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月的最后一天,天边星子还泛着白光的时候,约好了的两个少年就披着夜色从院子里出发了。
两个人沿着稻田边上的高堤一路骑行。
舒爽的凉风从高大的白杨树林里穿行而过,又穿透少年人还未长成的单薄身体,将他们身上还未来得及凝聚成汗的热气吹散,留下一种自由而畅快的感觉。
“呼——”
柳西越吐出一口气,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扭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此时太阳正从那错落有致的密林顶端升起,如同中国画里那用颜料涂抹的橙红暖阳一般,披着霞光映照山林,美的惊心动魄。
阳余晖躬身伏在自行车架上,抬起头望着那颗初升的太阳,一时没有言语。
“小阳哥!”
一声呼唤打破了沉默,阳余晖支起胳膊翻身下车,回应道,“就在这休息吧。”
两个人并肩坐在堤坝边上,田地里分散着头戴草帽的农民,正勾着腰在地头上辛勤的劳作。
柳西越扯了一根狗尾巴拿在手里玩,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现在水稻还没完全成熟,要等到九月底才陆续开始收割,收割之后的才能下地去玩。”
“地里有什么玩的?”
阳余晖随口问道,那毛绒绒的狗尾巴草总是若有若无的扫到他的胳膊上,被他一把扯了过来。
柳西越瞅了他一眼,“去田里捡遗漏的稻子啊!”
说着又从旁边扯了一根新的捏在手里,像逗猫一样,故意去挠阳余晖的脸。
看着他躲闪的样子,又哈哈大笑。
他手没闲着,嘴里的话也没落下,“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去捡,捡回去的稻子堆在一起。然后等挑着担子的卖货郎从我们村里路过,再拿去跟他换东西。”
“阿越……”
被挠的人有些不耐烦了,无奈的看着他说道,“别闹了行吗?”
“唉,没劲!”
柳西越将草扔掉,扭头看着地里的人,继续说道,“不止是小孩子,老人们也会去地里捡稻子。”
说着他又将头扭了回来,“捡回来用石头将稻子一点点的舂下来,攒够了量再拿去和粮站换点陈米……”
他说着就停了下来。
这都是他小时候的陈年往事了,现在有了收割机,也没有了挑担的卖货郎。
“怎么不讲了?”
柳西越故意叹出一口气,“怕你这个城里来的少爷觉得无趣呀!”
阳余晖歪着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不是什么少爷,你也别这么想。”
他那笑容里似乎带着嘲讽的意味,柳西越还没看明白,就听他又说道,“你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柳西越这才转回头,卖着关子问道,“你知道我小的时候都跟卖货郎换过什么东西吗?”
“换吃的?”
“不是!”
柳西越顿时有些不满,“你就不能猜点别的东西吗?”
“糖果吗?”
“那不还是吃的吗?”
柳西越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有那么贪吃吗?他没好气的说道,
“我那时经常换的东西是各种颜色的跳跳球,还有就是可以捏出形状的彩色气球。”
“你喜欢色彩艳丽的东西?”
“是啊!”
柳西越在脑海里回想着童年时光里的趣事,忽然又开心起来。他将胳膊枕在脖子底下,往后一倒,整个人仰躺在了草地上。
七月的清晨,林间还浮着未散的薄雾,阳光透过叶隙在树影之间散开。
他就躺在那片斑驳的光影里,望着天空里的浮云,发出一声美好的感叹——
“真好!”
“什么真好?”
阳余晖向后撑着胳膊,侧着身子俯视着他,这种高度上的落差又让柳西越的心里产生一种距离感。
他想也没想就将坐着的人往下一扯,故意说道,“这样真好!”
眼见被拉倒的人挣扎着就要起来,柳西越立刻一个翻身将他给压在了身下,促狭的笑道,“在地上躺一下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他的双手撑在阳余晖的耳朵两侧,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不让他轻举妄动。
两个人离得有些过分接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只看见底下那人的整张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
柳西越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砰砰砰”的跳个不停。本来是一个很寻常的玩闹动作,突然之间就变得奇怪起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紧张的吞咽了一下,才刚说了一个“你”字,人就被一把推开了。
柳西越刚稳住身形,就见阳余晖坐了起来,一声不吭的背对着他。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一只发红的耳朵,和正在微微起伏的肩膀。
他呆愣在那里,莫名的觉得一阵心慌。
“你……”
他的喉咙一阵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柳西越忐忑不安的时候,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了过来。他一点一点的俯身,将柳西越整个人都压倒在了地上。
和刚才的情形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调换了方位。
柳西越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茫然的看着那张还在靠近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咚”的一声提到了半空,惊慌的四处乱窜。
他紧张的揪住自己的衣角,胡乱的想着,离得这么近,阳余晖一定也能听见他心如擂鼓的声音,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俯身的动作还在继续,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扑通!”
