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吐骨头寨的正厅叫作脱鞋厅,名副其实,每个进入其中的人,都要把鞋子脱掉。
姜门牙跨过门槛的瞬间,便闻到了无处不在的臭脚丫子味道。
咸腥而强烈,浓密而炽热。
此时,厅中并无一人,却如有千足。提鼻子一闻,好么,仿佛寨子之中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脚臭味烙印在了地面之中。
大棒骨示意姜门牙将脱掉的鞋子和长长的裹脚布挂到厅外的绳子上,而后搂着他的肩膀,走进脱鞋厅。
寨子的大当家,自然是大棒骨的娘子---苏山猫。她天生神力,远超男子。
苏山猫朝着厅外招呼一声:“快给门牙兄弟上茶!”
便有仆人答应一声,下去安排。
苏山猫开口道:“门牙兄弟,多亏你机智,在梧桐树下救我夫君一命,不然……”
“苏寨主过奖了!哈哈……我本也是偶遇,被棒骨大哥当作了木头轱轳扔向官兵,又被官兵反扔回去。若不是这么一场误会,我自然也救不下棒骨大哥的。”
姜门牙刻意强调事情的发端,自然是为了掩盖自己曾想绑石头砸晕大棒骨的真实意图。
大棒骨斜倚在席子上,抄起桌上的香蕉,也不剥皮,直接塞了三根到嘴里。
他含含糊糊的说:“娘子,你真别说,我真是个苍天青睐的福将。你想想,自从咱俩继承这不吐骨头寨以来,多少次化险为夷。尤其是我,每次临死之际,都能逃出生天。只不过这一回,有点不一样,咔嚓一声,许州府就地震啦!俺长这么大,也是小娘们上轿头一回,差点吓尿裤子!嘿嘿……”
苏山猫伸出二指,点了夫君额头一下,嗔怪道:“我看门牙兄弟举止文雅,谈吐不俗,肯定是个读书人,你呀,说话注意些,少的闹笑话!”
姜门牙一听,赶紧挥手,说:“大寨主言重了,我和棒骨大哥相处几天下来,知道他是个真性情的人,羡慕还来不及,哪里会生出那些无端的心思。”
“就是嘛,就是嘛!”大棒骨连连点头,既像是据理力争,又像是撒娇争宠。“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痛快嘛!不然,我们何必落草为寇呢!你说是不是?门牙兄弟。”
仆人端来三个茶壶,分别放到三人面前,却不见有茶杯。
姜门牙随口应和着大棒骨的话,眼神却充满期待的看着仆人,仿佛在问:“茶杯呢?”
仆人呆愣了一会儿,不明就里,讪讪地笑笑,走了。
“好茶啊好茶!真不愧是咱血狼山的特产,茶好,水也好!”大棒骨将头枕在苏山猫的大腿上,高举茶壶,来了一个细水长流。
那茶水飞过一个长长的弧线,落入他的口中。
不仅如此,他还玩心大起,不断的吹出水泡。
看来呀,一旦躺在娘子怀中,江洋大盗也惬意的很!
苏山猫也正举着茶壶,嘴对嘴喝着。
看来,这寨子里啊,喝茶从不用茶杯!
姜门牙入乡随俗,立刻端起茶壶灌了个痛快。
是夜的晚宴,丰盛异常,不但有狗肉,还有驴肉和人参汤。
大棒骨喝的手舞足蹈,当众宣布,任命姜门牙为九当家的。
姜门牙连忙推辞!
他上山的目的是想借助后山灵石求道修仙,怎能落入俗务之中。可是,他每推辞一句,便有一个首领上前敬酒,从三当家的到八当家的,直灌得姜门牙五迷三道。
不吐骨头寨原本有十个首领,只是一年之前,游魂关总兵窦平方前来清剿,九当家的和十当家的战死,位子便空缺了下来。
姜门牙直到被大家伙扔到炕上时,嘴里还叨念着:“各位当家的,我……我无才无德,手无……缚鸡之力,哪敢担此重任啊?”
这一夜,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盛夏之中,竟是有一丝寒凉。
凌晨时分,酣睡中的姜门牙打了个哆嗦,身体蜷缩成一团。此时,一个人影飘然而至,似乎鬼魅一般,未发出任何的声响。
人影伫立在床边,听着屋外的清脆雨声,久久不动。
姜门牙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那是儿时的一个午后。父亲母亲帮三叔家种完黄豆,三叔又来帮他家种谷子。
三叔一来,姜门牙便如被释放的囚犯一般,从繁重的劳作中解脱出来,上蹿下跳,胡反乱闹,带着姜小姜疯跑。
三叔说:“门牙和小姜啊,真活泼,将来一定有出息。不像我家的傻小子,闷驴一个!”
父亲说:“老三呐,你也不能这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门牙就没你家小子踏实。”
姜门牙带着妹妹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一前一后,咯咯地笑着,仿佛两匹脱缰的小野马,又仿佛两只初次飞翔的小雏鸟。
俗话说,小马乍行嫌路窄,新鸟展翅恨天低!
