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闷雷在远处响起,眨眼间就乌云密布,杨树叶疯狂的晃动。
“要下雨了……”
少年人的声音像是从被捂住嘴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喑哑的不像话。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的几滴,落在地上立马蒸腾起一阵暑热,汗水攀附在少年人的皮肤上,黏腻又难耐。
“想要快一点吗?”
几不可闻的一句问话落在耳边,换来一声更加低微而又沉闷的气音。
密集的雨点很快就连成白茫茫的一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轰然落下。
暑气骤然消散!
夜晚的风透着沁凉的寒意,终于将懵懂少年那颗初次燃烧的心给扑灭。
湿漉漉的身体裹上同样湿漉漉的衣服,皱巴巴的紧贴在身上,扯都扯不开。
柳西越那迟来的自尊心此时此刻终于达到了顶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含糊不清的放狠话,“不许笑话我!”
虚张声势的一句话眨眼就被雷声盖过,又被雨水冲刷干净,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笑声也被淹没在雨水“噼啪”的落地声里,他只听见了一个“好”字,埋头就去推自行车,动作急切的像是落荒而逃。
“回去了,再晚就看不清路了!”
这是一句大实话,也是一句掩饰的话。
……
柳西越浑身狼狈的赶回家里时,柳山桥已经在院子里焦急的等了快一个小时。
“哎呀,跑出去玩要看时间撒!”
一见到他的身影,柳山桥就忙不迭的教训到,“这天都黑透了,又没个灯,搞不好就摔到田沟里去了!”
责备又关切的声音追在他的身后,“那还得了!”
暴雨还在继续,柳山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雨水掩盖,柳西越压根没听见去多少。
“热水还在锅里,你先去拿衣服啊!”
他急匆匆的跑到洗澡间,听见这句话又赶忙折回房间里去拿衣服。
等他再次跑下楼冲进洗澡间里时,水已经在盆子里放好了。
他迅速脱掉脏的不像样的衣服,整个人埋头浸在水里。直到胸腔里的氧气全部消耗殆尽,他才“哗啦”一声从水里抬起头,急切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剧烈的起伏平复下来,他才终于放松下来整理自己的情绪。
那句徒劳的狠话根本就构不成威胁,一想到自己出丑的样子,他就懊恼的想跳进河里潜到水底再也不要游上岸!
“阿越!洗完了没有!”
柳山桥催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柳西越这才惊觉盆子里的水都凉透了。
“饭菜都热好了,快点出来吃啊!”
“来了!”
明明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赖在水里还不肯动。
等他磨磨蹭蹭的收拾完,柳山桥已经回房间里睡觉去了。
他草草吃完饭,又马上架好炉灶,起锅烧油。刚榨好的菜籽油烧热,打入两颗鸡蛋煎到两面焦黄,然后一碗开水倒进去,瞬间激出一阵香味。
接着又拿出一筒挂面,从里面抽出一把扔进锅里,看着不太够,他又加了一小把。
等待的时间,他撑着伞去菜园子里掐了一把嫩白菜,洗好菜返回炉灶前面时,面条也煮好了。
白菜扔进去搅拌几下,再撒上葱花关火,倒出来,盛了满满一大碗。
碗装进篮子里,然后小心翼翼的提着篮子,打着伞,往隔壁屋子里去寻那个他现在还不怎么想要面对的人。
雨势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伞面上,他的心也跟着跳动起来。
稍一晃动,盖碗就在提篮里“叮呤咣啷”的响个不停,他不得不尽量放缓脚步。
那急迫又忐忑的心情,比在全校师生面前念发言稿还要紧张不安。
柳西越在心里天人交战三百回合,也不过比平时多耗时了两分钟就来到了门口。
院子门没关,他直接进了屋,伞就摆在门廊底下。
房间里亮着灯,还不等他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这一下有些突然,柳西越眯着眼睛适应房间里那白晃晃的光线,就见面前的人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进来吧。”
自然而然的语气,面上也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柳西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饿坏了吧?我来给你送晚饭的。”
他将提篮放下,摆好碗筷,借着忙碌的动作避开和那个人的正面接触。
“阿越……”
听见呼喊,柳西越条件反射的就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迎面对上,他立刻又垂下眼睛,不知道在心虚个什么劲。
“过来帮我擦头发。”
“哦……”
这熟稔的语气有些微妙。
似乎,那个总是给他糖的人,终于也开始向他讨要糖果了……
他心底升起一丝窃喜,脑海里漫不经心的想着,手底下的动作不知不觉的就有些重。
“轻一点行吗?”
