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29日 星期五 地狱洞窟
我只能庆幸我们还活着,尽管现在的我们是如此狼狈。我决定不管这里是不是所谓的地狱洞窟,我都要将它作为记事地点写在日期后面,因为我们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布劳恩刚才挥舞着双手说“这将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时,显然是忘记了我们眼下所处的窘境。六哥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提醒他不要在这里使太大的身段,否则将来某一天的报纸上,一定会以“珈罗王城发现者赤裸坠亡”作为标题来博人眼球,更何况我们至今还什么都没有发现。
六哥是对的,我们不但至今还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连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布劳恩在他的那部羊皮残卷上,并没有找到关于这个位置的任何描绘或是标记。
我们赤身裸体地挤在一块凸出山体悬在半空的平台上瑟瑟发抖,身后是已经封闭了的洞道出口,脚下是没入黑暗的深谷,眼前是一片青灰色的迷雾。周围没有任何离开这块狭小平台的路,只有一道不足十五公分宽的石柱,从平台边沿延伸进十数米外的灰色迷雾里。
迷雾的那头有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布劳恩一直处在他惯有的那种类似于癫狂的亢奋之中,我觉得他的颤抖也许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他语无伦次地告诉我们,他很肯定我们的所在就是那个“埋葬珈罗王城的地狱洞窟”,而迷雾的后面就是“堕入地狱的珈罗王城”的外墙,是他那部羊皮残卷上描绘的“阻隔人世与地狱的最后一道关隘”,是一座由三层厚一引高十引,筑有塔楼、斜阶和隐秘驰道,间隔五丈整齐排列的墙体构成的巨大城墙。他还说如果位置凑巧的话,我们只要能够穿过迷雾,就会见到一尊巨大无比的雕塑,那是珈罗王城缔造者荷布希的圣像。
布劳恩所说的是一些古代的长度单位,对此我有一定的了解。我大致地估算了一下,如果他所说的,或者说他那部羊皮残卷上描述的准确的话,这座所谓珈罗王城外墙的建筑,总体厚度已经超过了一百米,而高度更是达到了三百米以上。
我不但不相信他的话,而且还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了大家。
这是我们第一次当面质疑并反驳布劳恩,因为除了那两黑一白和六哥以外,我们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至少存在于数万年之前的远古文明能建造出这样的庞然大物,更何况这样的庞然大物还是建在一个洞穴里。我们让他不要把埃及的金字塔搬出来做实证打比方,毕竟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建成的,至今仍没有个让人确信的说法。
布劳恩对我们的反驳与质疑很是不以为然,他在昏黄的头灯下翻看着那部羊皮残卷,一脸不屑地告诉我们,我们当下的文明本身就很有可能是建立在上一个文明的废墟之上,所以远古文明无论做了什么让人惊异的事情,其实都是说得过去的,因为他相信远古文明末期的文明程度,必然高于我们当下还在发展中的文明,而且珈罗王城也并不是在洞里建成的,它是在别的地方建成后才“堕入”到这个“地狱洞窟”的。
无论他如何狡辩,我们还是不相信他。
对于布劳恩所说的,六哥看起来既没有相信,好像也没有怀疑。不相信,不怀疑,这是他历来对探忌之事所持的态度。不过这样的说法也许应该加上“除了这一次以外”,我觉得这一次六哥实际上跟布劳恩一样疯狂。
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六哥对布劳恩羊皮残卷上记述的事是深信不疑的,我只是不知道他的那种深信不疑究竟源自于什么依据。我想六哥肯定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们。
六哥站在石柱前沉思了片刻后,决定独自从石柱上爬进迷雾,等探清迷雾里的情况再来做下一步的打算。爬上石柱前,六哥将我们剩下的装备集中装到一个塑封袋里,从山体上扯下一根藤蔓来把塑封袋绑在身上以增加重量。六哥说如果石柱是唯一出路的话,这能保证所有人都可以在他成功之后顺利通过石柱。
六哥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公斤,加上负重约摸有一百二十公斤的样子。
我们之中应该没有人能超过这个重量,只有布劳恩带来的那两个黑人看起来比六哥要高大壮实得多,但是布劳恩却不让六哥收集他们剩下的那些装备。布劳恩让六哥不必担心他带来的那两个粗陋的黑人,说他们只不过是看起来稍微壮实了一些而已,身上的肉其实并不像六哥那么紧实。
两个黑人面有不悦但并没有说些什么。
我从没有听到这两个黑人说过些什么,我想他们或许并不懂得中文。
六哥没有坚持收取他们的装备,只是告诉布劳恩如果他成功了,那两个黑人必须排在队伍的最后通过石柱,而且他对那两人是否能够安全通过石柱不作任何保证。六哥对布劳恩那种明显的不信任显然很是气恼,我们都听到他站在石柱前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他没有成功,或者这石柱哪里也去不了,又或者是迷雾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么我们剩下的这点装备和食物,绝不可能给任何人带来丝毫生的希望。
庄楠和宿月是唯一对六哥的决定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她俩是我们这支探忌队伍中仅有的两位女同志,蜷缩在平台的角落里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狼狈得多。六哥没有回应她们的反对,只是让我从山体上弄些藤叶给她们蔽体。
我们其他几个人没有劝说六哥,尽管我们知道他要做的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在一起十多年,我们知道他是不可能因为谁的反对而改变他所做出的决定的,所以即使不愿意他去冒险,但实在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劝阻他。
