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师邩咳嗽得比之前更厉害了些。
“契师邩怎么了?”杨绰小声问南伽,“他没事吧?”他已经发现契师邩的脸色,比被普通的先祖之术反噬后要煞白得多。
杨绰为此有些担心,他这次复识苏醒后没有一点虚弱之感,他觉得这可能跟契师邩对他使用了融界之术有关。杨绰知道融界之术是屰者阵战时才会使用的术,但他不知道这个术究竟对维持他的本识有多大的作用,也不知道这个术对契师邩自身的本识会造成多大的反噬,又会给契师邩的身体带来多大的伤害。
南伽盯着契师邩看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落寞:“你们都要走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杨绰一时没能理解南伽的意思,他以为契师邩是要在把他送回现实世界后,去另外的一个什么地方,他心里还有些奇怪 ,为什么契师邩这一次好像没有打算带上南伽。
“你昏迷的时候,”南伽接着说道,“他已经烧掉附祖符契了……”
杨绰瞬间反应过来南伽想告诉他的是什么。当一个契官烧掉附祖符契,也就说明这个契官已经感知到了死亡的来临。杨绰从没有想过契师邩面临的,竟然是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跟使用融界之术无关,”契师邩显然听到了他们的话,投向杨绰的眼神中带着几许宽慰之意,“这是我自己的命数。”
尽管契师邩这样说,但杨绰仍然觉得契师邩的死是为了换取他的活。
“珈罗柱是荷布希击灭的,进殿的只有她一个人。”这是杨绰唯一能想到的话,“他们在说谎,邪罗一族是清白的。”他知道这是契师邩一直在等待的真相。
契师邩苦笑着冲杨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我本以为自己只需要从谎言里找到真相,”契师邩叹气道,“不曾想却是在真相里发现了谎言。”
杨绰能感受到契师邩的无奈,他醒来后一直不提残识具象限界内的见闻,也正是因为这种无奈。一个将帝国与荣耀视为生命的人,亲手击灭了她为之战斗了半生的信仰,这样的真相不可能会被世人接受。
“谎言之所以容易被世人接受,不就是因为谎言是他们所希望的真相吗?”契师邩哼笑一声接着说道,“其实在到达元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看到的真相,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而已。那个人说得很对,这个真相不但不能洗清邪罗一族的冤屈,反而会给邪罗一族带来更大的灾难。”
“这么说来,那个人知道真相,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来过?”杨绰忽然觉得这其中像是隐藏着一个什么巨大的阴谋,“那个人是谁?”
契师邩没有回答,眼神无奈而迷茫。
杨绰能想象得到契师邩如今的失落与绝望,那是一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现自己费尽一生做了一件无用之事后的痛苦。在他眼前的契师邩不再是曾经那个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的老者,反而更像是一个拿到了最终的王牌却失去了牌局的赌徒。
“那个人说得对,这恐怕是邪罗一族的命数,不是一个人用一生就能解决的事。”契师邩望着洞口的那片天空悲凉地说道,“横公十六族很容易就可以接受犯了错误的邪罗一族,但绝不会承认被他们冤枉了的邪罗一族,因为如果这样,他们就必须否定他们自己那些所谓的荣耀与正道。”他长叹一声笑了笑说,“当好人并不难,难的是当了一世好人后要亲手揭开自己的虚伪。”
哈珈世界的文明史是用邪罗一族的血染成的。
邪罗一族的始祖邪罗,是创世祖神哈珈的第八子,是祖神哈珈与他的第二任妻子波彤泠孕育的第四子,也是祖神哈珈八个子女中唯一天生具备神威之力的申祖。他是第一个跟随祖神哈珈来到这片虚空创世的,也是第一个被祖神哈珈赶出这个世界的。这就像是一个诅咒的开端,从那时候起,在哈珈世界后来这一万八千零六十八年的历史中,凡有灾难祸事,最后都一定会归结到邪罗一族头上。
哈珈末日正是如此。
