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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5-09-02 14:08:46

夜半的风忽然凉了下来,乌云去而复返,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柳西越立马被惊醒了,他推了推阳余晖,告诉他,“要下雨了,我们回房间去睡。”

阳余晖睡意沉沉的跟着柳西越进了屋,倒头就又继续睡了。柳西越忙里忙外的将露台上的铺盖收回,又仔细关好门窗这才返回屋子里,打开房间头顶那扇三叶片的大吊扇。

风扇“呜呜”的转动,积蓄了半天力量的雷电轰然落下,闪电照亮了半个房间,狂风席卷着暴雨拼命敲打着玻璃窗,而柳西越盯着在他身边已经完全睡熟的阳西越,觉得内心一片平静。

直到天光大亮,风亭雨歇,柳西越才发现自己又睡过头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恍惚,阳余晖就坐在床边他的学习桌旁安静的看着书,他低垂着眼睫,头发在他脸上印出一片阴影。他似乎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就像一尊雕像在守护着他的领地……

柳西越定定的看着这尊守护雕像,呆滞了好几分钟才惊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常,让他感觉有点喘不上气。他连忙翻身坐起,心跳还没有回归正位。

他一爬起来,阳余晖就回过神来,对他说道,“你终于醒了。”接着又指着他那满满当当的铁书架问他,“这里的东西我能看看吗?”

柳西越一边着急的收拾自己,一边说道,“随便看,我先下去了,一会再来叫你!”

他说完就跑下楼,先抽空去看了一眼那个老式摆钟的指针,时间显示已经快八点钟了。若是平时柳山桥下地里干活,这个时间早就已经回来了,而柳西越应该做好了早饭等着他。

柳西越心里顿时更加慌张起来,那种好像因为做了一场美梦而睡过头,继而导致上学要迟到了的荒唐感漫上心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生物钟被打破而产生这种让他失控的感觉了。

等他急匆匆的跑向厨房时才发现早饭都已经做好了,柳山桥正坐在饭桌前吃着饭。看见柳西越着急忙慌的,还对他说道,“想睡就再多睡一哈嘛,慌么事?”

柳西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日常回归正轨,他那种心慌的感觉才终于平复。

柳西越匆忙洗漱完,就又回到了楼上。阳余晖正背对着他在翻一册笔记本,柳西越认出来那是他上学时候记的课堂笔记和写的作文之类的。

阳余晖看的很投入,听见柳西越上楼的声音也没有一点动静。

柳西越跑过去从他的背后凑上去张望却被挡的严严实实,“你在看什么呢?”

阳余晖依然没理会他。

柳西越只好将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借力,踮着脚趴在他的身后,方便他够着脖子去瞧阳余晖手上拿着的那本笔记内容。还不等他看清楚,柳西越就感觉到阳余晖身体有些僵硬,肩颈处的骨头硌的他的下巴生疼,他后退半步揉了揉,再次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阳余晖微微侧着身体将笔记内容展示给他看,柳西越这才发现是他去年写的一篇短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名字」。他想起来,这是中考前不久的一次班会,班主任给出的一个命题,希望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名字去解读它被赋予的特殊含义,从中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和方向。

他看见他那篇作文内容是这样写的:“

西边有什么?远山与大河,麦田与丛林。翻过山跨过河,走进麦田穿越丛林,更远的西边还有什么?

还有落日余晖,等你追寻。

你看那西沉的阳光如散落的金箔铺满天际,河水涌动映照出琥珀光泽。

你看那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倦鸟掠过麦田飞向那丛林深处。

所有的跋涉,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越过西山,可见落日余晖,那是心底永远不灭的希望。”

柳西越呆呆的看着,他自己都忘了他写过这篇作文,而作文里赫然写的就是阳余晖。他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正常的律动,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他的心脏出现了异常。

在柳西越快要被自己的呼吸憋死的时候,阳余晖将笔记本合上了,谢天谢地,他什么都没说,不然柳西越觉得自己一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怎么总是在阳余晖面前丢尽脸面!看他写的都是些什么啊?他的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明明应该更加的励志!他应该写写翻越西山的艰难困苦,千辛万苦,艰难险阻……总之就不应该写什么太阳!

在柳西越还尴尬的定在原地时,谢天谢地,阳余晖又主动开始说话了,他说,“走吧,你上来不是为了喊我下去吃早饭的吗?”

柳西越几乎是掉头就走,边走还边掩饰的说,“饭菜都凉了,我重新给你做一份,你想吃什么?”

阳余晖低着头回了他一句,“客随主便。”

柳西越几个跨步就迈下了台阶,然后在楼下朝他喊到,“那你等十分钟再下来!”