我把能找到的蔽体之物递给庄楠和宿月时,宿月只是冲我娇羞一笑,庄楠却是臊得不行,而我也觉得极为尴尬。
布劳恩大赞六哥具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他说这句话虽然源于印度,但其内涵只有在中国人的身上才能得以完美体现。六哥没有理会他,只是让我们关上所有头灯安心在平台上等他的消息,而后在爬上石柱前告诉布劳恩,他说的那句话本身就是中国唐朝的一个大和尚说的,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底蕴不是用几年时间就能参透的,要想做一个中国通的话,他可能需要穷尽后半生的所有时间。
布劳恩第一个关掉了头灯,或许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那张难看的脸。
布劳恩每次需要六哥去承担风险时,总会像这样拍一些不合时宜的马屁,这让我对他这个人很是不喜欢。而且我想他一定是个健忘的人,他好像是忘记了,在进入洞道前他也曾用那句话来鼓励过有些犹豫的我们,而那条洞道后来果然差点成了我们通往地狱的捷径。
穿过洞道的经历确实是让人终身难忘的,没想到计划刚开始,我就达成了参与这次探忌者计划的终极目的。我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挤在洞道里时的那种感受,冰冷湿滑的洞壁挤压着身躯,让人感觉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生物吞入后从它的食道被挤向胃部。原本按布劳恩的羊皮残卷推定绝不会超过七十米的洞道,我们却在里面蠕行了将近三个小时,黑暗中那种望不到尽头的恐惧,直到现在还裹挟着我。
如果需要再来一次的话,我想我宁愿死在这里。
六哥是第一个挤进洞道的人,进洞的顺序是他安排的。我们拖着背包按六哥安排的顺序依次挤进洞道不久后,黑暗的洞道中就晕开了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就在刚刚的这一瞬间我又一次出现了幻听,那种不绝于耳的喘息声混同着耳鸣一起出现,这让我感觉很是不安。
我们本来有机会中途退行出洞道,因为布劳恩的坚持我们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六哥在我们挤进洞道近四十分钟时曾提醒过布劳恩洞道越来越窄,如果要退行出洞道的话,会需要比往前挪移花费更多的时间。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头灯的光源似乎正随着我们在洞道里的深入而逐渐失去作用,这是一个最让人担忧的现象。
然而,布劳恩对此却并不在意。
我记得在我前面的布劳恩当时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身姿,掏出他那部羊皮残卷来凑到头灯下随便翻了两页后,很肯定的告诉我们,说我们当时与珈罗王城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三十米。想来可笑的是,我们当时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话。在他说完这话两个小时后,我们就为此懊悔不已。两个小时后,我们确实到了洞道的尽头,只不过洞道的尽头是封闭的。
洞道没有出口,整支队伍被卡在了洞道里。
六哥让布劳恩最好再研究下他的那部羊皮残卷,看看上面对此有没有什么相关的记述。六哥说他用匕首在那道堵塞洞道出口的石壁上划了一圈,觉得那道石壁应该是洞道整体的一部分,因为周围连一丝缝隙也没有,也就是说这条洞道本身就是封闭的。他的前面趴着一具尸骸,看起来像是从石壁前的洞道底部爬出来的,但他在那里也没有看见可以离开洞道的出口,那尸骸就像是被齐胸截断而亡后扔在那里的。
我听见布劳恩让六哥把尸骸的头骨传递给他。
六哥用一种讥讽的语气对布劳恩说,但愿他能在那个头骨上找到答案,否则我们真的要葬身在这条该死的洞道里了。趴在队伍后面的庄楠很是生气地提醒布劳恩,让他最好是先做些正经事,比如从那部羊皮残卷上尽快找到出口,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怕是不多了。
其他人当时作何感想我并不知道,我至今无法描述我当时的绝望,因为我知道我们在那个时候就算是想退也退不回去了。在进入洞道前,六哥曾设想过洞道没有出口这样的情况,但另一个突发的情况却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如果不能往前,我们也将无法后退。
庄楠是最后一个挤进洞道的,在六哥提醒布劳恩洞道越来越窄的时候她就曾告诉我们,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堵石壁封住了洞道,那堵石壁好像是从洞壁上瞬间生长出来的,而且还正好顶着她的脚后跟,随着她在洞道中移动。我们停下来后,那道石壁仍在推移,就像是一个活塞,如果没有出口的话,我们很快会被挤成一堆肉酱。如果这样,那倒还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布劳恩相当淡定,趴在我身后的那个白人感觉跟他一样淡定。
那个白人提醒六哥,那半具尸骸是胸以上的部分留在了洞道里,如果它不是被人扔在那里的,那么它很有可能不是被齐胸截断而亡后趴在那里,而是趴在那里后被齐胸截断而亡。我不知道他想要说明些什么,我当时尽力将头贴紧洞壁想要看清前面的情形,可是布劳恩身侧的那一点缝隙,只能看到他前面那两个黑人与洞壁融为一体的黑暗。
布劳恩说他觉得那具尸骸的主人并不是想要进去,反而很有可能是想要出来。
我这时听到六哥突然大骂了一声,好像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狂喜不已。
这之后的事,我想我应该抽个时间完整地单独记录,虽然将来看到这册日记的人一定会为此而捧腹,但是被黑人尿液拯救的事情,即使是在探忌圈里肯定也不会太多,写下来至少可以让探忌圈里的那些女同志们以此为戒。另外,我想我应该纠正我之前的那个说法,我们不是从食道被挤向胃部,而是从肠道被挤向了肛门。
胡络刚刚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跟那个白人发生了争吵,庄棠似乎还动了手,不大的平台上一阵骚动。布劳恩蜷做一团缩在封闭了的洞道下方,看起来好像是在睡觉。
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六哥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