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27日 星期三 珈罗王城
埋葬珈罗王城的地狱洞窟或许真的存在,尽管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我仍不能自已地将这当做了记事地点。
在西南地区的崇山峻岭中辗转三个半月后,我们终于在亘公山北部的一面绝壁上发现了通往珈罗王城的入口。隐蔽的入口后面是一条幽深的洞道,跟布劳恩羊皮残卷上描绘的一样,仅够一人匍匐前行,中途绝对无法转身后退。
布劳恩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兴奋,他不但笃定这条洞道通往的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堕入地狱的珈罗王城”,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就此进入。可是六哥对盲目进入洞道持反对意见,他认为在以喀斯特地貌为典型特征的这片区域,是否要冒险进入一条确切性不高的洞道应该慎重。
他们因此而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布劳恩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在到达仙境前,钻兔子洞的经历总是让人不愉快的。六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回怼布劳恩,不是所有兔子洞的尽头都会有仙境,他还打赌爱丽丝曾经钻过的那个兔子洞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六哥用一种挖苦的语气让布劳恩不要忘记,他在这之前的每一次笃定,最后都险些让这支探忌队伍陷入绝境。
六哥斜睨着布劳恩说,探忌可不是为了找死。
气急败坏的布劳恩暴跳如雷,甩下一句狠话后带着那个白人离开了我们的临时营地。
我们和布劳恩带来的那两个黑人都没有说话,在寻找珈罗王城入口的这三个半月里,布劳恩和六哥之间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争执,我想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布劳恩是一个德裔美国人,留着像爱因斯坦一样的头发和胡子,拿着像爱因斯坦一样的烟斗,不过相貌却比爱因斯坦要滑稽得多,眼神也比爱因斯坦更为迷离。他的脸上像是没有可以拉抻五官的肌肉,眉毛眼睛嘴巴统统向下耷拉着,唯独鼻子高高拱起露出两个兔子洞一般的鼻孔,鼻孔里还探出几根弯翘的鼻毛来。他那个造型普通的烟斗上镶着一枚古老的金币,看一眼就知道肯定价值不菲,我从没见他往那烟斗里填过一次烟丝,他好像完全没有吸烟的嗜好。
这个自以为是的美国人身上有种独特的傲慢与自大,他总是想让我们完全地按照他所安排的步骤做事,有时候即使我们所做的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仍会因为过程与他设想的不一致而生气抱怨,甚至是开口怒骂,就好像我们只是他雇佣而来的仆役一样。
庄棠和胡络为此离开过好几次。
布劳恩大多数时候都处在一种类似于癫狂的亢奋之中,但是每次遇到突发情况时他却表现得极为淡定,而且傲慢自大的他,时常会对他带来的那个白人表现出一种敬畏,这一点很是让人奇怪。可是那个白人除了偶尔跟布劳恩和六哥有所交流外,从不跟我们其他人说话,我对他并没有什么了解。我只是有时候会莫名地觉得,他就像是隐藏在布劳恩身后的探忌者计划的真正主使。
布劳恩在离开营地不久回来后主动找到六哥,他一再让六哥和我们相信,说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绝不是为了让自己葬身在这条该死的洞道里。六哥却仍是用他惯常的那种冷硬的语气告诉布劳恩,他之所以选择怀疑,正是因为很有可能葬身在这条该死的洞道里的,不是他布劳恩一个人。
话已至此,争执似乎陷入僵局。
我们和那两黑仍旧只是旁观,没有人发表任何意见,跟布劳恩一同外出的那个白人,甚至没有再到争执现场来。我们都知道,六哥与布劳恩之间的这种争执,最后将会以他们相互的妥协与让步而告终。
这一次也是如此。
布劳恩没过多久就对我们宣称,他已经决定接受六哥的建议并按六哥的计划行事,不再急于进入那条洞道。而六哥紧接着就对我们穿过洞道的流程作了详细的安排,他反复嘱咐我们,一定要按他的计划在进入洞道前做好一切准备。
布劳恩为什么会妥协我不得而知,但我觉得六哥的让步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们几个其实也在私下里议论过,我们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六哥不但不会轻易改掉他那倔强的脾气,而且也绝不会带我们跟着一个美国人来做这件听起来极为荒诞的事。在与布劳恩几人相处的这三个半月里,我们明显感觉到六哥不再像从前那般固执,他更多的时候是在隐忍退让,或者是用一种“擦屁股”的方式来帮助布劳恩达成目的。
我们都认为,这应该与布劳恩的羊皮残卷有关。
布劳恩既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不但在刚满四十岁时就成为了世界知名学府耶鲁大学的历史系教授,而且一直在国际学术界享有一定的地位并素以疯狂著称。他的那部羊皮残卷据说就是其利用工作之便,从浩如烟海的死海古卷中发现并盗得的。
死海古卷和布劳恩的事,六哥也曾给我们说过一些。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一个阿拉伯牧童在找寻丢失羊只时登上了死海西北角岸边的一处陡崖,无意间进入一个古老的洞穴后发现了许多藏有羊皮卷和莎草纸卷的陶坛。陶坛里那些古卷上用希伯来文和亚兰文书写的内容,后来被证实大多为早期犹太教和基督教的经文。非经文的那一部分则大部分是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书,另有小部分描绘了神在毁灭邪恶势力后所建立的公义国度。类似的古洞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以后陆续被发现,洞内发掘出的古卷种类多达千余种,残篇碎片数以万计,因为发现古洞的地方集中在死海沿岸,所以古洞内的这些东西就被国际学术界统称为死海古卷。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布劳恩以著名历史学者的身份受聘为一支美以联合科考队的顾问,参与以色列境内死海古卷第十三号洞穴的发掘整理工作,在发现并盗得那部羊皮残卷后托辞归国,将所有精力都放到了对羊皮残卷的研究与解读上。
