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七月一如既往的炎热，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整个城市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在绿化覆盖率严重不足的城市道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在上班的早高峰时段匆忙驶过，柳西越挤在人群密集的公交车内被从窗户外面尘土飞扬的浑浊空气憋的几乎快要窒息。
从江城大学毕业至今两年，算起来，柳西越已经在江城生活了整整六年，然而现在他依然无法爱上这个喧闹而又缺乏人情味的，经济开发和城市建设都严重掉队的省会城市。
柳西越随着人潮下了车，来到一个高新产业园区，这里远离城区，清晨的风终于得以喘息在尚未长成遮天蔽日的树梢上停留片刻，为他送去一丝阴凉。
他扯了扯领口，将汗湿的衣衫与皮肤分离，又将工作证挂到脖子上，这才背着电脑包进了他所在那家公司的大楼。
刚坐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同事李沐兮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撑着脑袋笑道，“在我们这行干是不是感觉挺辛苦的？”
柳西越想了想，同样是做产品设计，他上一家公司只需要做几个广告创意图，而这里不只要做产品分析，出原型图，还要兼顾UI设计，还有开不完的会议，加不完的班，设计稿一遍一遍的修改……
他诚实的点了点头，“付出和收入成正比，谈不上辛苦。”
李沐兮“哈哈”笑了两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天我请假陪老婆去产检，工作上的事情就拜托你兼顾一下啦！”说完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回头你嫂子生了，哥给你包大红包啊！”
柳西越瞪着大眼睛看着李沐兮，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出去的话，他真的觉得很辛苦，非常辛苦！他还有上百页的需求文档还没开始看，他真的真的没有时间！
柳西越认命的打开了电脑，一连串的开发工具启动，他呆坐着看着那一个个形状各异的图标和英文名称，忍不住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条不归路上的。
先是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柳西越固执的选了理科，然后在他不擅长的数学和物理学科里挣扎沉浮。而他的发小李景行非常明智的脱离了各种枯燥公式的苦海，如愿以偿的考上了一所师范学院。虽然在学历的含金量上比不上江城大学，但却是一份异常轻松的体制内的安稳工作，柳西越就时常在他的社交圈里看见他四处旅游的分享照片，很让人羡慕。
为了考上江城大学，柳西越整个高中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面。然而……
企鹅图标闪烁了几下，柳西越点开了工作群，消息提示九点钟准时开会，需要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做一个详细的时间规划。
柳西越看着那个胖胖的企鹅头像，想，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当初一无所知的企鹅号……
他没想到申请一个账号居然会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这个简单的事情在他那个没有网络通讯的闭塞乡村里实实在在的让他成为了一个落后的人。后来……
他在成功考上江城大学以后就选了与电脑相关的产品设计专业，然后又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沉沉浮浮，自学了各种设计工具，毕业后顺顺利利的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最终又被同校的学长李沐兮拉入互联网这个深渊里，继续沉沉沉，偶尔浮一浮，不至于彻底被淹死。
柳西越打开之前还没完成的原型图，对着思维导图梳理了一遍，又将工作群里发的明细要求仔细对一遍，修改了部分逻辑。
他点开李沐兮的头像将几个参考图片发了过去，连带着表达了一下他的不满情绪，“下班之前给出你的意见，不然明天我就旷工！”
李沐兮很快就回他，“放心吧，我保证你明天能扎扎实实的坐在你的位置上！”
很快会议时间到了，柳西越抱着电脑在会议室里挑了一个边角位置，刚坐好，身边就过来了另外几个小组的产品设计，也是整个研发部门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孩子。
几个女孩子们凑到一起话就多了起来，然后柳西越就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悄悄话。
“你说，要是开会的领导都像咱们公司这几个一样这么年轻有型，谁还会讨厌开会啊？”
正在开会的人正是组成公司名称予鸣科技中的其中一位合伙人，会议内容主要是就目前各组开发团队手上的项目定下发版日期，这与柳西越的工作关联不大，他认真听着，然后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时间节点。
“那也不一定啊，都是名花有主的了，天天看着也没意思。”
“咱们研发组的帅哥也不少啊，前几个月来这里实习的那几个新人也都是江城大学毕业的。”