多么耳熟的一句话,惊得他手一抖。
若不是清楚地听见一丝不悦的抽气声,他肯定会认为面前的这个人又在故意戏弄他!
呆滞的一瞬,手里的毛巾被抽走,“阿越,你在想什么呢?”
柳西越垂眼就对上一张眼含戏谑的笑脸,顿时羞的面红耳赤。
这个人,果然是在取笑他!
柳西越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留下一句,“你自己擦吧,我先回去了!”
回去的时间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那低沉又轻缓的声音怎么也消不下去——
“需要轻一点吗?”
“这样呢?”
“感觉会好一点吗?”
……
明明他全程紧捂着嘴一个字都没说,那个人却不停的在他耳边提问……
那感觉……
柳西越想不下去了,无论他怎么想,脑海里最终都会浮现出同一个画面,然后停住。
他忍无可忍的翻身坐了起来,只觉得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为什么要同意让他教呢?!
简直傻透了!
他又浑身脱力的倒回床上,再一遍一遍回想那几句话,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人手底下的玩具……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世界上还有比他更丢脸的人吗?
柳西越抱着脑袋恨不得能钻进去将那个冲动的自己拽出来好好骂一顿,他到底是抽了什么风……
对,就是因为那阵风,都怪那阵风!
……
一场大暴雨持续到后半夜,才淅淅沥沥的渐渐消停。柳西越感觉才刚合眼,天就已经亮了。
他推开阳台的门,走到露台上眺望远方的田野,天际交汇处白茫茫的一片,那是还未散尽的浮云。
看不见朝阳从密林处升起,他在心里想,那段未知的旅途如果没有被打断,继续往前延伸,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哐当哐当”的声音传来,柳西越循声望过去,雨水积蓄在院子里,几乎要淹没墙根底下的花草,柳山桥正在底下清扫。
“我来吧!”
柳西越喊了一声,赶紧下去帮忙搬那些盆盆罐罐,清理角落里堆积的杂物。
“哎呀,不用你帮忙,别把衣服搞脏了啊!”柳山桥说着就去推他。
“脱掉就行了吧!”
柳西越反着胳膊将上衣扯了下来,扭身又去抢他手里的铁锹,催促道,“你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嘿,小子要当家做主了啊!”
柳山桥立在一边眼含欣慰的看着他,突然又问道,“你耳朵后面怎么搞的?怕不是被虫给咬了?”
“啊?”
柳西越停下手里的活反手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异样,“哪里啊?”
“就是你手摸的那里啊,红了一块,河滩上蚊虫多,再莫往那里去了。”
“哦,知道了!”
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手上摸了半天也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可能是昨天下雨那会被芦苇梗蹭到了。
这样一想,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忙完了去擦点药啊!”
“哦!”
在柳西越清理院子里的时候,柳山桥也没歇着,扭身就去了后院忙活。
等柳西越穿上衣服的时候,就看见厨房门口堆放着好几个刚砍下来的老南瓜。
得了,接下来顿顿都有南瓜吃了。
先做几个简单的南瓜饼。南瓜蒸熟,加面粉、鸡蛋、糖搅拌均匀,用勺子舀到锅里摊成一个一个小圆饼子,盖上锅盖小火焖一会。
趁着间隙,再冲几碗红糖蛋花,一顿简单的早饭就又端上了桌。
“爸,吃早饭了!”
柳西越对着菜园子忙活的人喊了一声,自己就在桌子前坐下了。
没一会柳山桥就进来了,一边脱着干活时穿的外套,一边纳闷道,“今天你不去隔壁送饭了?”
“啊?我……等一会再去吧。”
柳西越嚼着一块南瓜饼有些心不在焉,他总不能一直躲着那个人吧。
唉……
柳山桥从桌子上的罐头瓶子里倒出一碟麻辣花生,捡了一颗在嘴里嚼着,“一大早上的叹什么气啊?”