五年后的今年,布劳恩在国际学术界公开发表了一个惊人的言论——生命并不存在。
为了求证这个被国际学术界讥讽为惊世骇俗的猜想,五十岁的布劳恩在一个神秘金主的支持下,带着两黑一白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然后在一个探忌圈知名中间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六哥,并成功说服六哥为他的“探忌者”计划组织一支探忌团队。在来到中国前,布劳恩不但已经解读出他盗得的那部羊皮残卷上所谓的“地狱”指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穴,而且还把这个洞穴所在的区域划定在了我国的西南地区。
“探忌者”计划的主要目的,就是在我国西南地区的崇山峻岭中,寻找布劳恩羊皮残卷上描绘的那个“埋葬珈罗王城的地狱洞窟”入口,而后进入“堕入地狱的珈罗王城”,由此得到他所提出的“生命的第一形态并不是真实存在,真实存在的生命第二形态拥有共同的形态场”的推论实证。
我们都没有见过布劳恩的羊皮残卷,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说服六哥加入的,在召集我们七个人的时候,六哥并没有把这些事情说得很清楚。
六哥只是简略地对我们说了探忌者计划的目的和他已经做好的行程安排,然后随口提了下他见过的那部羊皮残卷。他说布劳恩的那部羊皮残卷看似被火燎过,再加上年深日久岁月自然侵蚀,羊皮残卷内的很多图文都已经无法辨识,不过那上面剩下的内容,足以让像布劳恩这样的人为之疯狂。
我觉得六哥也是为此而疯狂的。
在此之前,六哥绝不会以“配角”的身份参与任何探忌计划,他习惯以策划者和主导者的身份存在于探忌团队之中。他平时不仅喜欢把那些受雇于人的探忌者们讥讽为“马夫”,甚至还骂他们是驮着金钱流着铜臭的牲口,只会拉着一帮屁事不懂的猎奇者在野外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我不知道在探忌中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但我知道六哥这次决意要成为他从不愿成为的那种马夫和牲口。有句话说得很对,没有一种脾性是生活改变不了的,只要生活愿意,我们最终都会成为我们不愿意成为的那种人。
六哥对布劳恩的探忌者计划很是重视,他为了说服我们加入他的探忌团队,在我们面前刻意地反复提及他对那部羊皮残卷的所知。他说布劳恩的羊皮残卷跟其他死海古卷比起来,至少有两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第一,书写的文字不同。布劳恩的羊皮残卷上用来书写的文字不是希伯来文或是亚兰文,而是一种类似于中国甲骨文的奇怪文字,甲骨文甚至很有可能就脱胎于这种古老的文字。布劳恩将这种文字命名为“珈罗文”,说它是那个失落在当下文明史中的国度“珈罗古国”的通用文字;
第二,记述的内容不同。布劳恩的羊皮残卷上所记述的内容,就连探忌圈有名的玄史大家胡络也表示,除了跟我国一些少数民族的上古神话传说有所相似外,此前从未在任何古籍或民间野史中得以见闻,而且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羊皮残卷上记述的事至少也得发生在数万年之前,也就是说,这些事很有可能发生在有别于我们当下文明的另一个文明世界。
胡络对这些记述的真实性有所怀疑,但是六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深信不疑,他坚定地对我们说那个“堕入地狱的珈罗王城”是真实存在的,说得就好像是他曾经亲自去过一样。
六哥最后让我们自行选择是否加入探忌者计划时说,他觉得布劳恩说过的一些话很有道理,生命的意义绝不应该是从黑暗中来再回到黑暗中去,如果一个人在四十岁时仍对生命有所迷茫,那么穷尽后半生之力去探求光明与真知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原本不想加入。
在探忌圈混了十多年,我对亲身参与探忌历来不感兴趣,真正参与过的探忌少之又少,为数不多的那几次探忌倒也确是跟六哥一起完成的。
但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参加。
我本就只是个好听见闻者,只是喜欢听探忌者们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经历来充当平时写作的素材,更何况这一次还多了几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外国人,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总是让我有种很强烈的不安全感。
六哥极力想要说服我,我也不知道他这一次为什么非要拉我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加入他的探忌团队。他说布劳恩的这个探忌者计划一定会给我留下终身难忘的经历,这些经历不光可以用来写作,还可以让我在探忌圈里成为传说级别的人物。
我并不在乎六哥说的这些,但我在乎宿月,宿月决定要加入六哥的团队参与布劳恩的探忌者计划,我只得自己想办法说服自己。我不相信美国人,但我相信六哥,我想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我们几个跟六哥在一起混了十多年,他从没有让我们失望过,更从没有将我们带入过任何绝地,他所做出的抉择,向来都是正确的。我最终接受了六哥的邀请,决定加入他组建的这支探忌队伍。
我们后来没有再对探忌者计划提过什么多余的疑问,只有庄楠偶尔会说她对布劳恩所说的生命形态的事不甚了了。六哥对庄楠说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也无须关注,而且布劳恩想要说的事其实很简单,他想说不但我们的身体是假的,就连我们的灵魂也是别人的,只要能够找到珈罗王城,他就可以证明他所说的这一切,如此而已。
进入洞道的时间定在后天下午的十六点整。
布劳恩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