自八灵之乱结束后就一直潜隐于南圮之地的邪罗一族千余年从未现世,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哈珈世界末日发生后莫名其妙地成为末日的始作俑者。
横公十六族的幸存者们绘声绘色地说,邪罗一族不甘受限于南圮蛮荒之地,为了重回他们曾经那个“光明照耀的故土”,他们一直妄图在哈珈世界挑起如同商康时期一般的世界大战。为此谋划了很多年后,邪罗一族终于等到契机的出现,在珈罗帝国第二次复土战争中刺杀了帝国主上瀚兀赫,而后又趁着珈罗帝国举国沉浸在悲痛之中时,潜入元沐击灭了珈罗帝国的信仰之柱。监国荷布希为护柱伤重不治,故帝瀚兀赫年仅二十岁的长子少康,在荷布希身亡后提前继承主上之位,开启珈罗帝国的少康王朝。
国仇家恨,年少轻狂,他们认为这些都是邪罗一族早有预谋的。
新主少康继位后,果然立即就发布了一道将整个哈珈世界拖入深渊的国报。少康站在通禋神塔顶层的珈罗殿前,向哈珈世界宣告了三件事:
第一,珈罗帝国迁都戎京,元沐不再作为国都;
第二,任命莽洛为帝国军统军太司命继续复土之战;
第三,以督监司暗执为主要力量肃清横公七陆所有叛宗隐孽。
哈珈世界为此震惊不已,人们原以为荷布希身亡后战火很有可能烧不起来,没想到战火不仅烧起来了,而且比荷布希在世时更为猛烈。在哈珈世界一万八千余年的乱世中,从未发生过以击灭维宇之柱为目的的战争,可这一次却有四道维宇之柱在短短两年的战争中被击灭。
哈珈末日就此降临。
天空因失去了维宇之柱的支撑而开始坍塌,陆地因失去了先祖之示的照耀而开始游移,浓烈的地底岩浆涌上地面,虚妄的溟渊之水冲破月墙,被释放的废奴比邪月一族更为贪婪,它们想要重新占领这个世界。
横公七陆以东扶、西厉两陆的咸定远雍四州北部边界为限,将边界以南地区划为了末日之地,边界以北维宇之柱尚存的地方被强大的族群占据并封锁边境,那些滞留在末日之地的屰者游荡在末日之中,以杀戮与劫掠当作他们在这世间最后的乐趣……
没有先祖之术护佑的横公始民和非战屰族群在末日中一城一地的死去。
没有人知道哈珈世界最终毁灭的具体时间,但所有人都知道哈珈世界最终会毁灭的命运。即便是那些因维宇之柱尚存而被命名为“重生之境”的地方,也终究会在审判时刻到来时,踩着末日之地的脚步走向灭亡。
最让幸存者们愤慨的是,邪罗一族竟然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忽然现世的邪罗一族不但拒绝承认造成哈珈末日的错误,还妄图向世人证明他们的清白。他们简直就像他们的始祖邪罗一样,总是在给这个世界带来深重的灾难后再以一种无赖的面目现世。
这样的族群是不应该存在于哈珈世界的。
幸存者们对邪罗一族的态度,从最初的谴责很快转变成了毫无底线的剿杀。他们为了彻底地剿灭邪罗一族还曾短暂地缔结过盟约,可是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们自己也打起来了。
哈珈世界在疯狂中走向灭亡,临走前却拽上了邪罗一族。
契师邩有气无力地说着过往,洞厅里回映着一片令人烦乱的嘈杂,南伽跑到洞外观望片刻回来后说,好像是帝国军正在山下扎营,还有一支队伍正在前来,可是离得太远看不太清。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契师邩皱眉说,“来吧,是时候送你回去了。”他的眼神顷刻间又变得像从前那般无所畏惧。
杨绰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一切好像曾经发生过,抑或是曾经在梦里出现过。在他来到哈珈世界后,这种重复经历某一时刻的感觉已经出现过很多次,这是一种让人难分现实与梦境的奇妙感觉,每次出现后他都试图抓住思绪的尾巴向前追溯,但那恍惚的感觉总是他越刻意就越飘渺,最后总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或是清醒感完全代替。
契师邩已然盘坐在地开始吟唱。
杨绰体内的珈识在契师邩的吟唱声中攘动,视界空间随之变得扭曲,一坨黑影在他眼前突然出现,而后慢慢地晕散成片,很快就遮住了整个世界。
他最后听到的,是契师邩悠长的唱词——
“当未来的光明提前笼罩大地,他必会从遥远的黑暗中醒来。他流淌着高贵的神族之血,带着智慧的哈珈印记,用他强大的力量,为迷失的人们指出前往光明照耀的故土之路。”
坠落,又是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