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按照医嘱的要求,许思缘一丝不苟地服用了那些清空他肠胃的药物——“复方聚乙二醇电解质散”、“硫酸镁”,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完成了彻底的胃肠道准备。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进病房时,许思缘已经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胃镜检查科。周晓蓉早已在那等候多时。“思缘,你先去更衣室换上这套检查服。”她递过一套病号服,动作麻利又熟练。许思缘到更衣室换上,略显宽大的衣服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他躺在等候区的检查床上,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紧张,对走过来的麻醉师笑了笑。
“放松点。”麻醉师的声音很温和。随着冰凉的麻醉剂缓缓注入血管,许思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浸入温水般一点点下沉、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检查室内,于医生全神贯注地盯着显示屏,操纵着细长的胃镜软管缓缓探入。高倍镜下的画面纤毫毕现:胃窦部位一处直径约1厘米的椭圆溃疡赫然在目,周围的黏膜红肿充血,像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痕。他屏息凝神,仔细探查着每一寸粘膜纹理……还好,没有活动性出血点!他暗自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助手递来的幽门螺杆菌快速检测卡也清晰显示着:阴性。两个好消息叠加,让于医生的眉头舒展了些。
半个多小时后,许思缘被推出了检查室。麻药的效力还在顽固地缠绕着他的神经,他躺在恢复区的床上,整个人显得安静又脆弱。
周晓蓉坐在一旁照看着,直到许思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挣扎着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神迷蒙地看向她。
“思缘?醒了?感觉怎么样?”周晓蓉俯身问道,声音轻柔。
许思缘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只能发出模糊的“嗯”声。他试图摆手表示无碍,却感觉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别急着动,缓一缓就好了。”周晓蓉看他神志恢复,基本确定无碍,便站起身,“那我先去忙啦,你感觉好了随时出来。”说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又在床上躺了约莫一刻钟,大脑的迷雾彻底消散,四肢也找回了力气。许思缘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感觉彻底“活”过来了。他整理好衣服,拿起助理护士刚送来的、新鲜出炉的胃镜检查报告单和幽门螺杆阴性报告,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踏实感,再次走向那道熟悉的门——徐知言的办公室。
“徐医生,”许思缘站在办公桌前,将报告单轻轻放在桌角,声音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忐忑,“小于医生那边的结果……应该都传到您电脑了吧?那个……我情况怎么样?严重吗?需要……住院吗?”他语速有点快,眼神紧紧追随着徐知言的表情变化。
徐知言的目光刚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在报告和许思缘略显苍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许思缘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锐利得像手术刀,带着一种审视,仿佛要穿透皮相看到这个人糟糕的生活习惯根源。
“报告我看了。”他开口,声音比诊室的消毒水更清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胃溃疡,直径一厘米,周围炎症反应明显。主要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生活习惯不良导致的。”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锁住许思缘,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告诉我,你是不是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或者干脆忘了吃饭?”他的质问直白而严厉,语气里除了职业性的苛责,隐约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无语的情绪?心道:这么大个人,连胃都照顾不好,就这还想泡我?简直荒谬。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徐知言在心底无声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许思缘被戳中痛点,顿时像做错了事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心虚,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嘟囔:“哎……徐医生,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最近项目赶得紧,三餐根本没个准点,常常是随便扒拉两口,凉了热了也没管……或者啃个面包对付…”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像是为了证明决心,他先是偷瞄了一眼徐知言依旧紧绷的侧脸,然后猛地抬起头,挺直腰板,举起右手三根手指,透着十二万分的诚恳保证道:“我发誓!以后一定按时吃饭,细嚼慢咽,健康饮食,好好对待爱惜我的胃!真的!您别生气了好不好?”那眨巴着、泛着水光的眼眸,让人很难真的苛责下去。
徐知言瞥了他那副信誓旦旦又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底深处飞快地滑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被气笑的无语,但面上神情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严肃的专业面孔。他转过椅子,正色道:“行了,发誓也没用。关键看你怎么做。”他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处方,“一会儿我给你开点保护胃黏膜和抑制胃酸分泌的药,让伤口快点长好。”他顿了一下,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力度,“饮食,是重中之重。”他加重了这四个字,抬眼,直视着许思缘,“吃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辛辣、油腻、生冷、刺激性食物,都不要吃!”每一个词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还有,按时作息,保证充足睡眠,不准熬夜。”
“好的!明白!绝对没问题!”许思缘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遵命长官”的郑重,“我一定严格遵守徐医生的最高指示!一字不落!滴水不漏!”他瞄了眼徐医生身后隐隐传来的候诊病人低声交谈的动静,非常识趣地压低了声音,“那……徐医生您忙,我就不打扰了,谢谢您!”说完,又深深地看了徐知言一眼,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
走出诊室,新鲜空气涌入胸腔。许思缘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跃。他打开外卖软件,豪气地点了几十份精致的下午茶点:松软的可颂、甜美的慕斯蛋糕、浓香四溢的手冲咖啡……下单,付款,留言:“务必下午三点准时送达消化外科护士站前台,周晓蓉护士签收,谢谢。”动作一气呵成。
穿过走廊,他像一阵风似的刮到护士站。“晓蓉姐!”许思缘绽开一个大大的、明媚的笑容,“胃镜做完啦,一切顺利!谢谢你提前帮我安排好!我点了些下午茶,拜托你待会儿帮忙分给徐医生同事和护士站的小姐姐们啦!徐医生那份……请务必单独给他送去哈!”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点调皮和特有的强调。
“哎呀,思缘你也太客气了!”周晓蓉看着清单上那几十份的价格,笑得合不拢嘴,“放心吧,保管送到!”
