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深城的高架桥化成一条凝固的光河,地铁在不远处的轨道上呼啸穿梭,切割着被林立高楼遮蔽的夜空,连月光也被厚重的云层悄然吞没。
黑色轿车驶入齐藕小区地下停车场,最终停稳。周遭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投下大片暖黄或惨白的光晕,将车内车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方是引擎熄灭后的寂静,一方是钢筋混凝土的永恒冰冷。
就在这寂静与冰冷的交接点上,一股滚烫的冲动猛地从许思缘心底炸开,像终于挣脱牢笼的困兽,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合适时机”和“完美方式”。酝酿许久的心意再也无法压制!
眼看徐知言停好车,手指搭上门锁的瞬间——
“我!”
许思缘几乎是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积蓄了一路的勇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裂口。他猛地转过头,眼神灼亮得惊人,像点燃了两簇跳跃的火焰,直直烧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密闭的车厢里嗡嗡作响。他不管不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要把积压的情感一次性倾倒干净:
“前天下午,我在峰峦山赛道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让你做我男朋友!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明天开始!我要追你!!!”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重重砸在徐知言的鼓膜上,也砸碎了他维持了一路的、刻意疏离的表象。
许思缘根本不敢去看徐知言的表情,也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消化或拒绝的余地。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壮举,又像是害怕听到任何否定的字眼,一把扣开车门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跳下车!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追!就算到最后你仍旧不接受!那……那我也认了!”他边仓皇后退边飞快喊出最后两句话,像是给自己的宣言加上一道保险。随即转身,带着一颗快要撞破胸腔的心,狼狈地逃向电梯口的方向。
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颊上。跑了没几步,他猛地刹住脚——药!
他懊恼地低呼一声,像个忘记带走心爱玩具的孩子,掉头又冲回那辆醒目的黑色轿车旁。他一把拉开副驾的车门,弯腰,从置物架上准确无误地捞起那个装着胃药的白色纸袋。
他直起身,微微喘息着,目光穿过车窗玻璃,望向驾驶座上的徐知言。灯光在他湿润的眼底折射出复杂的光——有感激,有坚定,有孤勇,甚至有一丝破罐破摔的赖皮:“徐医生,”他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点奔跑后的不稳,“药……谢谢。改天…我请你吃饭。”没等回应,他紧接着又飞快地、近乎宣告般补充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有!那个……追求计划,明天就启动!我就是……就是通知你一声,不需要你同意!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面对“冰山”的勇气,对着车内那张模糊但轮廓深刻的侧脸,挤出一个仓促又灿烂的笑容,带着少年人莽撞的羞涩,丢下一句:“拜拜!徐医生!路上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再次卷进了昏暗的楼道阴影里。
只留下空旷的停车场,死寂的空气,和车内凝固的身影。
徐知言的手指仍搭在方向盘上,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挡风玻璃,长久地锁定在许思缘身影消失的那个角落。车窗隔绝了所有声音,引擎的余温仿佛还熨帖着皮肤,但车厢内,只剩下他自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名状的、如同投石入深潭后不断扩散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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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冰冷的公寓,许思缘甩掉鞋,重重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他心情大好的打开手机,翻出徐知言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发送了一条短信:“徐医生,谢谢你今天帮我。我没事了,你放心。”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心里并没抱任何期望。然而,掌心的屏幕几乎立刻就嗡地震动起来——那频率,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屏幕上跳出简洁到近乎吝啬的回复:“没事就好。注意身体。”
许思缘死死盯着那寥寥七个字,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高高地翘了起来。即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疏离,但这六个字里藏着的关心……像一颗微小的炭火,落在他心田,瞬间燎原成一片滚烫的暖意。
他拿起手机,指尖翻动相册,最终停留在一张模糊的、并不起眼的照片上——那是住院那天,他鬼使神差从病房窗口抓拍的画面。照片大部分是灰白的医院外墙,然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片纯黑的、属于医生白大褂下摆的衣角,被窗框截取了下来。只有他知道,那片衣角的主人是谁。
他点开朋友圈编辑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敲下几行字:
【有时候,一份来自“陌生人”的纯粹善意,足以成为穿透寒夜的暖流,谢谢你。】
[图片:病房窗口的灰色墙体和那片若隐若现的黑色衣角]
指尖停在“发表”键上,心头掠过一丝犹豫的风。但下一秒,那点迟疑被刚刚读到的“注意身体”点燃的暖意烧成了灰烬。
最终指尖轻点,发表成功。
周二正午十二点半,铅灰色云层压在医院穹顶上,无影灯在徐知言视网膜烙下最后一片残影,当他拖着手术靴跨出更衣室门框时,膝关节发出细碎的响动,像生锈的门轴突然获得生命。
刷手服下摆结着暗红色血痂,他在镜前摘下被雾气模糊的护目镜,冰凉的金属框贴着颧骨滑动,沾染碘伏的无菌手套被揉成皱巴巴的纸团,无名指第二关节还残留着缝合线头的触感。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流声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望着自己指尖在氤氲水汽中舒展如初生婴儿的手指,忽然想起昨夜急诊室那个胃穿孔的小姑娘。更换回普通白大褂后,徐知言准备等会去食堂吃个饭再午休一下便碰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位值班护士。
“徐医生,我们护士站前台那,二十分钟前收到了你的外卖,听外卖小哥说打不通你电话,我知道你在上手术,所以就帮你签收了,是一束花以及一份午饭便当。”护士笑意盈盈地对着徐医生说道。
闻言,徐知言眉眼轻佻:“有写是谁送的吗?”
