赛一等奖证书复印件,我也交上去了。初审问题不大。这个保送名额,应该稳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疏月苍白的脸上,加重了语气:“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南大是好学校,专业也稳妥,以后的路会顺很多。你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沈疏月在桌下捏紧了手,指甲抠着手心。母亲的话,正将她牢牢罩住。那个关于南大的、被规划好的未来,冰冷而清晰。

她脑海里闪过林晚亮晶晶的眼睛,闪过交大宣传册上香樟树投下的绿荫,闪过那句带着阳光温度的“一言为定”,也闪过宋老师办公室里的谈话。

心里堵着的气,混合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母亲的恐惧,一下子顶了上来。

她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抖,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心:

“…妈。”

沈青看着她,眼神专注,似乎在等待她的“感谢”或“听话”。

沈疏月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想了一路的话挤出来:

“我……我想考交大。”

她停了一下,看到母亲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心跳得厉害,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小,却很清楚,“而且……宋老师说,保送的事……还有一个星期考虑。我……我想再考虑一下。”

话一说完,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仿佛时间都停了。

沈青脸上的平静完全消失了,那双总是很冷静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她盯着沈疏月,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考虑?” 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冒着寒气,“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南大的保送名额,你还要考虑?!”

她几乎是喊了出来,完全没了平时的冷静。

“保送南大!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居然说要考虑?!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个交大?!” 沈青的语气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怒火,“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沈疏月,声音一下子变得更冷:

“还是说——你今天下午跟那个女生在一块,就是她跟你说了什么?怂恿你放弃保送?是不是她?!”

沈疏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母亲的话句句戳中她最心虚的地方。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忍不住打颤,开始辩解:“不……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自己的想法?” 沈青直接打断她,冷笑中带着气恼和失望,“你长这么大,哪件事不是我为你规划好的?!现在翅膀硬了?能自己拿主意了?!”

沈疏月没想到母亲会发这么大火。看着母亲有点吓人的表情,听她不停问林晚的事、问她们的关系……她藏起来保护好的那部分生活,正被妈妈硬生生扯开。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青走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气得声音都在颤:“交大?考虑放弃保送?沈疏月,你是不是觉得高考很容易?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为你铺的路都是多余的?!”

就在沈疏月以为母亲会继续发火,甚至可能做出更过激的行为时,沈青却突然停住了。

她紧紧盯着沈疏月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慌,里面有强烈的愤怒,有深深的失望,还藏着一种更冷的、琢磨不透的东西。

接着,就在沈疏月快要被这眼神压垮的时候,沈青一转身,背对着她。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沈青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过了半晌,她才转回身来,脸上那骇人的怒气已经莫名地消下去很多,只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什么也没再说,没有同意,也没有再反驳“交大”和“考虑放弃保送”的事,甚至没有再追问那个“女生”。

她只是走回餐桌旁,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激烈争吵没发生过:

“吃饭。”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砸在沈疏月心口,把她所有的情绪和刚攒起来的那点勇气,一下子都冻住了。

没有发火,没有追问,甚至连明确的反对都没有。

可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冷静和沉默,反而比任何风雨都更让沈疏月心慌。

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同意了?这绝对不可能。那她是在琢磨什么?这一周的考虑时间,她会做什么?

这种悬在半空、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在她心上来回磨。

沈疏月愣在原地,看着母亲面无表情地喝着凉掉的汤。

“碗里的饭,吃完。” 沈青头也没抬,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沈疏月机械地拿起筷子,手指冻得都不太灵活了。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扒着早就凉透的饭。

这顿饭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沈疏月帮忙收拾碗筷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碗放那儿,我来洗。”沈青接过碗,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种平和里透出的冷淡,却让沈疏月心里发毛。“刚考完试,你也累了,去看书或者早点睡。”

这种反常的体贴让沈疏月更害怕了。她点点头,几乎是逃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气。心还在咚咚直跳,不是因为刚才的争吵,而是因为母亲最后那种看不透的、冰冷的平静。

窗外,天彻底黑了,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也把她那点刚冒头的勇气和希望,重新压回了心底。

她知道,这一周,绝不会平静。母亲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妥协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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