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识体在黑暗深渊中疾速坠落，直到稠密的黑暗再次被强光驱散。
杨绰睁开眼睛看到了莽洛。
在残识具象限界里，这种刹那间便熟知视界之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梦里见到一个陌生人时，不需要介绍就能知道他是谁的那种感觉一样。
午夜的元沐天气似乎有些变化，杨绰感觉有些清冷。
莽洛正立在荷布希数十步之外，隔他不远处的殿阶下堆着几具身着黑色屰袍的尸体，尸体背上的图案在昏黄的薄光中很是扎眼。这个三杠血色红条围绕一弯黑月的图案，杨绰在珈罗殿第一次承识的具象限界里也曾看到过，只不过这一次更为清晰，而且没有看到血迹，不仅露台上没有，就连尸体周围也没有。
莽洛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好像有团火正在燃烧，就连身体也开始有些燥热。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可是荷布希一直没有说话。莽洛只得绷紧身体垂手扯住战甲，生怕有风吹过时身侧的甲片会碰撞出一丝声响。身为珈罗帝国帝卫军统领虎执的他，在与荷布希相处时还是保持了几十年来养成的行为习惯。
在看到南垓前线传来的丧契时莽洛就已经知道，荷布希即将第三次成为珈罗帝国的监国，再一次成为横公七陆上最有权势的女人。其实他也明白，就算荷布希不是监国，珈罗帝国的执政官员们在这个女人面前，又何尝不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荷布希”在珈罗语中有“仁爱”的含义，读音跟创世祖神哈珈的妻子——申祖荷卜浠名字的读音是一模一样的。可是在荷布希身上，莽洛从来没有发现过像申祖荷卜浠那样的仁爱存在。
莽洛甚至觉得，在面对这个哈珈世界最强屰者之一的女人时，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如同死神一般的气息并为此而心生敬畏，他莽洛只不过是绝大多数正常人之一。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气势，杨绰对此深有体会。
杨绰此时的视界总是不固定地游移，数道残识在他的本识中不断地涌动，一种虚脱的感觉也在不断地侵扰着他。他觉得这些影响，应该就是荷布希之前爆攘的珈识造成的。他已经竭力控制本识，也已尽力维持珈识的丰盈，但仍旧觉得很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被斥出这个具象限界。
眼前的世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荷布希仍站在那里，她不想说话；莽洛也还站在那里，他不敢说话。
杨绰知道，莽洛虽然不敢说话，但是只要荷布希一声令下，最多半个时辰，他就能让元沐城的夜色从昏黄化为猩红。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在珈罗帝国，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荷布希的面前自称为“臣”，而莽洛是这群为数不多的人之中职务最高、能力最强也是最受荷布希信任的一个。
他们之间的这种信任，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存在。
三十年前，莽洛是荷布希介子府内负责掌管甸民和役民的臣正，也是陪护荷布希时间最久的介随。那时候的荷布希，还只是珈罗帝国王族帝宗的众多介子之一，她甚至没有像其他介子那样，在帝国中枢机构担任一个什么职务。相对于如今这个大权在握的荷布希，莽洛总是觉得那时候那个脾气火暴性格执拗的帝宗介子荷布希更加让人怀念。
二十五年前，荷布希接受命运的征召，开启了她追逐荣耀的历程。
那一年，珈罗帝国当世主上瀚兀烈，在西厉宗国贸然宣布脱宗独立后立誓收复国土。他亲率帝国大军挥师西进，踏上了他一生之中最后的一次征途，史称“复土之战”。当时年仅二十岁的荷布希，在一片质疑声中通过了珈罗祖示，被她的长兄瀚兀烈委任为珈罗帝国太宰兼帝国军太司命，在瀚兀烈西征期间代行帝国主上之权。
这是荷布希的第一次监国。
自此，荷布希离开了介子府；此后，荷布希再也没能回去。
莽洛也是在这一年离开介子府的，不过他没有选择跟随荷布希前往太宰府，而是选择了跟随瀚兀烈的大军出征西厉。
