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操场分别后，南星澈有整整两天没“偶遇”到江沉夜。
那个总是按固定路线出现的人，像是突然从校园里蒸发了一样。常去的食堂座位空着，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换了别人，连贩售机旁都不见那道清瘦的身影。
南星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揣了一只没充满气的气球。他是不是……做得太过火，把人彻底吓跑了？
这种猜测让他坐立难安，连最喜欢的素描课都提不起劲。笔下的线条变得犹豫，画纸上的人像总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模糊。
第三天下午，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溜达到了数学系大楼。他假装路过，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间教室的窗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一间阶梯教室的后门停住了脚步。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前排坐着一个人。
是江沉夜。
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专注地演算着什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空气里细微地回响。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却孤独的光晕里。
南星澈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随即又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填满。他没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好久。直到江沉夜似乎解完了一个阶段，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毫无预兆地，猛地回过头。
视线隔着大半个空荡的教室，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江沉夜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尤其是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了桌上的草稿纸。
南星澈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打招呼。他只是站直了身体，看着江沉夜，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
他抬起手，没有走进教室，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挥了挥。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说完，他没等江沉夜做出任何反应，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江沉夜愣在原地，手臂还压着那些草稿纸，脸上惊慌未退，又添上了新的茫然。他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南星澈刚才那个眼神和那个清晰的口型，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那天操场的事吗？
江沉夜慢慢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手臂压住的草稿纸。那上面并没有什么秘密，只有密密麻麻的推算。但在纸页最边缘的空白处，却有几个极其微小的、反复描画过的……星形图案。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星星，耳根又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第二天，南星澈决定改变策略。强攻似乎不行，那就智取。他想起江沉夜那些天书般的笔记。
他跑到美术系的材料室，翻出最好的一套手绘工具，又特地选了几种不同颜色但都不扎眼的墨水。然后，他凭记忆，将那天撞散江沉夜笔记时惊鸿一瞥看到的几个复杂函数图像，精心地、艺术地重新绘制了出来。
他用柔和的蓝色线条勾勒函数曲线，用浅灰色标注坐标，在图像的空白处，还细心地画了一个抱着笔杆打瞌睡的Q版小月亮。整个过程无比认真，比完成专业课作业还用心。
傍晚，他算准数学系下课的时间，等在教学楼外不远处的林荫道旁。
学生们陆续走出来。南星澈一眼就看到了落在人群稍后方的江沉夜。他抱着书，依旧微低着头，独自走着。
南星澈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拦在他面前。
江沉夜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这次，他忍住了，只是手指悄悄收紧了书本。
“这个，”南星澈把手里卷好的画纸递过去，语气是难得的正经，甚至有点小心翼翼，“赔给你的。那天撞坏了你的笔记，对不起。”
江沉夜看着他，又看看那卷画纸，迟疑着，没有接。
“是我自己画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南星澈连忙补充，眼神诚恳，“我看你笔记上有这个函数，就试着画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江沉夜睫毛颤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纸。
他慢慢将画纸展开。
当看到那精确又充满艺术美感的函数图像，以及旁边那个可爱的小月亮时，他明显地愣住了。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南星澈都快以为他不喜欢。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南星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而且，他没有立刻逃跑。
南星澈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江沉夜快速地点了一下头，耳廓微红，小心地将画纸重新卷好，握在手里。
“那……我走了？”南星澈试探地问，心里有点舍不得结束这次难得的、正常的对话。
江沉夜又点了点头。
南星澈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江沉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画纸。他握得很紧，指尖微微用力。
第二天清晨，南星澈叼着面包匆匆赶往美术系大楼时，在一楼布告栏前停住了脚步。
布告栏的黑板上，通常写着系里的通知和活动预告。但今天，在一片文字中间，却多了一幅用白色粉笔画出的、极其精致复杂的三维函数图像。
线条干净利落，结构精准无比，充满了数学特有的严谨和力量美。在图像下方，还有一行简洁的推导公式。
而在那个函数图像的最高点，被人用粉色粉笔，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南星澈看着那颗星星，又看看那幅明显是数学系手笔的图像，愣了几秒，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心里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数学系大楼的方向，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笑容灿烂得无可比拟。
他知道，这封来自数学王的、“无聊”的回信，他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