“啊?”
听他这么说,柳西越才察觉自己的那声叹息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又闹矛盾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啊?没有!”
柳西越将手里剩余的半张饼都塞进嘴里,大着舌头说道,“我这就去找小阳哥!”
说着端着碗碟就跑了,生怕后面的人会拉住他问个究竟。
他就着一口气,直接冲到了隔壁院子里,在跨过门槛时停顿了一秒,又硬着头皮往房间里走。
“小阳哥!”
他调动起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显得跟平常没两样。
他希望屋子里的人也跟他一样,就当做昨天发生的事不存在,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提!
“阿越……”
真是见鬼了,这声音怎么那么……
柳西越默默在心里补充道,不,最好是连他的名字都不要叫!
他低着头将手里的碗碟放下,目光在屋子里乱转,显得很忙碌样子,随口问道,“昨天的篮子呢?”
“桌子上。”
柳西越这才将视线停住,有些尴尬的“哈哈”两声,“我怎么没看见呢?”
他拿起近在眼前的篮子就准备走,胳膊却被抓住了,“阿越,陪我一起吃行吗?”
“哦……好啊。”
柳西越在他一贯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只觉得胳膊那一块被握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他仍旧垂着眼睛,只用余光去打量身边的人,今天他穿的是初见那日的短袖帽衫。
帽子两端各垂下来一条红绳,顶端缀着两颗耳机样式的金属挂坠,看着新颖又别致。
柳西越又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的发白的T恤衫,忽然有些坐立难安,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焦急什么。
总之,他必须得做点什么缓解一下。
“好吃吗?”
柳西越看着眼前人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忽然出声问道。
闻言,阳余晖将刚咬了一口的南瓜饼递到了柳西越的嘴边,“你也尝一尝。”
或许是他眼里的笑意太过生动,柳西越来不及细想,鬼使神差的就张开了嘴巴,他还没咬下去就听见了一声轻笑。
那声笑声听起来无比的愉快,柳西越顿时觉得自己又被戏弄了,他气冲冲的站起身就要离开。
“阿越!”
“怎么了!”
柳西越面色不虞的立在那里,活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撇过脸倔强的不肯去看那个惹怒他的人。
阳余晖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轻轻去拉柳西越的胳膊,又握住他的手,低声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
柳西越梗着脖子没好气的回道。
“是吗?”
阳余晖像是真把他当成了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拉着他的手甩了甩,故意问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呢!”
柳西越的话音落地,又听见两声轻笑,他只觉得心里火气更盛了。
他扭头就要走,没成想胳膊还在那人手里,腿还没迈出去就又被拽了回去。
“你干什么?”
柳西越用力甩开那只手,那两只手顺势又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阳余晖微微俯身,低下头与他视线平齐,柔声问道,“你为什么生气?”
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柳西越一时怔住了,他看着那双黑色透亮的眼睛,感觉就像他小时候玩过的那种玻璃弹珠,里面蕴藏着幽深又耀眼的光。
他整个心神都被吸了进去,短暂的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阿越……”
柳西越心房一颤,眼神动了动。
“阿越……”
又是一声低哑的呼唤,昨天的情景重现,他心里的那股冲动又开始在身体里作祟。
柳西越惊慌失措的后退一步,身体却被禁锢住,那搭在他肩膀上的两只手像有无限重量一般,压的他喘不上气。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令人难堪的一幕,正准备逃离,就听见轻微的一句——
“阿越,想接吻吗?”
什么?
柳西越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说什么?
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就慢慢朝他靠近,鼻尖相触,两人呼吸交融。
柳西越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腔里灼热又憋闷。
“想吗?”
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直视着他,带着渴望催促着他,“阿越……”
从他口里呼出的灼热气息,就吐在柳西越微张的嘴唇上,一股清甜的南瓜香味涌进他的喉咙,他只觉得口干舌燥。
柳西越使劲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弥漫的那股香味忽然提醒了他——
那没咬下去的半块南瓜饼……
霎时间,被短暂遗忘的情绪席卷而来,他顿时感觉羞愤交加!