阳余晖闻言就在楼梯转角处止步,不上不下的站着,直到柳西越再次喊他,“小阳哥,下来吃饭吧!”

柳西越已经收拾了饭桌上的碗盘,重新摆上了一碗酒酿蛋花汤,一盘胡萝卜丝煎蛋饼。阳余晖坐在桌前默默吃着,柳西越就在院子里吃他的早饭,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就那篇作文的话题进行交谈。

吃完饭阳余晖就回去了,柳西越没有去找他,他今天还有别的安排。

柳西越先将面粉,酵母和水混合均匀,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一边醒发。再从井水里捞出柳山桥一大早去市集上买回来的猪腿肉,清洗干净,然后分段切小块再细细的剁成肉馅。调入葱姜水和匀,然后分成三份,分别加入大葱,白菜,酸菜加入调料搅拌成三种馅,最后再滴入一些芝麻油增香,放在一旁备用。

醒发好的面团再重新揉搓几次,分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两面薄的圆面皮,面皮中间包上调制好的猪肉馅,捏出漂亮的小褶子,一个个圆圆胖胖的包子生胚就做好了。

最后统一醒发十分钟再放到蒸笼里蒸二十分钟,等到柳西越清洗完所有的盆盆罐罐,包子也就蒸好了,太阳也已经爬到了头顶上空,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柳西越先捡了上十个包子,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人下象棋的柳山桥送过去,然后又捡了一盘子往隔壁跑去。

然而,柳西越又扑空了,阳余晖居然不在房间里!

他兴致勃勃的准备了惊喜居然再一次落空,让他有些丧气。柳西越呆呆地坐在门廊底下望着头顶上的天空,那里的云层一团一团的,走的很是缓慢。他有些焦急的等着阳余晖回来,还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包子也勾不起他的食欲。

等待的时光犹如被拉长的橡皮筋,让人感觉如此难熬。柳西越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实在太缓慢了,他迫切的希望能将刚出锅的肉包子送到阳余晖手中,然而那蒸腾的热气眼看着就要消失殆尽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这种失落与前一天的心情截然不同,柳西越也说不上来。他心里想着又忽然生起气来,这股闷气与前一天的郁闷心情也大不一样,柳西越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

他将包子留在了阳余晖的房间里,然后独自跑回了家。

柳西越闷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的书,然后他就发现那个铁架子上的一个鞋盒子被打开了,那里面装的都是他上学的时候得到的各种奖状。想到阳余晖已经看过,他心里那种那种莫名其妙的郁闷情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又开始惦记那盘没有及时送到阳余晖手中的包子,于是合上书本就又往隔壁院子里跑。

还没进门柳西越就听见了一段英语对话的声音,让他稍微放心下了,阳余晖在房间里。柳西越小跑几步跨上门槛,还没进屋就开始喊,“小阳哥!”

阳余晖没有应他,只是将电脑里正在播放的视频暂停,看着柳西越满面笑容的朝他走近。

柳西越的眼睛里似乎总是盛着一汪泉水,阳光落在里面就会泛起金色的暖光,眼角眉梢都浸着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诚,干净而又温暖,就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几步就凑到了阳余晖的身边,挨着他坐下,有些惊讶的问道,“你在看电影啊?”

阳余晖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问他,“你想看吗?”

柳西越连连点头,阳余晖又将视频重头开始播放,影片名称写着「泰坦尼克号」,还是英文原声版的。柳西越听说过这部片子,学校里总有人讨论,只是他还没有机会看。

从电影开始播放,柳西越就看的很认真,两个人都没有交谈。一直到电影播放到男主给女主画画那段,柳西越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转移视线,他下意识的就去看阳余晖,却发现阳余晖依旧是那副坦然的样子,半点波动的神情都没有。

柳西越心里又忍不住嘀咕,明明只比大他一个月而已,为什么阳余晖就是要比他成熟稳重的多。阳余晖就像是已经跨过了大风大浪变得淡定从容,而他自己却还是一个未见过风浪的毛头小子。

直到电影结束,柳西越才恍然这是一部悲剧,顿时有些怅然若失。

阳余晖关了电脑,忽然问柳西越,“你觉得男主值得吗?”

柳西越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一时没听明白,反问他,“什么值得?”

阳余晖说道,“付出生命拯救女主,你觉得值得吗?”

柳西越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他觉得那是电影里男主自己的选择,值不值得的也不该他来评判,不过如果换做是他……

柳西越目不转睛的看着阳余晖,他的头发盖过额头一直垂到眼睫下面,皮肤很白,五官很立体,就跟电影里面的女主一样,想到这里柳西越忍不住笑了起来。

阳余晖偏头不解的问他,“怎么了?”