“我看了,花里插着一张卡片,背面写着“X”然后画着一只黑色的蝴蝶,还蛮好看的呢。”那护士说完在心里暗搓搓的想,肯定是不知道哪一位又来追求我们的高冷院草徐医生呢。
“好的,谢谢,我知道了,我去前台看看吧。”其实徐知言已经想到了是谁送来的了,但还是走到护士站前台那确认一遍。
只见前台置物架那,摆放着一大束耀眼的香槟玫瑰,估摸着至少有七十朵以上,徐知言没细看那一大捧的玫瑰花束而是皱着眉将那张卡片从花里取下。
一张薄薄的卡片被他捏在手里,卡片内容只写着一个数字“81”徐知言虽不知道这数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也猜到可能是这束花的花语。
卡片后面还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是跟他微信头像同一类品种的蝴蝶——凤尾蝶,卡片下落注着一个大写字母“X”。
前台护士笑着打趣:“徐主任,这又是哪一位追求者呀?别说,送的花真大束,我刚没事数了一下,“81枝”我还蛮好奇的,怎么会有人送单数的花呢,于是我百度了一下,原来这束花的花语是:“给你久(9)乘久(9)的爱,永久乘与永久=無限的爱。”
“哇噻,送花的人真浪漫!”另外一个同样一脸八卦的小护士接着说。
徐知言没应声,随手把卡片插回花束里。
“你们下班的时候把花拿着,顺路扔了吧,那份便当你们谁没吃就拿走,别浪费。”徐知言说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一脸八卦的护士们面面相窥。
护士A:“那怎么办?是扔还是咋说?”
护士B:“能怎么办,扔呗,我可不敢拿!那份便当就拿给消化科室比较年老的卫生大叔吧,看他平时吃饭都是节俭的很,这样即不浪费粮食,也当给送饭的人积福了。”
而另一边,许思缘并不知道自己送出的那束花以及便当的命运,他忙碌了一天,待回到家后,连外套都没脱,就在客厅沙发上捂着胃,缩成一团。
因前天晚上消化不良导致的胃痛后,这回胃就直接跟他罢工闹起了脾气。一疼疼了两天,许思缘连续吃了两天徐知言买的胃药顶着,还特健康地早晚喝起了养胃粥,就连油腻辛辣的食物也一点没沾。
今晚虽没胃口吃饭,但还是怕不吃更疼,索性在外卖平台上点了一份小米粥垫一下。
在喝粥的间隙里,打开手机点开楼下花店老板的微信,发过去:“老板,明早还是正常送束玫瑰花,这次要一束橙色玫瑰,枝数就46枝吧。”
“好的许先生,还是送昨天那个地址吗?”花店老板询问道。
“是的,这次卡片内容我就不画了,帮我在卡片写个“46-X”就可以了。
等订好花束后,许思缘仍不死心地再次尝试添加徐知言的微信,但这次直接连用户搜索都搜索不出来了——“显示该用户不存在”,看来他直接把电话号码添加好友的方式都关闭了。
“徐医生这骨头真硬啊,即使再难我也要把它啃碎吞下去!”许思缘暗下决心。
深城二院的护士站前台,连续好几天都收到了同一个人“X”送来的花束,而无一例外都被徐知言一一拒绝了。
院里护士不忍糟蹋那么漂亮的花束,于是拿来插在消化科病房的床头柜了。
徐知言下了手术后,累的手臂都酸痛起来了,回到办公室里直接往后倚靠在椅背上,闭眼缓解一下。
“徐主任,外面有一位刚刚从三院转院过来的病人,院长说把这个病人转你手下医治,你方便现在去病房查看一下病人的情况吗?病例诊断显示食管癌。”
门外,助理小于抬手轻轻敲了敲,见没人答复,小于直接推开门对着正在椅子上闭眼休息的徐知言轻声讲道。
“好的,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看吧。”说完起身拿起一支钢笔插在白大褂的衣领口袋处,拿上记录本就跟着小于往病人所在的肿瘤科病房走去。
在医院那到处弥漫着淡淡消毒水以及福尔马林的味道里,徐知言一踏入病房就看到一位瘦弱地老人躺在病床上,满头白发,眼袋下坠,双眼无神,脸上泛着苍白面上神色带着忧虑,让原本就多的皱纹加深了几分。
徐知言跟随助理小于走进病房说明来意,表示前来询问一下具体病情及现在的治疗情况。
徐知言虽不苟言笑,但开口却温和地询问着:“周大爷,能和我具体说一下您一开始是有什么症状吗?”。
周大爷连忙坐起来然后脸上带着激动和恐惧,老人嗓音激动沙哑地回着徐知言:“医生,我在三院检查的时候说是什么“食管癌”我会不会要死了?可我不想死啊,医生求你救救我啊!”