“扑通!”
四周安静的仿佛只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剧烈又缓慢。
逐渐靠近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隔着一寸的距离,两个人又一次四目相对,柳西越看着那张白皙的脸庞,又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耳边只听见极低微的一句,“吓到你了?”紧接着,那股迫人的压力陡然消散。
柳西越心有余悸的将手放在胸口,缓缓的舒出一口气,然后一个翻身跃起。
他瞪着那个居高临下的人,不甘示弱的回道,“我才没有被吓到!
我只是……
只是没有防备,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
阳余晖沉默的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具有烫人的温度,柳西越立刻心虚的转过头去,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慌乱起来。
“我们继续往前面骑吧,路程还很远呢。”
他说着就去推自行车,之后一直骑在前面,刻意和后面的人保持一段距离。
他有些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他承认自己确实被吓到了,但是那种被吓到的感觉又不太像是害怕。
况且,他也并不觉得阳余晖有什么地方好让他害怕的。
他人长得好,性格好,学习也好……
除了会戏耍他……
柳西越在心里一一列举阳余晖的优点,觉得他简直就是完美无缺。
这种种对比又让他的自卑心理冒了出来,他有些闷闷不乐的想,
他是有一点害怕的,害怕那个人瞧不起他,害怕自己追不上他的脚步。
更害怕他说的那句话——
“阿越,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
一种离别的愁绪又占据了他的心扉,暑假才过一半,他就已经开始为那终究要到来的一天而感到忧伤了。
两个人骑行了一阵,就进入了一片村庄,村子里的房屋就成一字排开分散在河堤的两面。
因为坡度的关系,每个房屋底下都撑起一个架空层,延伸到坡底的平地。
而相距不远的地方,河堤的一面仍旧是农田,另一面也还是宽阔的河流。
柳西越看着河滩上的景色,一捏刹车停了下来。等到阳余晖靠近,他就扭着头大声说道,“我们去河边看看!”
他将车停稳,然后带着阳余晖从堤坝的草坡滑了下去。
河滩上开满了粉紫色的蓟草花,蜜蜂,蝴蝶穿梭其中,鲜活而又热烈。
阳光泼洒在河面上,细碎的波光在水面跳跃,如同一条流淌的光带。
柳西越落后了一步,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那人像是一点都不怕晒,迎着烈日,站在原野中央,眺望着不远处的河流。
“小阳哥!”
柳西越喊住了前面的人,三两下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立。
他拿出一个苹果使劲在衣服上蹭了两下递过去,“给,吃点东西!”
阳余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蹭什么呢?”
柳西越哪好意思说他是在蹭手心里的汗水,支支吾吾的说道,“没什么,就是习惯了……”
“是吗?”
阳余晖接过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低头看着他笑道,“怎么是咸的?”
柳西越立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回呛道,“你不吃就还给我!”
“吃啊,我喜欢吃咸的。”
柳西越看着他脸上那过分好看的笑容,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他想,这个人一定又在取笑他!
他将手里的苹果咬的嘎嘣响,没好气的回他,“下次再不给你带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见阳余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一时也觉得意兴阑珊。
什么下次?那人过完暑假就要走了!
走就走吧!
反正他也受够了被他取笑!
柳西越心里这样想着,却又无端的升起一股委屈,这委屈又很快化作一股酸涩在他心里翻腾。
嘴里的苹果还没嚼碎就被他咽了下去,顿时哽出两眼泪花。
“阿越……”
“我没事!”
柳西揉了揉眼睛,迅速说道,“这里的河滩很平坦,你想不想去河里走一走?”
阳余晖手里拿着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西越的视线落到红苹果的那个缺口上,只觉得无比的刺眼。
“待会再吃吧!”
他一把抓住阳余晖的手,将苹果抢回来塞回了袋子里,然后拉着他的手就往河边走。
一直将他带到了浅滩边上。
“脱鞋!”
那只手还紧紧抓着不肯放开,柳西越倔强的看着他,再次命令道,“袜子也脱掉!”
阳余晖仿佛哄小孩一样,全程顺着他。
浅滩处的碎石子被中午的阳光晒得发烫,光脚踩在上面还有些咯脚。
柳西越低着头看着河水里的两双脚,脚掌宽厚的是他自己的,白皙瘦长的是旁边那个人的。
他将自己的脚伸过去比了比,跟手一样,他的脚指头也短了半寸。
他不甘心的踩住那只赢过他的脚,在他的脚背上使劲蹭了蹭,直看到那白皙的脚背泛起一片好看的红色才作罢。
“现在你开心了吗?”
柳西越脸上一热,顿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了,别扭的问道,“你疼不疼?”
“你开心就好!”
