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耕天的娘子叫黄玉娘,擅长烹饪。
寨子里每有盛宴,她都要带领着一众厨娘忙里忙外。此外,她也擅长布置陷阱,每次围猎,都会提前出手,埋下机巧暗关。
当黄玉娘端着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菌菇出来时,姜门牙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赞不绝口,“嫂夫人真是厨神下凡,简简单单两盘菌菇,竟做出盛世豪宴的诱人风姿呢,世间一等,绝对世间一等!”
黄玉娘捂嘴咯咯一笑,推辞道:“岂敢岂敢,如此大名,我可担待不起。只能说,原本这鸡枞菌和牛肝菌就是人间第一美味,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大点举着筷子,插住一个窝头,对娘亲说:“九叔说得对!换作别人,菌菇的鲜美都发挥不出十之一二!娘亲你当真是厨神下凡!”
小点一听,老大不高兴,翻着白眼说:“马屁精,一口一个‘九叔’,也不怕背了忘恩负义的名声,将来讨不到亲事。”
牛耕天立刻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小点嘴里,转头对姜门牙说:“门牙兄弟,快尝尝,别听小孩子瞎嚷嚷。”
黄玉娘也应和道:“是啊是啊!厨神之名,不敢当,但比起一般人的手艺,自然也是强些,我倒也不自谦!”
姜门牙微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牛肝菌,放入口中。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激荡开来,令他深吸了一口气。
“厨神,绝对是厨神!”姜门牙止不住的夸赞。
这顿早饭,在姜门牙今后的人生中,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落魄失意,总被时常想起。
青山四望高,氤氲在半腰,停箸自回味,桌前藏英豪。
谈及姜门牙上山的机缘,他说自己本是要去东海瀛洲仙山的,无奈盛情难却,被大棒骨硬拖而来。
牛耕天坏笑,“这的确像二当家办出来的事!”
姜门牙想起灵石的事情,开口问:“三当家的,血狼山果真有一块灵石,百年内帮助七八个人修道成仙吗?”
牛耕天低头咳嗽了起来,继而转头望向黄玉娘。
黄玉娘一转眼珠,说:“我每日在锅碗瓢盆之间忙活,好像是听过……但我不关心这些,记不真切。你说是吧,他爹?”说罢,立刻收拾碗筷,进屋去了。
牛耕天忽的止住咳嗽,抬起脸对姜门牙说:“嗯……应该是真的。这血狼山呐,存在了不知几万个春秋,保不齐……不对,肯定会有哪块石头受天地之精华,生发出许多的灵力。我嘛……不过上山十几年,百年之前的事我说不好。倒是,倒是大当家的见多识广,应该更清楚一些……”
“哦?此话怎讲”姜门牙心下疑惑。昨日初见苏山猫,虽外貌健硕,性格豁达,但她一见大棒骨,尽显娇嗔求爱之色,完全不像匪寨的一把手。
当时,姜门牙还猜想,苏山猫的一把手,不过是大棒骨为显示对娘子的宠溺,故意封给的虚职。
但此刻听牛耕天的话头,苏山猫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牛耕天接过小点递来的茶壶,咕咚,灌了一大口,继而塞到姜门牙手里。
然后,他将这不吐骨头寨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是一个关于抗争的故事。
四十年前,苏山猫的父亲苏大水,二十啷当岁,是个杀牛宰羊的屠户。经人说媒,迎娶了一房亲事。可婚后两年有余,娘子的肚子不见动静。
周围的三姑六婆便说,是因为苏大水杀常年手握屠刀,杀气太重,冲撞了子嗣的气运,故有绝后的可能。
苏大水一听,顿觉有理,故将原本每日宰杀两头牛,三只羊的习惯改了,改为每日只宰杀一头牛和一只羊。并向娘子发誓,为生孩子,宁愿买卖不做了。
也是合当出事,那年闹蝗虫,将游魂关内二百里的庄稼和野草统统啃噬干净,人和牲口都挨了饿。
实在抵不住了,百姓们纷纷将牲口宰了,以保人能活下去。
当见到一个个饿的步履蹒跚的人,牵着一头头饿的脱了相的牲口来找自己,苏大水只得违背了誓言,重新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这么一来,苏大水的屠宰铺生意挡不住的好。
寒冬临近,村民们越发难以度日,越来越多的人来找苏大水,他只能一一应允,并且表示暂不收取宰杀费,大家伙可以等明年丰收之后,再来还钱。
有人提议苏大水按日子收取利息,他却一挥手说:“若不是有娘子要养,我连宰杀费一并免了!”
即便如此,游魂关之内,饿死之数,不啻数千人。
难民们到游魂关城门之下,跪倒一片,在刺骨的寒风中,不住的磕头,乞求总兵开仓放粮。
然而,夜夜歌舞升平,吃的肥头大耳的总兵窦平方,不胜其烦,只在城墙之上停留片刻,朝着下面吐了口唾沫,骂道:“一群贱胚子,早该死!”