公司一共三个合伙人都是从江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同期生，这一点柳西越是知道的，作为合伙人之一的李沐兮就是他在同学的介绍下认识的。
“都是一群沉默寡言的理工男，无趣又无聊，我每次和他们对接工作都被无视，哎……”
“也不是吧，就我们边上这个柳西越就很好啊，长得好，总是笑眯眯的，要是在我们组还能多了解一下……”
听墙角听到自己身上，柳西越一时有些尴尬。会议内容已经跳转到对下半年的工作规划，他将注意力放到他的工作日程表上，看着那几个近在眼前的时间点，又开始焦虑起那个上百页的文档，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你也可以申请去他们组嘛，我觉得还是李总这样热情洋溢的性格比较讨喜，总是自信又张扬的样子很吸引人的目光。”
现在正在给他们开会的人就是李沐兮，他所带领的这个团队是单独成立的，有自主选择项目的权利，团队成员也都是整个研发部门里的精英，柳西越就是其中一员。
同样都是来自于城市以外的小地方，柳西越不过就是晚出生了一个月，却在人生的道路上整整晚了一年。李沐兮已经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而他……
自信又张扬的样子，确实很吸引人的目光，他又忍不住对比起来，觉得自己是很难追赶上了。
“他们组有多难进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看看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是啊，哎，终于到咱们陈总发言了，没想到看着最难以接近的人居然最温柔……”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嘘，待会带你去看你就知道了……”
等到公司里最后一个合伙人总结完毕，会议就到此结束了。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柳西越起身揉了揉酸胀的颈椎，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打算去露台上放松一下。
露台很大，靠墙一面摆放着休息用的桌椅，而另一面则完全暴露在阳光底下，他没有想到现在这个炎热的时间段里居然会有人在露台的另一边。
那是个头发刚好落到颈窝处的女孩子，四肢纤细，穿着细肩带的荷叶绿短纱裙，皮肤白到发光。她像个丛林里的精灵一样仰着头，安静的沐浴在太阳底下，独自享受她的自由时光。
听见脚步声，女孩突然回过头，柳西越听见自己的心猛然一跳。
女孩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就径直向他身后走去，柳西越怔怔的随着她的脚步转身，然后就看见女孩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人微微俯身凑近女孩子的耳边说话，然后和那个女孩子旁若无人的拥抱亲吻……
柳西越觉得一阵尴尬，他端着咖啡杯走到了另一面，会议上的那几个说悄悄话的人就躲在门后面张望。然后他才明白她们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的意思。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嘘，小点声……”
“……心都要融化了，真是羡慕死了！”
柳西越看不下去了，他回到了办公室里，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想起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那一瞬间，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个被他锁在记忆箱子里的人。
然后午睡的时间里，柳西越梦见了高二的那年暑假。
一年的时光在偏安一隅的小乡村里并没有带来太多的变化。柳西越习惯了在太阳西沉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门槛石上远望天空，那里有时会出现几缕粉紫色，多半还是橘红和绯红，然后渐渐消散只剩下靛蓝，接着夜幕降临，晚星一颗一颗点亮，农村的一天即将结束，而城市的夜生活则刚刚开始。
墙头上的那盆仙人掌花依旧旺盛的绽放着，去年被柳西越掰下的那个位置又重新长出了一朵同样明灿灿的黄色花朵。
从暑假的第一天起，柳西越就一直等着那个人能够再次回来，他会遵守诺言，毫不犹豫的摘下一朵仙人掌花送给他。然而一天又一天，却始终不曾等到那个需要他允诺的人出现。
他在暑假的最后一天里，带着自暴自弃的心理翻过那道院墙，又一次跨进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早就已经杂草丛生，将墙角里堆放的木质旧家具进一步侵蚀腐败。他走到屋子里才发现那个房间的门并没有锁，原本放满电子产品的学习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一个纸箱子摆在上面。箱子里面是一个篮球，一个随身听和两版音乐磁带，另外还有一张字条只写着“柳西越”三个字。
……