二十年前，瀚兀烈战死在复土之战的戎京战役中。
二十五岁的荷布希力排众议，不经祖示，决然率领当时已所剩无几的帝国军，继续那场在世人眼中早已取胜无望的复土战争。在这之后的战场上，荷布希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击溃了西厉蛊蝶一族与后土先民一族的联盟军，不但最终完成了对西厉全境的收复，还将所有蛊蝶一族驱至南垓荒蛮之地，设宗国为狱遣代宗监管。而先民一族则被荷布希封禁在了横公七陆西北的后土之地，没有她的允许，任何先民不得踏出后土之地半步。
莽洛至今仍然记得那场战争。
那场惨烈的战争让哈珈世界的所有人记住了荷布希的名字，特别是她在复土之战的最后一役中一术焚死拒绝投降的四十七万联盟军后，这个含有“仁爱”之义的名字所带来的那种恐惧感，如洪水猛兽一般在横公七陆漫延开来，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这种恐惧感自那时起，便再未能从莽洛心里抹去。
复土之战不但让荷布希在横公七陆上声名大震，也改变了莽洛的一生。荷布希后来也曾说过，复土之战是共属于她们的荣耀历程。
在复土之战中的莽洛，还只是帝国军第一军团下属第七卫城军的统领卫司命，手里仅仅掌管着一支不足五千人的队伍。他当时的师旅上司命，正是如今帝国军第一军团的统领大司命乹虎。在那场战争中，从荷布希开始介入战事直到战争最终结束，莽洛从未违抗或是质疑过荷布希下达的任何命令。即便是在乹虎偶尔对是否执行荷布希下达的命令有所迟疑时，莽洛仍是坚决迅速执行，无论对错不问原因。
战争结束后，荷布希不但给了莽洛帝国能给予他的所有荣耀，还让他坐上了一个像他一样的显宗屰者原本永远也不可能坐到的位置——帝卫军虎执，统领直属珈罗帝国主上的五十万外屯虎卫军和一万卫戍贲卫军，兼领帝国督监司三千名宗级中阶屰者暗执。
莽洛还记得，在帝国大军凯旋归国时，荷布希在珈罗帝国的声望早已无人能及。国老司那些迂腐的国老们当时对荷布希的推崇，几乎达到了与缔国始主太康同高的地步。甚至还有人建议，将元沐西部城区的太康圣像换作荷布希圣像，以纪念帝国复土之战的胜利。
这样的建议，最终被荷布希拒绝了。
荷布希依照兄终弟及的祖制，将她仅存的最年幼的庶出弟弟瀚兀赫，扶上了珈罗帝国主上的继承之位。那时的瀚兀赫年方十五，于是三十岁的荷布希在一片欢呼与掌声中就任珈罗帝国监国，并继续兼任帝国太宰和帝国军统军太司命。
这是荷布希的第二次监国。
在第二次监国的十年里，荷布希把一个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珈罗帝国，重新打造成了横公七陆上最为强盛的国家。无论是西边的西厉、东南的南垓，还是帝国东北的极首、西北的后土，横公七陆除南圮两地之外的所有盟邦部族，都再次向珈罗帝国俯首归宗，年年纳贡。
那是哈珈世界和平的十年。
整个哈珈世界都在期待，期待着荷布希能带来一个如太康时期一般的百年盛世。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荷布希在监国十年后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瀚兀赫年满二十五岁时，荷布希决定还位，放弃监国之权。
那一天，元沐城举行了盛大的监国还位之礼，在通禋神塔的第十层，荷布希亲自将瀚兀赫送进了象征珈罗帝国最高权力的太康殿。而瀚兀赫也在当日发出了他继位后的第一道国报，任命荷布希为珈罗帝国太宰，兼任帝国军统军太司命。尽管瀚兀赫在继位之后的那两年里，撤换了许多执政中枢和帝国军队的要职人员，但是莽洛帝卫军虎执的职位，却因为荷布希的存在而一直没有动过。
十五个月前，在荷布希第二次监国时被她分封到南垓的国公——赤罕一族宗主苏达鲁忽染无名重疾暴毙，令人奇怪的是，赤罕族内十余位宗阶高级大屰也患同疾身亡。复土之战后被驱至南垓充为役民的蛊蝶一族趁机暴动，战力强悍的他们在本族宗阶高级大屰巴哈沙的统一指挥下，悍然发动南垓易主之战。迅速集结成军的蛊蝶一族，一边封锁南垓边境，一边攻击南垓境内要地。而与南垓仅一条运河之隔的珈罗帝国，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几个赤罕一族的信使，遁出南瑾城后向西翻越逆月岭，绕道下元沐，通过殷泽的八分渡逃到了自由城邦暮隐。就此脱离南垓国境后，几个信使日夜兼程赶到了珈罗帝国南境卫城南渝，将蛊蝶叛乱南垓易主的消息报告给了南渝城执尹。南渝城执尹闻讯大惊，立即将这一消息传报给了他的上司旧州上尹……等莽洛从督监司外驻暗屰处收到这一消息并立即报给荷布希时，蛊蝶一族早已胜利结束了南垓全境易主的所有战事。
