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绰沉睡了七天,这是他使用承识之术后复识最久的一次。
复识苏醒后,杨绰恍然发现他已不在珈罗殿内,而是躺在一个洞穴之中。虽然不知道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是地狱洞窟外侧的洞厅,一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契师邩发现的。他如今已在那个掩埋了一切真相的地方,完成了契师邩口中最为重要的一次承识,现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他想应该是因为他跟契师邩之间的那个约定。
契师邩说过会在元沐承识结束后,从这里把他送回原来的世界。
杨绰对回到现实世界仍是没有太大的期许,可能是因为多次使用承识之术的缘故,他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大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甚至时常会觉得那个所谓的现实世界,想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地方。反倒是后来的这个哈珈世界让他觉得恋恋不舍,特别是那个一头金发两眼碧绿爱笑的女孩,他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现实。
可是他终归不属于这里,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生命必有其所归,”契师邩曾对杨绰说过,“从哪里来就应该回哪里去。”
契师邩躺在离杨绰不远的火堆旁不停地咳嗽,感觉像是受了什么很重的伤,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要憔悴了许多。在看到杨绰醒来后,契师邩只不过是冲他看似欣慰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急于追问残识具象限界之内的事。
南伽忽然发现杨绰醒来,急忙揭开架在火堆上那个陶坛的盖子,杨绰顿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契师邩说你今天一定能够复识,我直到刚才还不信,”南伽将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放在杨绰身旁说,“我就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说完嫣然一笑。
杨绰也跟着她傻笑。
在相处的这些时间里,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个长得很像斯嘉丽的女孩总是能让杨绰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然。可是那碗漂着白色浮沫的墨绿色液体却让杨绰觉得很是恶心,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不想再喝那样的东西。
那是用永生花熬煮出来的药液。
永生花是哈珈世界所特有的一种植物,据说只有已迁居横公七陆北方极首之地的花农一族才能种植出来。永生花对屰者受损的本识有着极强的修复作用,对丰盈屰者珈识也有一定的效果,横公七陆所有族群都将之视为稀有珍宝,特别是对于那些渴望依靠强大来改变命运的显宗屰者来说更是如此。然而杨绰至今仍难想象那些人为何会对这东西趋之若鹜,这东西的口感实在是差得过分了些,就像是开盖后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数天的啤酒加进霉豆腐搅拌混合后的味道。
南伽俯身扶起杨绰,端起药碗凑到他的嘴边,杨绰忙不迭地撑起身体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在刚来到哈珈世界的那段时间,杨绰曾被南伽用同样的姿势灌服过同样的液体,那感觉比他自己喝的时候更加难受,他不想为此再体验一次。
“你们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杨绰端着药碗随口问道,他很奇怪瘦弱的南伽和看似病重的契师邩,是怎么把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公斤的他,带到离元沐城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南伽有些得意,笑称她们带着杨绰从元沐城来到地狱洞窟,只不过花了三天时间。“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等你自然复识苏醒。”南伽一脸严肃地说。
杨绰在珈罗殿里施行承识之术后不久,元沐西城就传出了好几阵剧烈的爆炸声,不知道是发生了些什么变故。南伽伏在珈罗殿外的露台上,看到元沐西城一时间火光四起,其间掩映着许多隐隐绰绰的战旗。那些荷布希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忽然全都冲向了东城的方向。就连那几只废奴也在不断地尝试着爬上通禋神塔,幸而荷布希人的那支邑戍营很快就来到塔下,跟几只废奴打作一团。
