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风忽然凉了下来,乌云去而复返,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柳西越立马被惊醒,推着阳余晖回了房间。
一番折腾,直到天光大亮,风停雨歇,柳西越才发现自己又睡过头了。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床边一个身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让他一阵恍惚。
阳余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的看着手里的漫画书,头发在他脸上印出一片阴影,他似乎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
柳西越从他的姿态里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同于柳山桥给他的脉脉温情。
他出神的看了好一会,才惊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常,感觉喘不上气。他连忙翻身坐起,心跳还没有回归正位。
“你终于醒了?”
阳余晖被惊动,指着一摞书籍笔记问道,“这里的东西我能看吗?”
“啊!可以,随便看!”
柳西越说着就跳下床去穿鞋,“我先下去了,一会再来叫你!”
他一跑下去就先去瞅了一眼那个老式摆钟的指针,时间显示已经快八点钟了。
若是平时柳山桥下地里干活,这个时间点都已经回来了,而柳西越也应该做好了早饭等着他。
那种因为做了一场美梦而睡过头,继而导致上学要迟到了的荒唐感漫上心头。
柳西越忽然感觉有些慌张,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生物钟被打破而产生这种让他失控的感觉了。
等他急匆匆的跑到厨房里,才发现早饭都已经做好了,柳山桥正坐在饭桌前悠闲的嚼着花生米。
“想睡就再多睡一哈嘛,慌么事?”
柳西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日常回归正轨,他那种心慌的感觉才终于平复。
柳山桥温和的看着他,宽厚的笑道,“放假了就好好玩!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也没什么事。”
柳西越快速的洗漱完,又抹了一把脸,擦干手上的水渍,收拾妥当了才返回楼上。
阳余晖站在书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今天起的够早啊?”
柳西越说着就凑了过去,只看见一角封面,像是他上学时候用过的笔记本。
“看什么呢?”
他踮起脚尖张望却被挡的严严实实,面前的人跟个机器人一样,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挪动一下。
两句话都没有得到回音,柳西越直接趴到了阳余晖的背上,够着脖子去瞧,没成想被底下那人肩颈处的骨头硌的下巴生疼。
真是机器人做的!
他后退半步揉了揉,声音大了一些,“你在看什么呢?”
阳余晖这才微微侧身,将笔记内容展示给他看,原来是一篇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名字」。
柳西越这才想起来,中考前不久的一次班会,班主任出了一个命题作文。
出发点很好,就是让他们解读自己的名字,分析它被赋予的特殊含义,从中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和方向。
他早就忘了自己写了什么内容,立刻靠过去细看。这一看,他整个人都要沸腾了。
作文内容是这样写的——
西边有什么?
远山与河流,麦田与丛林。
翻过山跨过河,走进麦田穿越丛林,更远的西边还有什么?
还有落日余晖,等你追寻。
你看那西沉的阳光如散落的金箔铺满天际,河水涌动映照出琥珀光泽。
你看那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倦鸟掠过麦田飞向那丛林深处。
所有的跋涉,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越过西山,可见落日余晖。
那是心底永远不灭的希望!
……
这,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什么落日余晖……
那不就是指的身边的这个人吗!
柳西越顿时尴尬不已的僵在原地,就差被一口气给憋死的时候,笔记本被合上了。
谢天谢地!
这个人什么都没说,不然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啊?
他的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明明应该更加的励志!
他应该写写翻越西山的艰难困苦,千辛万苦,艰难险阻……
总之就不应该写什么太阳!
“走吧!”
谢天谢地!
这个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柳西越几乎是掉头就走,边走边掩饰的说道,“饭菜都凉了,我重新给你做一份,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你随意就行。”
阳余晖的话音刚落地,柳西越就几个大跨步迈下了台阶,然后就听他在楼下喊道,“你等十分钟再下来!”
闻言,刚走到楼梯转角处的阳余晖顿时止步,就那样不上不下的站着。
直到柳西越再次喊他,“小阳哥,下来吃饭吧!”
饭桌上的碗盘已经收拾干净,重新摆上了一碗酒酿蛋花汤,一盘胡萝卜丝煎蛋饼。
“你就在这里吃,我去外面!”