许思缘笑着告别周晓蓉,转身去缴费处完成手续,取了新开的药,然后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忙碌的门诊时间终于告一段落。下午三点半,持续的看诊节奏让徐知言感到一丝疲惫。他摘下戴了一上午的医用N95口罩,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走向洗手池。冰凉的水流冲刷过他修长的手指,带走黏腻的触感。
刚用纸巾将手擦干,一转身,就看到周晓蓉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印着知名烘焙店Logo的精致纸袋,袋口露出一盒精致的点心和一杯袅袅散发热气的黑咖啡。
“徐医生,”周晓蓉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一点点看戏般的俏皮,“喏,这是早上做胃镜检查的许先生特意嘱咐我转交给您的。他呀,给咱们整个护士站都点了下午茶呢,连护工阿姨都没落下!真是有心了呢!”她特意加重了“特意嘱咐我”这几个字的读音,将纸袋递过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人家还特别交代,‘一定要亲手给徐医生哦’,我可不敢怠慢!”
徐知言的目光落在周晓蓉手上提着的东西上,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蹙,随即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混合着意外、了然,还有一丝被刻意忽略的触动。
“许思缘?”徐知言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眉峰的弧度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知的信息。
“对呀!就是今早做胃镜那个特别俊俏的小帅哥!”周晓蓉笑得更欢了,眼神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您可快拿着吧,人家一片心意呢!”
徐知言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终是伸出手,动作平稳地从周晓蓉手中接过了那个带着点重量和温度的袋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杯壁传来的微烫,让他指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谢谢。”声音低沉平淡。
回到安静的办公室,徐知言将咖啡和纸袋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病例。
他靠坐在椅背上,垂眸,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外来品”。精致的点心盒泛着诱人的光泽,咖啡杯口飘散着醇厚的香气。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冷冽气味似乎被这股甜香与焦香无声地搅动了一下。
徐知言盯着看了足有一分多钟,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在解读一个复杂的病例报告。
最终,几不可闻地,徐知言从鼻息里溢出了一声极轻、极淡,带着点莫名意味的轻哼,像是无奈。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在他紧抿的唇角漾开,像是冰封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转瞬即逝。
徐知言将袋子连同内容物往桌角推了推,他没有喝,也没有打开,也没像对待其他无关物品一样立刻丢弃,只是任由它们静静地待在桌角,仿佛一个需要观察的、待解的谜题。
“徐医生!”小于医生拿着文件夹推门进来,一眼就瞥见了桌上那显眼的咖啡和纸袋,八卦之火瞬间在眼中点燃。
小于医生抬脚往办公桌上的纸袋凑近一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哟,这不是那个我给他做胃镜的小帅哥送的吗?啧啧,护士站那边可都炸锅了,人手一份,说是顶级咖啡店的招牌呢!”他语气里满是调侃。
徐知言从沉思中抬眸,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于向冲脸上,那眼神清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却成功让于向冲脸上的嬉笑瞬间住。
“嗯?”徐知言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无形的压力。
于向冲有眼力见地立刻挺直腰板,收敛神色,正色道:“噢,是那个食管癌患者李大爷的完整病历资料,都整理好了。他目前状态稳定,复查结果也不错,但老人家还是那个态度,坚决不考虑手术,就想先吃药化疗看看效果,说实在不行了再考虑动刀。”
徐知言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他清晰而冷静地分析道:“他的食管癌属于早中期,位置尚可,手术切除是根治的首选方案。单靠药物抑制,效果有限,只能延缓,无法根除病灶。但既然患者本人意愿强烈,对手术有顾虑,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就按他的意思,先进行化疗联合药物治疗方案,同时,”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看着小于,“必须密切监测病情变化,定期复查影像学和内镜,一旦发现进展迹象,必须重新评估手术必要性,跟他和家属充分沟通清楚利害。”
“明白!徐医生,我这就去安排。”于向冲点头如捣蒜,放下病历夹就想溜。
“等等。”徐知言的声音不高,却让于向冲的脚步钉在原地。他抬起眼皮,视线平静地扫过桌上那杯咖啡和精致的点心袋,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个,拿走处理掉。别浪费。”说完,他便低下头,重新投入手头的病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于向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暗地里撇了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消化科谁不知道那位许小帅哥在卯着劲儿追求他们这位高岭之花徐主任啊?这明显是人家专门点的爱心下午茶,他哪敢碰?可徐知言那平静无波却自带威压的眼神扫过来,于向冲只能认命地、几乎是“扛”起那份沉甸甸的“任务”,苦着脸拿走了咖啡和点心,心里哀嚎:这烫手山芋可怎么处理啊!
半个月的时间在许思缘严格的自律中悄然流逝。他像个最听话的病人,把徐知言的医嘱奉为圭臬:闹钟一响就吃药,三餐定时定量,清汤寡水吃得甘之如饴,晚上十点准时关灯睡觉。胃部的不适感早已消失,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丰润了些,眼底的疲惫青黑褪去,整个人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神采奕奕。
这半个月,他强忍着想跑去医院“复查”的冲动,连微信消息都斟酌再三才敢发一条问候。他怕追得太紧惹人厌烦,把好不容易在徐医生那里刷到的一丁点存在感给败光了。但他也没闲着,周晓蓉成了他小小的情报站。他旁敲侧击,用几杯奶茶“贿赂”出了徐知言大致的工作安排,更重要的是——他宝贵的休息日行程。
“明天上午七点,城郊碧水湖,钓鱼。”周晓蓉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许思缘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计划在心中悄然成型。偶遇?这听起来就很自然。他立刻翻箱倒柜,找出那套买来原本是送给二叔的钓具,可惜因为某些原因最后还是没能送出去。
许思缘看着手中崭新得连吊牌都没拆的钓鱼装备,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嗯,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