南伽原本是提议藏在珈罗殿内,等杨绰复识苏醒后再一起离开。但契师邩在观望了当时的情形后,认为那些隐约可见的战旗很有可能是珈罗帝国军的军旗。他说那些珈罗人很有可能是冲着预言之子来的,也很有可能是冲着元沐之变的真相来的。而且不管那些珈罗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元沐,他觉得马上离开元沐都会是一个万全之策。可是这时的杨绰还在沉睡之中,为此他们不得不召唤出屰者契兽来扛着沉睡中的他,通过密道绕到元沐东城北墙之下,以一支永生花为代价出了城门,之后连续几天赶到地狱洞窟外侧的这个洞厅。
“我们在出城的时候听说帝国军占领了通禋神塔,那些荷布希人已经投靠了珈罗帝国。”南伽为此有些后怕,“要是再晚一步,我们恐怕就只能把你扔在珈罗殿里自己逃命了。”说完指了指杨绰手里的药,催促他趁热喝掉。
邪罗一族的人们曾把杨绰称为“预言之子”,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杨绰并不觉得这跟帝国军占领通禋神塔或是荷布希人投靠珈罗帝国能有什么联系,只是没能亲眼见到契兽让他觉得很是可惜。
在邪罗一族暂居地的时候,杨绰时常会听到邪罗一族的那些屰者提及契兽,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哪怕一只这种生物。杨绰曾为此找过那位将他塑造成屰者的宗阶高级大屰,但大屰严辞拒绝了杨绰召唤契兽让他见识的请求。大屰声色俱厉地告诉他,契兽是屰者与上古兽识立下契约后,在特殊情况下从兽识聚集的九宇空间实时召唤出来的一种屰兽,它们跟屰者具有同等的身份地位,是屰者的战友而不是仆役,更不可能是谁的玩物。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在一只契兽的肩头沉睡了三天,杨绰觉得这恐怕是他与契兽距离最近的一次,也可能是他一生之中的最后一次。契师邩不久后就会将他送回现实世界,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亲眼见到契兽的机会。
想到很快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杨绰忽然感到些许失落。
“真是可惜!”杨绰一口喝掉碗里的绿汤,捂着胸口一边躺下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请你一定要在最后时刻告诉我,我应该感谢谁的救命之恩?”
他看起来就像是中了剧毒。
南伽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这些恶作剧,扭头见契师邩没有管她们后,笑着伸手推了杨绰一把。杨绰立即动作夸张地仰面躺倒说:“救我……我还有救……”说完突然很是难过,直愣愣地盯着洞顶不再言语。
杨绰想起了他刚来到哈珈世界的那天。
那天他在这个洞穴里醒来时,被契师邩的怪异装扮吓坏了。看到南伽后,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遇到了驴行的外国人。他当时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对南伽说“救我”,然后在再次陷入昏迷前的一秒,他听到南伽对契师邩说“他还有救”。被带到邪罗一族暂居地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一脸笑意的南伽。这或许是他总莫名地对南伽有所依恋的原因,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毕竟他是在以为自己被世界抛弃了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他而坚持的人。
然而他今后的世界里,却不会再有南伽的存在。
一旦说了再见,就永远不会再见。
南伽像是感觉到了杨绰情绪的波动,笑着岔开话题说:“其实我也感觉很奇怪,厌伯竟然没有拒绝帮忙扛着你。”
厌伯应该是那只契兽的名字。
杨绰还是很好奇是谁在珈罗殿里召唤出那只契兽来的,他很久前就已经知道契师邩没有契兽,因为有人告诉过他,哈珈世界所有的羲子都没有契兽。而南伽是邪罗一族的屰医,跟战屰好像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可是南伽现在却说出了那只契兽的名字,难道契兽是她的么?她右手大拇指上套着的那个青色玉玦,不知道会不会跟契兽有些什么关系。
杨绰想问,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我们离这里还有一天路程时,你的本识就开始散失了。”南伽对此仍后怕不已,“要不是契师邩跟厌伯临时决定,冒险用融界之术维持你的本识不散,你可能真的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还是比较善于隐藏实力的。”杨绰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我承识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话我还留着后半句没说呢!”
“后半句是什么?”南伽对杨绰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俚语向来很感兴趣。
杨绰先是神秘地左顾右盼,而后抬手拢在嘴角扯着喉咙对南伽说:“我刚入地狱,地狱说去,滚一边去!”说完兀自哈哈大笑起来。
南伽被他逗乐了,伸手佯装要打他:“你肯定又是胡说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