“周大爷,您别激动,我们徐医生可是深城最厉害的医生呢,他最擅长,专攻的就是“肠道疾病、食管疾病、消化道肿瘤、肝胆胰腺肿瘤等。”,所以您就放心哈,您只用积极配合徐医生的询问以及后续诊治就行了,您看能不能先具体说一下刚刚徐医生提到的问题呢?”小于连忙上前安抚激动不安的周大爷,声音中充满了关切意味。
只见冷静下来地周大爷便慢慢开始讲述起怎么发现病情的。
“就半个多月前吧,大概是在吃中午饭的时候,刚吃不久就感觉噎得慌,当时也不当回事,以为是吃太快导致的,后面过了一个星期后发现连喝水都不顺畅,胸腔也痛,像针扎似的疼,疼得我呀,简直是直冒冷汗那种,还吐过几次,吃啥吐啥,可把我担心坏了,以为要死了呢,随后就去三院里检查了,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整个人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周大爷停顿了一下,拿起床前的水喝了口后又放下继续神情激动的描述着。
“癌症”啊!听着就让人感到恐惧,后面给我检查的医生就说,深城二院的徐医生“徐知言主任医师”能治好我,我听后就赶紧办理了转院,随后就见到你们了。”周大爷叹着气说完。
徐知言听完他所描述的内容后,就判断出了结论,是“食管癌”,食管癌的临床表现早期症状都不太明显容易被忽视。
食道癌又称为食管癌,是指由食管鳞状上皮,或腺上皮异常增生所形成的恶性病变。
通常起病较为隐蔽,而且潜伏期长、进展快,预后也相对较差,一般分为萌芽期、早期、中期、晚期、终末期五个阶段。
徐知言喊小于把周大爷在三院做的检查报告调出来,两只手指上下快速地滑动着平板查看着周大爷的病历。
随后对着小于吩咐着:“等会让住院部护士带周大爷去重新做个CT、抽血化验、胃镜、食管吞钡影等复查。其他的,等复查结果出来在制订具体的治疗方案。”
徐知言说了几句让周大爷放心的话后,抬步走出病房,在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途中,顺便到护士站前台处喊今日值班的护士,帮带份午餐回来吃。
徐知言没迈步至前台之前,视线就已穿越了空间,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置物架旁,那里,一如既往地放着一束花,不过这次地花束比较小捧。
抬眼望去那是一捧绚烂夺目的橙红玫瑰,红得如此炽烈,以至于目光触及,都像是有一簇火焰在眼前跳跃,几乎要穿透他的视网膜,点燃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徐知言走到那捧玫瑰花前,打开卡片看送花的主人这次又是写的什么数字。
只见展开的卡片上写着“31”,落款人还是大写的“X”。
这几天的花不间断过,从最开始送的一大束香槟开始后面送的有:阿曼塔、郁金香、鸢尾花、热吻红玫瑰。
这些不怪他会知道,主要是听科室里的小护士经常有提起,这几天卡片的数字是“46、55、77。”而今日的则是“31”,虽然照常不知道这数字代表的花语是什么意思,但他依然还是只把卡片取下放在口袋里,花没有拿。
徐知言因这束橙红耀眼地玫瑰,手指在不经意间轻轻蜷起,仿佛这样能为心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找到一丝依托。
长久以来,他的心就像是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广阔而冷漠,但此刻,那坚不可摧的冰层之下,某个细微之处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既温柔又复杂,正悄悄地在裂缝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