柳西越清了清嗓子回他,“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反正如果是河堤那里发洪水要淹没我们这个村子的话,我肯定会拼尽全力去救你的。”

阳余晖转过头去,沉默了一会,才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会游泳,不需要你来救。”

柳西越顿时就不高兴了,立马回他,“我就乐意去救你!”

阳余晖又转回来看着柳西越,那目光就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在柳西越的心跳开始加速前,阳余晖才勾起嘴角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柳西越迅速撇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还只是假设呢,这么认真干什么……”

阳余晖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柳西越这才想起来问他那盘包子的事,说道,“你中午去哪里了?我给你送了包子你看见了吗?”

“我就是随便走走,包子也很好吃,谢谢你。”

柳西越终于满意了,他开心的笑道,“你喜欢吃就好,你大中午在外面,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有点闷而已。”

柳西越点头赞同,“你这屋子是有点闷,晚上还去我那里睡吗?”

阳余晖认真的看了一眼,然后才回了他一句,“好。”

柳西越只觉得心情大好,他又拉着阳余晖要带他去看花。阳余晖被拉扯着一路沉默寡言的跟在柳西越的身后,来到了他们家的后院。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是一块菜地,柳西越驾轻就熟的踩着小路走过去,边走边指给阳余晖看:

“你看这个就是黄瓜花,和院子里那盆仙人掌花一样都是黄色的。”

“这边是丝瓜花,比黄瓜花大一点,长得有点像。”

“这是番茄花,辣椒花,花都太小了,去看别的……”

“再看这边,这是茄子花,紫色的花瓣,是不是很漂亮!”

说完又继续往后,来到荷花池边,柳西越并未打算停留,他只是指着池子里还藏在荷花花蕊中心的黄绿小莲蓬对阳余晖说道,“再过半个月就有很多莲蓬可以吃了,到时候带你去摘。”阳余晖看着满塘亭亭玉立的荷花,脑海中浮现出一句古诗,“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绕过池塘就看见一整排的向日葵沉甸甸的耷拉着脑袋靠着院墙站立着,而院墙后面就是大片的金色稻田延伸开去,一直到天际交汇处消失在那处低矮的密林丛里……

柳西越还在兴高采烈的说道,“下个月这些向日葵就可以收割了,到时候我给你炒瓜子吃,你喜欢吃瓜子吗?”

阳余晖看着柳西越脸上欣欣向荣的神采,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

柳西越这才觉察出阳余晖的神情并不如他想的那样高兴。或许阳余晖并不喜欢他的无聊生活……

这一认知让柳西越心里生出一种莫大的失落感,他兴致勃勃的带着阳余晖感受他的快乐,好将同样的心情传递给他。却发现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阳余晖到底喜欢什么,他一无所知。

柳西越那颗兴致盎然的心瞬间低落下去,他耷拉着脑袋问阳余晖,“你还一直没说过你喜欢什么呢?”

阳余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意有所指的说道,“阿越,我迟早是要离开的。”

柳西越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离别尚未到来,他就已经感到难过了。

阳余晖还是一脸认真的问他,“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柳西越摇了摇头。他想起之前阳余晖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说,“多了一个我,你很开心吗?”

柳西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当然是开心的,可是这种开心又好像变得不那么开心了……

阳余晖又问他,“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柳西越点了点头。心里却又想,在此之前是喜欢的,可是现在,他想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又觉得他一直习以为常的日常琐事也成为了他的烦恼。

阳余晖又继续说道,“阿越,你的生活很好,我也很喜欢,只是我和你是不一样的。越过山川河流不止能看见落日,还能看见广袤无垠的海阔天空,那才是你应该拥有的自由的世界,你明白吗?”

柳西越点头又摇头。他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共同拥有海阔天空的世界。

阳余晖却不再继续说了。他指着院墙后面的广袤农田,问柳西越,“你看见了吗?在地平线的密林深处,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柳西越摇了摇头。他知道太阳是不会从山海经里的旸谷里升起,也不会在虞渊中落下。地平线的尽头只是另一个村子,或许跟自己所在的这个村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柳西越不太明白阳余晖为什么会对那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感兴趣。

阳余晖显然也知道山海经只是神话故事而已,他并没有期待柳西越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问道,“你想去那里看看吗?”

柳西越将目光望向那吸引着阳余晖的天际尽头,夜幕沉沉,尽头之外那片低矮的丛林仿佛笼罩在一片幽深的迷雾当中,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田地里散落的几点灯火恍惚变了颜色,就如同一只匍匐在辽阔大地上的神秘生物睁开了它的眼睛……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对阳余晖说道,“好,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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