柳西越嘱咐了一句就端着碗筷去了院子里,留阳余晖一个人在饭桌前,吃饭的间隙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就那篇作文的话题进行交谈。
等到一顿饭吃完,那篇惊人巧合的作文也被柳西越抛到了脑后。
在阳余晖离开的时候,柳西越又塞了两个新鲜莲蓬到他的怀里,对他说道,“你先过去,晚一点我再去找你。”
他说完转身就回了厨房,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将面粉,酵母和水混合均匀,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一边醒发。
再从井水里捞出柳山桥一大早去市集上买回来的猪腿肉,清洗干净,然后分段切小块再细细的剁成肉馅。
然后调入葱姜水和匀,分成三份,分别加入豆腐,白菜,粉条调成三种馅,最后再滴入芝麻油增香,放在一旁备用。
醒发好的面团再重新揉搓几次,分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两面薄的圆面皮。
面皮中间包上调制好的猪肉馅,捏出漂亮的小褶子,一个个圆圆胖胖的包子就被摆到了蒸笼里。
等到柳西越清洗完所有的盆盆罐罐,包子也蒸好了,此时太阳也已经爬到了头顶上空。
他先捡了上十个包子,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人下象棋的柳山桥送过去,然后又捡了一盘往隔壁跑去。
这是继汤圆之后,柳西越又一次花费大力气亲手制作的食物。
他兴致勃勃的跑到隔壁,预备给那个人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然而,
他又一次扑空了……
阳余晖居然不在房间里!
“小阳哥!”
他呆愣的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毫无疑问,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记忆犹新。
那时他在那个人心里的分量还只是个讨不到糖果的孩子,而现在……
他也没有答案。
毕竟,在上一次他以为已经获得自由权的时候,那个人戏耍了他。
柳西越呆呆地坐在门廊底下,望着头顶的天空,那里的云层一团一团的,走的很是缓慢。
他迫切的希望能将刚出锅的肉包子送到阳余晖手中,而那蒸腾的热气眼看就要消失殆尽。
他的心意很快就要再次落空了!
他突然变得异常慌张,可是除了等待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很是焦躁。
很快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就被一股闷气所取代,他又没来由的发起火来。
他觉得自己是脑子有病了,才会像个傻瓜一样等在这里!还嫌不够丢人吗!
柳西越将包子留在了阳余晖的房间里,然后独自跑回了家。
早上的那个笔记本还留在桌子上,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一般。
柳西越气恼的将本子往架子上塞,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盒子被打开过。
他将盒子取下来查看,里面装的都是他上学时得到的各种奖状,厚厚的一摞,有被明显翻动过的痕迹。
他想起早上,阳余晖就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他睡醒,让他有种被守护的感觉。
他居然没有睡懒觉!
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想到这一点,柳西越心里的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翻出没有画完的那本漫画接着画了起来,等他抬起脖子滚动筋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
他又惦记起那盘没有及时送达的包子,于是合上本子又往隔壁院子里跑。
还没进门柳西越就听见了一段英语对话的声音,让他放下心来,阳余晖就在房间里。
他小跑几步跨上门槛,还没进屋就开始喊,“小阳哥!”
听见声音,阳余晖将电脑里正在播放的视频暂停,然后看着门外,静静等着那个满面笑容的人朝他走近。
那个人明亮的大眼睛里似乎总是盛着一汪泉水,阳光落在里面就会泛起金色的暖光,眼角眉梢都浸着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诚,干净而又温暖,就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阳余晖看着他,就像看着清晨的一束光,那束光几步就凑到了他的身边,就像黑白的影像顿时有了色彩。
“你在看电影啊?”
柳西越紧挨着阳余晖坐下,声音里带着惊讶,“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你想看吗?”
“想看!”
柳西越连连点头,然后就见鼠标拖动着进度条回到起点,屏幕上出现影片名称——
「泰坦尼克号」,
还是英文原声版的。
学校里总有人讨论这部影片,只是柳西越还没有机会看过。
他“哇”一声,开心的说道,“这部电影我早就想看了!”
“嗯,那正好。”
自电影开始播放之后,柳西越的声音就没停过——
“嗨呀,总算上船了,运气真好!”
“哈哈,真够恶心的!他为什么要教一个女孩子吐口水?”
……
直到电影播放到男主给女主画画那段,柳西越才有些脸热的转移视线,将视线停在了阳余晖的侧脸上。
就见那张脸还是那副坦然的样子,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居然都不脸红!
柳西越在心里嘀咕,明明就大了一个月而已,平白无故的就比他多上了一年学,看着就比他成熟稳重。
他盯的时间有点久,那张侧脸转了过来,眼里含着笑意的问他,“你在看什么?”
“啊!看电影啊!”
柳西越立刻正襟危坐,心虚的掩饰道,“人都快追上来了,他们还待在车里干什么?”
“你不懂?”
那人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听语气好像并不是在反问他,而是笃定他真的不懂。
“我……”
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柳西越觉得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似乎在等着嘲笑他这个无知的人,他梗着脖子,脱口而出,“我什么都懂!不用你教!”
他说完还不甘示弱的去看身边的人,却意外的看见一只泛红的耳朵。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柳西越心想,难道是他语气太冲,把人惹恼了?他不过就是话赶话……
他想到那本还没学完的数学教材,立马解释道,“小阳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是很需要你的。”
“是吗?”