“我又没有不开心。”
他低声嘟囔着,不自在的摸了摸耳朵,只觉得那里的温度比脸上的更加烫手。
就连手心里的温度也很高,他这才松开那只像握着一把竹节筷子的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
两个人踩着温热的河水走了一段路,柳西越又恢复了活力,好奇问道,“江城挺远的,交通也不方便,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过暑假?”
阳余晖停下来侧头看着他,轻声说道,“只是想回来看看。”
“哦,那你明年还回来吗?”
问出这句话时,柳西越的心里是怀有期待的,他期待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阿越,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他没想到对方会反问他,他当然想他留下了,不过他怎么可能会留下来呢?
明年他就要高考了!
柳西越这次没有任性,他理智的回道,“你放假回来看看我就行了,我也会努力考上江城大学,然后去城里找你。”
长久的沉默后,他听见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抵得上千言万语,柳西越的四肢百骸都舒畅了。
他又忍不住去握住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拿在手里轻轻的揉捏着。
那只手还是很听话的待在他的掌心,那糖似乎就握住他的手里,任他予取予求。
这感觉让他的心里生出无限欢喜,他忽然很想扑进水里去游个痛快!
“小阳哥,你真的会游泳吗?想不想下水玩一会?”
“在这里游吗?”
阳余晖望着河面,有些犯难,“我没在河里游过,也没带泳衣。”
“哈哈!”
柳西越被他的话逗笑,心想,这个城里来的少爷果然还是有点矜贵的傻气在身上的!
“看着啊!”
他三两下就脱掉衣服往水里钻,一眨眼就看不见人了。
“阿越!”
阳余晖有些不放心的喊他,一直喊到第三声,柳西越才突然从水里冒出头,扑腾着往他身上泼水,大声笑道,“哎,我在这里!”
“阿越,别闹了,快上来!”
“哦,上来了!”
柳西越从水里站起身,沿着浅滩碎石一步一步慢慢的往阳余晖跟前走。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像是河里的一条鱼长出了双腿,带着试探和好奇的心理,想要靠近他遇见的第一个人类伙伴。
七月盛夏的阳光直射在少年人单薄紧实的身体上,在古铜色的皮肤表面反射出一层金色耀眼的光芒。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垂在额头上,滴答滴答的水珠从他的眉梢滑落,沿着轮廓分明的脸庞顺流而下,在下颌处留恋片刻,最后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胸膛上。
他那明亮又生动的眼神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阳余晖轻而易举的就看出了他的企图,却仍旧站着一动不动。
柳西越的计谋得逞,他轻而易举的将人拉到了水里,又命令道,“衣服也脱掉!”
他光明正大的对着那具骨骼匀称,又有肌肉线条的身体看了半晌,然后一把将人推进了河里。
“这里的河水很平静的,不用怕!”
说完他就钻进水里不见了,仗着自己水性好,潜到阳余晖的附近,然后再从他的面前陡然钻出来,将带出来的极大水花“哗啦”一下全部扑到那人的脸上。
“哈哈哈……”
他玩的无比的畅快,丝毫不顾那个人呛水的狼狈样子,还在用力的拍打水面,河水都溅到了阳余晖的眼睛里。
被挑衅的人终于开始反击,他抓住柳西越的胳膊,将人狠狠按进水里一顿揉搓。
“呸呸!”
柳西越好不容易从水里脱身,抹着脸从嘴里吐出一口水,不服气的说道,“再来!我就不信在水里我还比不过你!”
他说着就扑过去,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激烈的动作顿时让水面炸开了花!
你追我赶的嬉闹了一番,身强力壮的两个少年人终于筋疲力尽,一起爬上岸躺在了茂盛的芦苇丛里,等着阳光将他们的身体晾干。
七月盛夏傍晚的风从河面吹过,毫无阻碍的拂过少年人干干净净的躯体,湿透的皮肤立时被风激起一阵颤栗。
“小阳哥,你开心吗?”
柳西越胸膛微微起伏着,他侧头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弧度,只觉得越看越喜欢。
他想,他怎么可能会害怕他呢?
阳余晖也侧过脸与他对望,只见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开心。”
那声音像是有魔法一般,柳西越只觉得心里都快要烧起来,那种紧迫的感觉催促着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他一时间头脑发热,无比冲动的一个翻身悬在上方和那双眼睛上下对望。然而那烧心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他焦躁不安的喘息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越……”
那低哑的声音更像是催化剂一般,这下不只是心里,就连他的身体也要烧起来了。
“小阳哥!我……”
他惊慌失措的向被他控制住的人求助,连声音里都带着恳求的泣音。
他无暇去分辨那人眼中翻涌的深意,他只知道,当他们两个人再次调换方位时,他终于得救了……
落日西垂,水面微微晃动,与天空的蓝连成一片,延伸至天际尽头处仍旧是一片密林,而两个少年再无暇去探寻。
飘摇的芦苇丛里只听见两个低哑的声音在隐秘而又羞赧的耳语——
“阿越,你需要我教你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