有人大哭着离开,有人执迷不悟,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城门之下,有一百二十七具硬邦邦的尸体。
雪飘千里,冰封万丈。
最终,苦熬苦业,寒冬终于过去了。田野里长出青草的嫩苗,庄稼人似乎有救了。
但,春天是播种的季节,百姓家里,哪还有一粒下地的种子?
时年六十岁的游魂关的总兵窦平方,从小到老都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一生中,难得精明几次。
此次饥荒,他认为是个绝妙的商机!于是定下计划,游魂关所管辖的五百多个村子,都可以免费到粮仓中领取种子,但到了秋收之后,要三倍奉还。
按往年的收成计算,一份种子种下去,平均可以收获四份粮食,归还三份,只剩一份。百姓们毫无选择,只能接受。
窦平方压榨百姓的计谋,不可谓不准,让你死不了,也让你活不好。
虽然百姓怨声载道,但也只能忍气吞声。
种子下地之后,父老乡亲们只能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可以度过难关,但没料到,那年依旧是个小年,天公不作美,收成只有往年的四分之三而已。
如此,可就犯了难!
大家如若遵守诺言,借一份还三份,手里只能落个精光。
于是有那耿直的汉子,公开宣称:“窦总兵欺人太甚,大家快饿死的时候,他不开仓放粮,等我们熬过冬天,他又来做一本万利的买卖,这简直就是在吃人肉啊!”
有人愤慨,应和道:“对!与其把粮食交给狡猾的窦总兵,还不如带着粮食逃往他乡!对了,临走之前,我得把欠苏大水的那份粮食还上。他是个仗义的人,我们不能坑他!”
于是,百姓们纷纷向苏大水家运粮食,而游魂关的粮仓之前,却门可罗雀。
窦平方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下令道:“杀鸡儆猴!”
自然,苏大水就是那只“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的猴子。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游魂关的几十名官兵进行偷袭,被砍掉一条胳膊的苏大水冒死护着娘子冲了出来。
他仰天长啸:“老天爷,你为何不睁开眼?!官逼民反,我不得不反!”
苏大水揭竿而起,上了血狼山,将寨子取名作“不吐骨头寨”,意在痛斥官府吃百姓的肉时,不吐骨头!
没过多久,归之者络绎不绝。
第二年,苏大水的女儿苏山猫便在山清水秀的寨子中降生了。有人传言说她是山猫女神转世,为标榜和感谢苏大水的义举。
山寨越发壮大,独臂的苏大水成了官府口中的山匪,百姓口中的英雄。
听到此处,一直用小脚丫偷偷往姜门牙鞋子上撒土的小点,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请问爹爹,我听说,除了人之外,世间还有仙和妖,那你说,山猫女神到底是个啥呢?”
“对呀对呀!我也想知道,爹爹,你倒是说说。”大点也帮腔道。
牛耕天摇了摇头,看向姜门牙,说:“门牙兄弟,我就是个打家劫舍的山匪,哪懂神仙鬼魅的道道,你是读书人,给俩孩子说说吧!”
看着大点和小点期待的眼神,姜门牙清了清嗓子,夹带了一丝卖弄的口吻,说了起来。
“天地之间,万物皆有灵,无一例外的,只要肯潜心修炼,都能得证大道。可以是仙,魔,妖,精,怪。你我都是人族,如果潜心修炼,有两个途径,一个是修炼成仙,一个是修炼成魔。”
讲到这里,姜门牙忽然转了话题,“我们人族呀,是被女娲娘娘造出来的。想知道女娲娘娘是谁不?”
“想知道!赶快讲讲。”大点和小点异口同声。
姜门牙坏笑一下,继续说:“女娲娘娘啊,今天就不讲了。我来说一说世间万物的分类……”
“哼!气死我啦!”小点一揣手,小辫子甩老高。
“哼!气死她啦!”大点一歪头,用下巴指着妹妹。
姜门牙心中暗爽,终于捉弄了两个小家伙一回。此时,他接过黄玉娘递来的一壶新茶,灌了一口,一股青草被切割时散发的那种香味充满口腔。
“天地之间的万物可分为几类。虽说我们人族是女娲娘娘用泥做的,但人族的佼佼者,或者说被称之为凡间圣人的,却不是女娲娘娘,而是三皇,即伏羲,神农和轩辕……”
“哦?”小点很疑惑,“怪不得我见过三皇的庙,却没见过女娲的庙呢!”
姜门牙点头,“没错!三皇带领人族从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时代,进入沿河而居,耕田落户的时代。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功莫大焉。而女娲娘娘的地位却在逐渐下落……”
这些传闻是姜门牙从各种典籍上拼凑得来,也不敢保证全对。
然而,他却在无意中泄露了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