柳西越应声看过去,只看见一脸戏谑的笑容,哪里有半点气恼的样子!
他又一次被戏弄了!
柳西越憋着一口气,在接下来的观看时间里,他都不再开口说话。
直到电影快结束,他才恍然这是一部悲剧,顿时有些怅然若失。
他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就听阳余晖问道,“你觉得男主值得吗?”
“什么值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付出生命拯救女主,你觉得值得吗?”
柳西越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这个……”
他觉得那是电影里男主自己的选择,值不值得的也不该他来评判,不过如果换做是他……
他转头看着问话的人,一样立体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头发长的都快盖住眼睛了,看着跟电影里面的女主没两样。
他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你想什么呢?”
阳余晖挑眉不悦的看着他。
柳西越只觉得那头发碍眼的很,他忽然伸手过去将阳余晖额前的碎发往后掀开,露出完整的眉眼。
看着他说道,“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反正如果河水决堤,洪水要淹没我们这个村子的话,我肯定会拼尽全力去救你的。”
阳余晖拨开他的手,不咸不淡的说道,“我会游泳,不需要你来救。”
这话也太不近人情了!
柳西越不高兴的回怼道,“我就乐意去救你!”
安静了一会,他才听到回音。
那声音缓慢而又轻柔。
“阿越,谢谢你!”
又是这句郑重其事的话,那双眼睛里依旧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柳西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的跳动起来。
他迅速撇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根,“还只是假设呢,这么认真干什么!”
阳余晖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关于电影的话题告一段落,柳西越这才想起来他本来的目的。他站起身,目光在桌子上搜寻,扭头问道,“包子你吃了吗?”
“吃了,你自己做的吗?”
“那当然了!”
柳西越有些得意的说道,“我特意为你做的,喜欢吃吗?”
“喜欢。”
再次听见这两个字,柳西越终于觉得开心了,他又立刻追问道,“你更喜欢哪种口味的?”
“都喜欢。”
“喜欢就好!”
柳西越的心里就跟掺了蜜一样甜滋滋的,他信口就承诺道,“以后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铿锵有力的话语却没有得到回应。
“你不相信我会说话算话吗?”
柳西越一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着座椅里的人,眉头皱的紧紧的,满脸的认真。
“阿越……”
被圈在椅子里的人站了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柳西越不得不退开一些,看他的目光也从俯视变成了仰视,让他很不自在。
“你有话就说……”
只听见一声轻叹,接下来的一句话,犹如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阿越,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
一句话,柳西越只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僵持的时间有点久,柳西越只觉得眼眶发热,脖子发酸,他猛的一扭头,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
“阿越,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
柳西越在心里默默的念着这句话,只觉得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他却仍旧一动不动,他想,今天注定是个失控的日子。
他果然是做了个荒唐的美梦,导致他这一天都没法按部就班的过了,一切都不对劲!
“阿越!”
“阿越?”
“阿越,小阳来找你了!”
直到柳山桥的声音逐渐靠近,柳西越才将荷叶从脸上拿开,闷声回了一句,“我在池塘这里!”
夏夜晚星像被打翻的碎银一样,密密麻麻的镶嵌在暗沉沉的天幕上。
很快脚步声传来,又是一阵窸窣声,来人坐到了他的身边。
阳余晖和他一样仰望星空,轻声问道,“阿越,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明知故问!
柳西越暂时还不想搭理他。
晚风掠过荷塘,荷叶上的水珠滚落,映出漫天星辰,也映出少年人那张惆怅的脸。
短暂的沉默后,那低沉又透亮的嗓音才又响起,“阿越,你看见了吗?”
柳西越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整排的向日葵沉甸甸的耷拉着脑袋靠着院墙站立着,
而院墙后面就是大片的农田延伸开去,一直到天际交汇处消失在那处低矮的密林丛里……
“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柳西越沉默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太阳是不会从山海经里的旸谷里升起,也不会在虞渊中落下。
地平线的尽头或许只是另一个村子,跟自己所在的这个村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想去那里看看吗?”
柳西越没说话,他不太明白阳余晖为什么会对那个遥远的陌生地方感兴趣。
“阿越……”
阳余晖显然也知道山海经只是神话故事,却还是执着的说道,“明天我们一起去那里看看。”
此时夜幕沉沉,尽头处的那片低矮的丛林仿佛笼罩在一片幽深的迷雾当中。
柳西越目不转睛的盯着,田地里散落的几点灯火恍惚变了颜色,就如同一只匍匐在辽阔大地上的神秘生物睁开了它的眼睛……
他也想知道,太阳升起的地方会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