这个人,竟然还在戏耍他!
“你够了!”
柳西越一把推开面前的人,胸膛极剧的起伏着,连眼眶都气红了。
“你想干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涌上心头,立时就要化作实体从眼睛里漫出来。
他明明已经答应不会取笑他,却一次又一次的戏耍他,看尽他的笑话。
“你这个骗子!”
柳西越满脸愤慨的瞪着阳余晖,那人却只是垂着手臂沉默的站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一样,既不解释,也不道歉。
再没有人阻拦他,如同一束被骤然关闭的灯光,柳西越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门外。
这之后的一整天,柳西越都没有再出过家门,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按时过来吃饭,他特意错开了时间,避免与他碰面。
他打定主意要冷落那个人几天,好让那个人知道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第二天清晨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微风带着晨露舒爽怡人。
柳西越起得很早,所以有时间多花些心思在早餐上面。
他将鸡蛋小心的分成了蛋黄和蛋清两部分,蛋黄配火腿肠,蛋清配葱花,再先后摊成两张不同颜色的蛋饼。
两张连在一起卷起来,切成厚厚一块,摆在盘子里,颜色十分的赏心悦目。
而隔壁院子里,一向不爱早起的人此时已经起来了,或者说他本来就已经起来了,只是还躺在床上而已。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短袖帽衫,兜帽上的两只耳机挂坠被拉直,悬在半空。他也离开了枕头,岔开两条腿靠坐在了椅子上。
此时正出神的看着那扇被封死的玻璃窗,面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桌面已经收拾干净,只有一个纸箱摆在上面,门口也立着一个行李箱。
显然,那台才使用了一个月的新空调很快就将随着这座老房子一起被时光掩埋,最后变得陈旧不堪。
做好的早餐此时就端在柳西越的手中,他驾轻就熟的踏上去往隔壁院子的那条小路,心里还有些小得意。
他想用手里的这份心意使那个人受到一点良心的谴责,好让他知道,失去他这个朋友是一件多么令人后悔的事情!
柳西越本打算放下早餐就走,没成想会在门口与阳余晖碰个正着。
他就倚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姿态散漫,如同初见时那般沉默。
不知道他已经等了多久,目光跟随着来人的身影停留在相距一米远的地方。
柳西越心里还有些别扭,不想搭理他,两个人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站着,又一次沉默的对峙。
时间不紧不慢的流逝,率先打破僵局的是平地而起的一阵飓风。
眼看尘土飞扬,柳西越忽然转身,手里的餐盘还没护住,就听见一句令人惊心的话,
“阿越,我要走了。”
说话人的语气是那样自然又平静,好像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也一点都不在意这句话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影响。
“你说什么?”
柳西越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的人,那目光仿佛带着刺,直刺到人心里。
“你再说一遍?”
“阿越,我该走了。”
只是换了一个字,意思完全相同,连语气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只是在平静的告知他这个讯息,并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柳西越只觉得心脏被一根绷直的细线扯住,有种持续的疼。
他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你还不能走!”
柳西越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盛满了怒火。
“我不允许!”
阳余晖静静的看着他,叹息一声,“阿越,别闹了好吗?”
“凭什么?”
柳西越大声质问道,“你都还没有向我道歉!你怎么能……”
“对不起!”
柳西越只觉得喉咙一哽,就又听见一句重复的话,“对不起!”
毫无温度的两句话,让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而那冷冰冰的话语还在继续,“现在你满意了吗?”
柳西越哑口无言的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只觉得无比的陌生。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他终于低下头,又一次狼狈不堪的哭出了声音,而这一次那个人没再来哄他。
他看着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那人走的干脆利落,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的相识不过就是一场短暂的梦,做梦的人只有他一个,如今梦醒了,难受的也只有他一个。
柳西越忽然起身追了出去,他一直追到渡口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孤单的身影在摇晃的小船上沉浮。
一条大河阻隔了他的去路。
他爬上那棵年迈的柳树,眺望着远方,直到那轮红日沉没在河流的尽头里,然后又是一场特大暴雨轰然落下!
此后,整个八月的雷阵雨就没停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