阳光明媚,仿佛凝固的美玉一般,将岁月封印在温润的心田。可是突然之间,姜门牙脚下踏空,噗通一声掉入水中,一股冰凉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努力挣扎,但还是喝了好几口水。那水是辣的,令人头脑发胀。
正在姜门牙求救无门的时候,一只温暖柔软的大手,将他从水塘中捞了上来。
顷刻,冰冷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暖与宽慰。
“咕咕哏儿!”雄鸡报晓,天下既白。
姜门牙躺在温暖的被窝中,睁开了双眼。
他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在哪?”他心中冒出的第二个念头是“坏了!昨晚没有诅咒窦家被雷劈死!前面十几天的努力白费了,又得重新开始。”
《泥塑仙法》中记载,只要心地虔诚的诅咒仇家遭雷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会如愿以偿。
姜门牙恨窦白彦全家,坚定的要将诅咒进行到底。
他心中冒出的第三个念头是“谁帮我盖的被子?”
寨子里升起袅袅炊烟。姜门牙站在屋前,看着地上零散的积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踱步来到脱鞋厅前,见里面没人,便不知该去哪里吃饭。
这时,恰好二当家的路过,姜门牙面有难色的上前问:“二当家的,请问,哪里可以进餐?”
二当家唤作牛耕天。名字的尾字不是农田的田,而是天空的天。陡的,生出一份干云的豪气。
牛耕天一笑,说:“晚饭,大家一起吃,由后厨安排。早饭和午饭么,都是自家拾掇。九当家的若是不嫌弃,跟我回家吃吧!”
“回家吃?”青年惊讶道,“难到,二当家的在山下还有家口?”在姜门牙的印象里,匪寨里,除了大当家的可以娶压寨夫人,其他人似乎都是光棍一条!
放到这不吐骨头寨里么,自然是只有苏山猫可以招赘大棒骨。
“噫~你误会啦。我们寨子里的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只是平日里,老弱妇孺都在后寨。你才上山,不了解而已。”
“哦~”姜门牙恍然大悟,随着牛耕天往后寨走。前寨和后寨之间,隔着一道五六丈宽的深谷。
悬崖两侧架起了一道以铁链为支撑结构的窄桥。姜门牙踩在桥面之上,山风一吹,晃晃悠悠,不由心中发寒。
进入后寨,一路看来,姜门牙暗道:“这不吐骨头寨,倒也不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嘛,个个拖家带口长驻在此。若不是公然跟官府武力对抗,这寨子跟山下普通的镇子也没多大区别嘛。”
“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想必很忙吧,怎么不见他们来后寨吃饭?”姜门牙随口一问。
“嘿嘿……”牛耕天猥琐的一笑,不无嘲讽的说:“你别看那两人虎背熊腰,在外人面前人五人六的,可一钻进被窝啊,非得折腾个三天三夜不可!“
“啊?”
“就跟那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一样。他俩呀,没资格住后寨,被我们轰到前寨去了。不然,时常大半夜的鬼哭狼嚎!让我这种,耕一次田就得缓好几天的老牛,情以何堪呐!”
姜门牙未经人事,一时听不懂“老牛耕田”的隐喻,便问:“牛大哥,你贵为三当家的,难不成平时还要亲自下地耕田?”
牛耕天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说:“这种事嘛,必须亲力亲为呀,哪有找人代劳的哟!”
姜门牙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附和的笑着。
牛耕天家住的是三间石头房,倒也宽敞。屋后有一棵千年古柏,枝杈漫展,遮盖出半院子的清凉。
二人一进门,便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飞奔上来,叫喊着:“爹爹,找到鸡枞菌了吗?”一左一右跳到牛耕天的腰上。
牛耕天满脸得意,说:“昨晚下雨,我料想鸡枞菌少不了,天没亮我就出发了。果不出我所料啊,二十多根鸡枞菌,够你俩吃一顿的啦。另外还有你娘亲爱吃的牛肝菌,我也采了不少!”
“吼吼!爹爹最棒了!”两个孩子从牛耕天的腰上跳下来,争着抢着去抓他后背上的麻袋子。
一旁的姜门牙这才发现,原来二当家的后背上鼓鼓囊囊的。
“你是谁?”梳着两个丸子发髻的小姑娘,指着姜门牙问到。
“小点,不要无礼,这是你九叔姜门牙。”牛耕天介绍道,“昨晚,由你大娘和二伯一起任命的咱不吐骨头寨的九当家的。”
小点姑娘一撇嘴,“哼!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大人,才一年,就把九叔和十叔忘了。但,我没忘!”说罢,拎着装满鲜嫩菌菇的麻袋子,朝屋里走去。
小男孩对此倒是毫不关心,拉着牛耕天的衣角问:“爹爹,你是和新来的九叔一起去采的菌菇吗?下次也带上我好不好!”
牛耕天将小男孩驮到肩上,招呼姜门牙往屋里走。
“门牙兄弟,这是我儿,大点。跑了的那个是我闺女,小点。你别见怪,都是被我惯坏了,不懂礼数!”
“哪里哪里!我倒是羡慕得很……”
姜门牙羡慕的不是儿女双全,而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青年的心中,泛起了一股酸意。
酸意之中,掺杂着无穷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