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有寒意,万里无白云。
苏山猫扛着狼牙棒穿过广场,走到第三道寨门之下,高喝一声:“小的们!擂鼓助威!”
咚!咚!咚!
十面响鼓,分列左右,十条汉子,赤膊上阵。
二十根鼓槌,整齐划一,三千名山匪,同仇敌忾!
一时间,飞鸟惊走,走兽奔逃。
姜门牙走到苏山猫近前,问:“大当家的,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只管吩咐!”
他一直怀疑姜小姜之死,跟游魂关窦家有所关联!
窦白彦父母只是普通富户,若不是有人撑腰,岂敢欺负姜家至此。
姜门牙一直坚定的认为,窦白彦持刀行凶在前,妹妹反杀他在后。于情于法,姜小姜都罪不至死!姜家族人和窦家族人发生了两次群体械斗,自己父母双双殒命,而窦家却无一人获罪。
若说没有阴谋,鬼都不信!
恨的是,谁叫窦家有游魂关总兵这一门亲戚呢?气的是,谁叫姜家只是无权无势的一介草民呢?
苏山猫道:“九当家的,你同我站在此处即可。你上山不久,只当看热闹了!看我苏山猫今日如何破敌!”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一阵鼓,沙场尘埃四起,二阵鼓,掠影长刀出鞘,三阵鼓,短兵相接无情,四阵鼓,血洒衣襟长红!
半个时辰内,不断有哨探上山通报,苏山猫随机应变,指挥若定。
姜门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山下人影攒动,喊声震天,不知是何种惨烈的场景!
最后,一身血污的大棒骨,率众归山,一千兄弟,死伤过半。他右手拎着镔铁大棒骨,左手提着一颗人头。
苏山猫先开口,问:“损伤如何,杀敌如何?”
大棒骨停在寨门之下,仰头拱手道:“杀敌九百,自损四百七,取敌营先锋官蔡大眼之项上人头!”说罢,往上一抛。
那颗人头飞入寨门,骨碌碌滚至姜门牙脚下,着实吓了他一跳。
“如今战况如何?”苏山猫再问。
“退敌十五里,临近平天河而不追!”大棒骨再次答道。
平天河流经到此,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水面足足有二三十丈宽。
苏山猫将狼牙棒高高举起,大喝一声:“穿云箭伺候,依我命令,按绿,紫,黑,青,次序放出,不得有误!”
“得令!”四名传令兵齐声道。
随即,绿,紫,黑,青四支穿云箭,破空而出!
半山腰的牛耕天看的分明,立刻下令道:“兄弟们,大当家的有命,采用分段袭扰之策,挫其锐气!杀!”
“得令!”
除了牛耕天的追兵,另有提前布置好的,四当家的和五当家的在山前十五里处,用箭雨伺候,六当家的和七当家的在平天河桥下,用桐油磺石烧桥应对,八当家的率领骑兵,往来穿插奔袭。
穿云箭即出,战阵顷刻完备。
大棒骨将大旗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苏山猫,说:“大当家的,旗杆被敌兵砍断,但大旗未沾分毫血渍,现在双手交还,请大当家的查阅!”
苏山猫接过大旗,徐徐展开,果真如大棒骨所言,旗子完好无损。
她振臂一呼:“祭旗!”
大棒骨带头响应,“祭旗!祭旗!血狼山战无不胜!”
山呼海啸,气贯长虹。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血狼山上,风吹狼烟斜。
苏山猫双眼放光,转身奔向广场中央的旗杆。这根旗杆,立地高拔三丈,矗立山巅四十年而不朽。
苏山猫一个纵身,双手盘住旗杆,继而三条腿如三个锋利的爪子,也牢牢攥住旗杆。
继而,她用高大健硕的身体,展现出难以置信的灵巧迅捷,只一眨眼工夫,便已攀至顶端,将大旗重新挂好!
山风猎猎,大旗招展。
苏山猫敞开嗓子,高呼一声:“光脚者,无所负累,穿鞋者,如履薄冰!”
姜门牙被慷慨的气氛所感染,暗叹苏山猫名不虚传,巾帼无双,于是首先大喊:“光脚者,无所负累,穿鞋者,如履薄冰!”
十面战鼓再擂,山巅雄浑高扬。
此时,黄玉娘领着老少妇孺,从后山而来,他们也是看到了四支穿云箭,得知敌兵已退,故扶老携幼,来至前寨。
小点跑的飞快,嘴里喊着:“大当家的威武,我要拜大当家的为师!”
大点和几个孩子紧随其后,也帮腔道:“小点要拜师,我也跟着拜!”
黄玉娘则不住的叮嘱着:“慢点,慢点!”
小点才不会听,她猛冲到旗杆之下,双手盘住,作势就要往上爬。
苏山猫呵呵笑着,身体迅速下滑,到离地一丈的位置,横跳而下。
一旁的姜门牙看的分明,心中料想,以苏山猫的块头和重量,怕是地面也要颤三颤。
可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苏山猫落地之时,极为轻巧,似是一片羽毛飘落,未发出任何声响。
姜门牙吃惊不小,赞叹道:“大当家的,果然有山猫之能!”
