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一位步履匆匆的旅人,不经意间已悄然滑入了十一月的尾声。深城的天空被一层淡淡的霜雾轻轻笼罩,晨曦初露,那光线虽然柔和,却也带着几分初冬特有的寒意,仿佛是大自然在无声地宣告着冬日的降临。
街道上,落叶如同疲倦的蝴蝶,在寒风中翩翩起舞,最终缓缓飘落,铺满了人行道,为这座繁忙的城市增添了几分萧瑟与静谧。
在这座城市的一隅,深城二院手术室内,灯光如昼,温暖如春,与外界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仪器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却坚定的嗡嗡声,营造出一种既紧张又专注的氛围。
徐知言,正站在无影灯下,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一台腹腔镜胃癌手术。他身穿绿色的手术服,头戴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专注与坚定的光芒。
只见他熟练地操作着腹腔镜,通过屏幕上的清晰图像,精准地定位到胃癌病灶,并小心翼翼地开始切除。他那双手在手术器械间灵活穿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每一个舞步都承载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
手术过程中,徐知言与手术团队紧密配合,他们默契地传递器械、调整镜头、监测生命体征,确保手术的顺利进行。
手术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终于,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手术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徐知言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略显疲惫但充满成就感的脸庞。他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手术结束后,手术室大门打开,围在外面的家属一窝蜂涌上来,对着走出来的几个医生及护士连珠带炮问道:“医生,医生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我儿子没事吧?”
“徐医生,我老公没事吧?”
“是啊,徐医生。我儿子没什么事吧!”
徐知言此刻还穿戴着手术服跟口罩,露出一双黑眸,不带一丝温度,宛如冰霜一样,显得不近人情。
“手术非常成功,病人先转去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徐知言嗓音也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地陈述着。随后,徐知言跟不断鞠躬道谢的家属告辞后,回换衣间扔掉了防护口罩,换回一身白大褂,便赶往办公室。
走廊上,偶尔有护士和医生匆匆而过,他们的脸上或带着疲惫,或洋溢着救死扶伤后的满足与喜悦。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与暖气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走廊的清寒。徐知言刚在办公椅里落座,桌上的内线电话便急促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徐医生,这里是门诊部前台,”听筒里传来护士清晰温和、带着一丝敬意的声音,“有一份您的外卖,外卖小哥强调需要您本人亲自签收。”
徐知言微微一怔。高强度的手术让他早已错过了午餐时间,腹中空空,但他确实没有点餐。一个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那个在医院里大胆提问、微信被拒后依然锲而不舍的名字。除了他,还能有谁?
“好的,我现在来。”,随后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去前台。一路上,他仿佛能感受到某人那如火焰般的气息,在寒风中为他驱散了一丝寒意。
一踏入前厅,视线便被前台处那个身影牢牢抓住。哪里是什么寻常外卖员?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许思缘。他一手捧着一束开得正盛的深红牡丹,花瓣饱满娇艳,另一手提着个质感极佳的保温袋。深城初冬的寒意似乎都被他这一身行头驱散了:灰色兜帽卫衣打底,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同色系棒球帽压着微卷的额发,水洗牛仔裤勾勒出笔直长腿,脚上一双干净的德训鞋。这身装扮既显年轻活力,又带着几分不刻意的精致,在略显匆忙的医院背景里,耀眼得像误入凡尘的明星。
徐知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
“徐医生,中午好啊!”许思缘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里却掺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一丝撒娇般的埋怨,“我可等了你半个多小时呢,外面冷风嗖嗖的,手都冻僵啦。”他故意把捧着花的手往回收了收,仿佛真被冻着了。
徐知言蹙起英挺的眉峰,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你怎么来了?”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指节。
“想你了呗,”许思缘答得坦荡又直接,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毕竟,追求行动总得有点诚意,对吧?光在微信里干等可不行。”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意有所指。
看着那点红意,徐知言喉结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责备的话。“过来,到我办公室。”他转身,步伐未停,声音却比刚才低缓了些许。
许思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抱着花和保温袋亦步亦趋地跟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徐知言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冰山,似乎也并非完全不为所动?这念头让他心头雀跃。
办公室里,许思缘将鲜艳欲滴的牡丹和保温袋放在徐知言整洁的办公桌上,动作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他仰起脸,笑容乖巧又漂亮,像只讨到糖果的猫:“徐医生,我猜啊,要是普通外卖小哥送来的,这会儿这饭估计已经躺在垃圾桶里凉快了吧?所以,我只好亲自押送咯。”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小聪明。
不等徐知言回应,他立刻无缝衔接,抱着胳膊夸张地搓了搓:“嘶——徐医生,外面待久了,真的好冷啊,能不能……赏杯热水暖暖?”