从短暂的梦境中苏醒，柳西越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当中。李沐兮将他的修改建议发了过来，柳西越大致看了一下，按照通过的参考图风格打开设计工具自己依样画图。在给图片抠细节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等柳西越再次抬头望向玻璃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同事们大多都去吃饭了，会议上说悄悄话的其中一个产品设计，名字叫做薛婉欣的女孩子转动靠椅向柳西越靠了过来，问他，“你们组的项目很多吗？怎么每天都见你在加班？”
柳西越将电脑锁屏，向后仰躺在靠背上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意的回她，“也不算多，就是看文档比较头疼。”
薛婉欣有些讨好的说道，“那也是你们能力出众，复杂项目都在你们组，要不你向领导申请申请，把我调过去给你帮忙怎么样？”
柳西越不解的问她，“你想过来我们组？为什么？”
薛婉欣一脸神秘的样子，“我也是听业务部那边说的，公司很可能会接一个比较超前的项目，甲方是做人工智能这块的，团队里都是国外留学回来的精英。”
“你也知道，在江城，就互联网这一行，我们公司的实力水平不说第一也能排到第二吧。我看啊这个项目大概率都能谈下来，到时候还不是交到你们手上，我也挺感兴趣的。”
她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我目前就只负责一个简单的办公系统，虽然轻松，但没什么意思啊。”
说完又近一步将身体前倾一脸恳求的说道，“拜托你啦，新项目谈下来你们也肯定也要从其他组借人的，到时候你就帮忙提一提我的名字，反正咱俩就坐在一起，也方便嘛！”
柳西越有些为难的说道，“我也不能保证……”
“我也知道很难，不需要你做太多。有机会的话，你就提提我的名字就行了，谢谢啦。”
“走吧，今天晚上这顿饭我请你啊。”
薛婉欣说着就起身往外走，柳西越推脱不过，被催促着进了电梯。
两个人走在园区的林荫路上，薛婉欣又找话题问他，“越哥，你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有。”
“不是没有，是没时间吧？”
“也确实是没时间。”
薛婉欣又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就是跟他们那群埋头写代码的待久了，人也变得沉闷多了，现在整天不是工作就是加班的，我记得你刚到公司那会可活泼多了。”
柳西越“哈哈”笑了两声，说道，“现在这样也很好啊，我还是很喜欢这种沉浸式的工作氛围的。”
薛婉欣一脸的不可置信，“得了吧，谁喜欢深更半夜的还埋在电脑堆里加班。你也该抽出点时间陪陪女朋友，工作再重要也不能完全没有一点自己的私生活吧。”
“我真没女朋友要陪。”
“那你自己翻翻手机里的通讯录，我就不信你找不出一两个需要你陪的女性朋友。”
柳西越一时语塞，他手机里确实有很多向他发出约会邀请的漂亮女孩子的手机号，只不过他一直在工作的压力中沉浮，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前去应约。
薛婉欣知道自己的话说中了，又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说道，“你自己也知道冷落了别人了吧，我就知道追你的人不会少，你要是转行做别的我也会考虑一下你的。”
柳西越有些好笑的回她，“你自己不也是做这一行的，怎么还双标呢。”
“所以才不能找同行啊，谁希望跟自己的约会对象像同事一样的聊工作啊，那多无趣。”
“那要是公司里有人追你呢？”
薛婉欣有气无力的回他，“你没看见我们部门里就这么几个女孩子，也没见谁特意优待一下啊，都是一群不解风情的理工直男，我跟他们可聊不来。”
柳西越想到会议上听见的悄悄话，觉得自己也是她说的那一种人，有些不好意思接话。
吃完饭后，柳西越没心思留在公司里加班，于是背着电脑包走出园区，继续等着日复一日跑着相同路线的公交车载他回他租住的那个公寓。
他住的不算远，公交车直达只用了半个小时，柳西越回到自己的临时的家，将电脑包放到桌子上然后拿上换洗衣物去了浴室洗澡。
这间公寓不是很大，进门处就是厨房和浴室，往里一张桌子隔开成两部分。靠厨房这面摆了两张餐桌椅，平时吃饭就坐椅子，桌子就是餐桌。
另一面靠着床，工作的时候就坐在床上，桌子就又成了办公桌。床尾靠墙那面摆着一个一字型的衣柜，旁边是一个小型斗柜，用来放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穿过床尾和衣柜之间的窄路继续往里走，就是一个小型的阳台，阳台封住了，安装了整面的落地窗，只留了两扇可以往外推的窗户。
阳台靠左那面摆着简易桌椅，是柳西越在这间公寓里最常光顾的地方，靠右放着一个花草架，盆栽里种着蔬菜，长势不大好，耷拉着半青不黄的叶片还在垂死挣扎。
柳西越洗完澡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就坐到了阳台的小椅子上。他伸直两条大长腿，勉强找到一个舒展的姿势，抻了抻胳膊又松了松筋骨，喝了一口啤酒，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城市高楼的灯火映照在落地窗上，也映照出柳西越的那张脸。少年人的骨骼已经长开，脸上线条更加坚毅锋利，棱角分明。他的眉毛平而黑，眼睛大而亮，眼角眉梢似乎总是带着浅淡的笑意，让他的整张脸显得舒展又俊朗，这是一张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脸。
或许是露台上那两个人流露出来的感情太让人羡慕，柳西越总是会想起那一双眼睛，他尽力的将那个人的身影锁进记忆匣子里。拿着手机犹豫再三，终于对着那条还未回复的消息发过去一句，“好的，周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