苏山猫笑笑,说:“哪里哪里!无非是童子功而已!”说罢,将小点抱入怀中。
小点竖起大拇指,合着节奏,用夸张的语气喊道:“山猫山猫,世之匪枭!”
大点和其他的孩子,也纷纷效仿。
“山猫山猫,世之匪枭!”
气氛一下变得欢乐起来!只是啊,孩子们七嘴八舌,既无韵律,也不齐整,多了一份滑稽。
苏山猫哈哈大笑,露出两排整洁白皙的牙齿,其中,有两颗虎牙,既显得娇媚,又显得威猛,这一幕,令人见之难忘!
她将小点往肩上一扛,一摆手道:“杀鸡宰羊,治酒备席,静待英雄们凯旋!”
“吼吼!”众人发出阵阵欢呼。
此时,大棒骨颇有默契的走上前去,轻声问:“战死的兄弟们……”
苏山猫若有所思,招手叫姜门牙过来,对二人说:“虽然每个人上山入伙那天,都签下了生死令,但我们这些当家的,不能亏待死去的兄弟们。门牙,你帮着大棒骨处理后事,他轻车熟路,你依言照做便可!”
姜门牙听此,先是一愣,方才他被大获全胜的气氛所包围,竟忽略了那四百七名阵前亡魂,顿时,心中无比沉重。
他一拱手,答道:“请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放心,我绝不辜负所托,也绝不轻待英灵!”
同时,姜门牙想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经此惨败,窦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不吐骨头寨有一个规矩,但凡正式拜入山头的人,都要由苏山猫亲自给他系上一条黄色麻布长巾,以证其身。
仪式过后,此人的家眷老小则可入后山生活。
姜门牙便是在初次上山的那晚,于酩酊大醉中,被苏山猫系上了黄色麻布长巾。
小点和大点,是出生在血狼山的孩子,自小便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长大后,一定有此殊荣。
有一次,牛耕天很闲,躺在床上打盹,忽然,头巾被这两个小家伙抢了去。
你帮我系一系,我再帮你系一系,互相打闹。最有趣的一次是,小点将自己和哥哥的脑袋系在了一起。
二人顿感此法新奇,便急于出门向小伙伴们炫耀。
岂料,齐齐被门弦绊倒,摔了个哭爹喊娘!
牛耕天醒来,假意嗔怒,解开麻布长巾,揣到怀里,朝着两个孩子的屁股,拍打了几下。
黄玉娘边向灶膛里塞柴火,边说风凉话:“真丢人呐!幸好没出院子,否则,被大家伙看到,以为我们家牛大点和牛小点,是两头小蠢牛呢!”
大点和小点一听,声音调高一倍,四肢拍地,拼了命的卖惨。
在血狼山,头上的黄巾,是一种传承,也是一种象征,令官兵闻之丧胆,令百姓见之亲切。
临近傍晚,下山杀敌的兄弟们都回来了。幸运的是,只有七八十个兄弟受了轻伤,没有再添亡灵。
大棒骨带着姜门牙及一众兄弟,将战死的四百七十位同袍,抬到寨门外不远处的一片坟地。
刚到那里,姜门牙禁不住轻呼一声,视野之内,已有的旧坟,不下千座。
大家都没有说话,抄起铁锨,排好顺序,在空地上挖起来。
此时,牛耕天有也来了,见气氛浓重,便特意开玩笑说:“空地越来越少了呀!看来得早点死,不然没好位置了!哈哈……”
大棒骨脚下一碾,颠起一小块石头,顺势一脚,踢到牛耕天的裆上,骂道:“丧气羔子,能不能说的好听的。死,还用着急吗?”
牛耕天咧着嘴,发出“咝咝”的声响,捂着裆,无力的反驳道:“这玩意本来就不如年轻时好用了,你还火上浇油!”
大棒骨也不理睬,放下铁锹,抄起镔铁大棒骨,跳到一个坑里,用兵器比当了比当,对挖坑的兄弟说:“小了!老葛躺不下!”
然后,他又跳到另一个坑里,重复丈量的动作,说:“我这兵器长五尺,驴蛋身高六尺,也是小了!”
坑边的兄弟苦笑一声,说:“二当家的,驴蛋……驴蛋的人头没找到,因此……放得下。”
大棒骨站在坑底,沉默不语,最后长叹一声,说:“那也得扩到六尺。捡块差不多的石头代替,算兄弟们的情义。”
“哎呀,这个又窄了!”大棒骨跳入第三个坑,“这个应该是唐墩儿的吧?”
挖坑的兄弟点点头,“唐墩儿这个楞蛋,腿还没好利索,非得冲下山,赶着去投胎似的,拦都拦不住!这下好了,真他娘的去投胎了!”
大棒骨叹息一声,“哎!唐墩儿虽然毛病挺多,但对寨子,忠心没得讲!你和他平日不是挺要好的嘛,再挖宽点,让他走的舒服些!”
那兄弟啐了一口,骂道:“谁跟这种楞蛋要好,蠢得没救!”说着,却是流下了两行热泪……
姜门牙听此,回想起在牛耕天家院子发生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说到底,无外乎死者为大!
青年跳到坑里,招呼那兄弟,说:“来,咱俩一起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