徐知言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审视他话语里的真假。最终,他沉默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水汽氤氲中,他将杯子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许思缘微凉的手指,那触感如羽毛掠过,快得让两人都微微一滞。
“穿少了,今天起风。”徐知言的评价依旧简洁,带着医生惯有的客观,却比平日多了一分陈述事实的意味。
许思缘道谢接过,双手捧着滚烫的杯子汲取暖意,在供医生午休的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啜饮着。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坦诚:“嗯,是穿少了点……”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知言,唇角弯起一个张扬又自信的弧度,“可是,这样穿才帅啊!对吧,徐医生?”他毫不掩饰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点小得意和小试探。
徐知言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病历,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办公室里只有许思缘小口喝水的声音。直到青年放下水杯,他才抬起眼,淡淡地附和了一声:“嗯。”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否认。
许思缘眼中笑意更深,他不再多言,转而将那包装精美的多层保温盒一一打开。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办公室里冰冷的消毒水味。两荤一素搭配得当,色泽诱人,旁边还有一小盅汤和一盒晶莹饱满的米饭。
“徐医生,尝尝?这可是我一大早就爬起来去挑的新鲜菜,”许思缘献宝似的将餐盒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然后马不停蹄地做,又赶着打车送过来。你看,还热乎着呢。”他伸出手指,状似无意地指了指餐盒边缘。
徐知言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他伸出的手指上——左手食指指腹,有一小块新鲜的、微微泛红的烫伤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徐知言的目光在那小小的伤痕上停留的时间,远超过审视一份便当。许久,他才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他拿起许思缘适时递过来的筷子,低沉的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半分:“嗯,麻烦了。”
他确实饿了。夹起一块裹着浓郁蒜香的排骨,肉质软烂入味,火候恰到好处。又吃了一口米饭,米粒饱满弹牙。味道确实出乎意料的好。
“好吃吗?”许思缘双手托着下巴,趴在办公桌边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嗯,不错。”徐知言咽下食物,放下筷子,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疏离,直直地看向许思缘,语气认真而坚决,“但是,许思缘,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了。送花、送饭……这没有意义。我明确说过,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对你也没有超出医患之外的感情。你的行为,只会给我带来困扰。”
许思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深了些。他迎上徐知言的目光,眼神坦荡又带着点执拗的狡黠:“徐医生,道理我都懂。可是——”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天真的疑惑,“我们连试都没试过,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不会喜欢上我呢?强扭的瓜甜不甜,总得扭下来尝尝才知道,对吧?”他眨眨眼,把徐知言可能用来反驳的俗语,直接变成了自己的论据。
“……”徐知言被这近乎无赖的、却又带着奇异逻辑的直球打得一时语塞。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第一次觉得,面对一个病人比做一台复杂手术还要耗费心神。他不再试图争辩,沉默地拿起筷子,继续专注地吃饭,用行动表示“话题结束”。
饭后,徐知言主动收拾起餐盒要去清洗。许思缘乐得清闲,欣然应允,捧起之前那杯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在简洁明亮的办公室里好奇地游移。
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时,许思缘以为是徐知言回来了。门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时尚、笑容爽朗的陌生男子。来人看到办公室里的许思缘,明显愣了一下。
“哟,稀客啊?”顾云目光在许思缘和他手边的牡丹花上飞快扫过,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带着探究的笑容,“你好,我是徐医生的朋友顾云。他这是……洗手做羹汤去了?”他打趣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的青年。
许思缘放下水杯,站起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顾先生你好,徐医生去洗碗了,应该快回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顾云眼中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看热闹”的意味。
“以前没见过你啊,徐医生新交的朋友?”顾云自来熟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神依旧在许思缘身上打转,带着点审视和玩味。
“嗯……算是吧。”许思缘笑了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和一丝狡黠,“不过,徐医生认不认我这个朋友,还得他说了算。”他巧妙地把问题抛回给即将回来的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徐知言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盒走进来,边走边说:“你等会儿就……”话音未落,看到沙发上的顾云,他脚步一顿,“你怎么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顾云一拍大腿,笑得像只狡猾的老狐狸,“这不是听说你明天开始放大假嘛。老王的山庄,哥儿几个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你不会忘了吧?他们派我来抓壮丁,顺便确认行程!”他指了指许思缘,眼神促狭,“周晟让我问问,你这边几个人?咱好安排车,是一辆挤挤,还是两辆舒舒服服地去?”
徐知言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许思缘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度假!还是和徐知言的朋友们一起!他按捺住心头的狂喜,故作好奇地问:“徐医生,你们打算去哪里玩呀?”目光却灼灼地锁在徐知言身上。
顾云抢先一步,热情洋溢地回答:“不远,临市,一个朋友开的山庄,山清水秀,放松绝佳!”说完,他故意冲着徐知言挤眉弄眼,拖长了语调:“徐大医生啊,这位新朋友……不正式介绍一下?藏着掖着可不够意思啊!”他刻意加重了“新朋友”三个字。
徐知言瞥了顾云一眼,无视了他眼中的八卦之火,简洁地吐出三个字:“许思缘。”算是介绍,也巧妙地避开了“追求者”这个烫手标签。
顾云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热情地转向许思缘:“许思缘?好名字!相逢就是缘啊!怎么样,思缘老弟,要不要一起?人多热闹!我老王哥那儿地方大得很!”他直接把邀请抛了出来。
许思缘心脏砰砰直跳,却没有立刻答应顾云。他目光专注地看向徐知言,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徐医生……方便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期待和志在必得的光芒交织闪烁,心思几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顾云见状,差点没忍住吹声口哨。好家伙!这哪是朋友?这分明是正在攻略冰山的小太阳啊!他立刻噤声,抱着胳膊往沙发里一靠,脸上写满了“看好戏”三个大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徐知言被许思缘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避开视线,看向窗外,似乎在斟酌。几秒后,他才转回头,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却清晰地回答了许思缘的问题:“要去三天。明天一早出发,周一晚上回来。你能腾出时间?”这看似询问,实则已经松了口风。
“当然能!”许思缘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我年假还多着呢!正好出去放松放松,换换心情!”他立刻打蛇随棍上,终于找到了最正当的理由,亮出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微信添加好友的界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徐知言:“那……徐医生,你看,咱们现在算是‘朋友’一起出游了吧?这好友申请……是不是可以‘滴滴’通过了?”
徐知言看着他那副得寸进尺又理直气壮的模样,额角隐隐作痛。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低声应道:“嗯,加吧。”
“耶!”许思缘在心里欢呼一声,脸上却只是抿着唇,露出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灿烂无比的笑容。他迅速操作完,然后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饭盒和保温袋,对着两人挥挥手:“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啦!徐医生,顾先生,我先告辞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冲着徐知言绽开一个极其明媚、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徐医生,明天见哦!我在楼下等你!说定了!”说完,才心满意足地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顾云脸上的暧昧笑容简直要溢出来了,他挪到徐知言办公桌对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啧啧啧,可以啊老徐!藏得够深的!这么个盘靓条顺、又会做饭又会送花的小帅哥追着你跑,你居然还端着呢?暴殄天物啊!”他夸张地摇头晃脑,“我说,你要真对人家没那意思,干脆点拒绝得了。你要是觉得不好开口,或者真没感觉……那不如让给我?这长相气质,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劲儿,太适合当老婆了!你觉得怎么样?”他故意激他。
徐知言正在签字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病历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他抬起眼,目光如寒冰利刃般射向顾云,警告意味十足。那眼神冷得让顾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咳……得得得,开个玩笑嘛,护食护得这么紧。”顾云讪笑着举手投降,“人是奔着你来的,喜欢的也是你这座冰山,我懂,我懂。”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依旧充满揶揄。
徐知言抿紧薄唇,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拿起一份新的病历,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从未发生。只是那握笔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顾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耸耸肩。坐了十几分钟,见徐知言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根本不搭理他,顿觉无趣,只得起身:“行吧,对牛弹琴。我先撤了,你记得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促狭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记得带上你的‘新朋友’!”这才拉开门,哼着小曲走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徐知言放下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上那束盛放的深红牡丹上。娇艳的花瓣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片柔软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随即,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眉头再次蹙起,目光重新投向桌上堆积的文件,仿佛要将那抹不合时宜的艳色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只有那病历纸上洇开的一小团墨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内心的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