蛊蝶一族宗主乌尔措自任南垓国公，并向珈罗帝国发出首道国报，这道国报很快就传到了荷布希手中。乌尔措在该道国报中表示，在他统领下的南垓，愿向珈罗帝国俯首归宗年年纳贡，并向荷布希请颁帝国委任契。而从南渝城传出的那道赤罕信报，直到这时才传到了帝国国事执的主事宗执处，到达荷布希手上的时间，甚至比乌尔措发来的国报还要晚了几天。
愤怒的荷布希当时下令缢杀了南渝城执尹、旧州上尹和那几个赤罕一族的信使，免去国事执主事宗执职务，合府充役凛城。就连莽洛也未能幸免，兼领着督监司的他，也因为驻外暗屰的传报不力而被削去了百顷族甸。那个传报给莽洛的驻外暗屰，则全族充军凛城，世代不得提拔。而后，荷布希下令组建帝国专职传报部门，规定此后的国报、战报、丧契等所有信报，无论从横公七陆上的哪个角落传出，十五天内必需到达帝国执政中枢，至于如何做到，那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在那几天里，珈罗帝国执政中枢的常执官员们，都将奉召前往太康殿议事视为不归之行。
珈罗帝国主上瀚兀赫在荷布希的授意下，传召帝国执政中枢六典司和六事执的所有官员共议对策。荷布希没有参加，她相信由她亲自送进太康殿的弟弟瀚兀赫，一定会作出正确的决定。然而结果，却是荷布希怎么也没能想到的。瀚兀赫与执政中枢的一众少宰少执商议后，决定接受现状，承认南垓易主的事实，为乌尔措颁发帝国委任契，将蛊蝶一族列入代宗。
荷布希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
一夜之间，执政中枢典司事执的主要官员有半数染重疾暴毙。
乌尔措想要的帝国委任契，最终没能从帝国执政中枢发出。
帝国大军很快就在东南边境完成集结，帝国主上瀚兀赫决定率军亲征南垓蛊蝶叛族。
荷布希说这是珈罗帝国的第二次复土之战。
当瀚兀赫在珈罗殿内结束祖示，伟立在殿阶上向整个哈珈世界颁读由荷布希亲撰的檄文《珈誓》时，没人能想到，这竟会是他作为珈罗帝国主上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出征。
七天前，瀚兀赫的遗体回到了元沐城。
瀚兀赫的遗体，被安放在通禋神塔第十一层的朔祖殿里举行附祖丧仪。丧仪结束后，他的珈识将会依附在珈罗柱上得以永生，而他的本识也会通过珈罗柱去往祖先们聚居的那个地方。
荷布希的心在滴血，她没有多看一眼瀚兀赫那张俊俏却惨白的脸。
七天来，荷布希再没有离开过这里，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珈罗殿外，几乎变成了一块石头。就连暮色初起时，那五个隐刃从珈罗殿侧突然向她发起攻击也没能让她移动半步。
珈识攘动瞬间，五人顷刻毙命，杨绰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荷布希是否发动了先祖之术，他感受到的只有荷布希压抑在胸中的怒火。
荷布希早已知道这些人是谁，那三杠血色红条围绕着的一弯黑月，来自于一位故人。她觉得这种程度的刺杀，应该是那个人对她的一个“善意”提醒。荷布希嘲笑那位故人，这么多年后再一次低估了她的决心。
荷布希一直没有告诉众人这“三杠血色红条，围绕一弯黑月”代表着什么，因为这一部分信息是她许多年前亲手从《羲子编》中抹去的，那些曾经知道答案的人也是被她亲手铲除的。最为重要的是，她觉得这就是她等了多年的契机，一个血色的契机。
元沐城的夜色仍是祥和。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快速绕上神塔“之”字型侧阶，闪进露台后伏在莽洛耳边轻语。看到莽洛逐渐展开的面容，荷布希嘴角轻扬，满意地转身走向珈罗殿。当荷布希撒在殿阶上的最后一抹清影消失时，莽洛忽然攘动珈识，倏然发动先祖之术。在他身侧俯首而立的暗屰未及反应，黑红光煴交错瞬间，闷哼一声横飞数丈后撞入殿阶下的那堆黑袍尸体中。
一道猩红的血迹从莽洛脚下洒至尸堆。
强大的珈识蓦地在珈罗殿内腾起，弧光频闪后一声巨响随之传来，整座通禋神塔为之一震。这声巨响，不仅足以惊醒元沐城沉睡中的四百五十余万珈罗人，还将杨绰的珈识震得支离破碎，就连本识也被震碎成无数扁平的纸屑在黑暗中纷扬。
杨绰最后看到的，是那个蓦地从尸堆中站起并转身跳下通禋神塔的暗屰背影，那道背影让他感觉很是熟悉。然而杨绰还没来得及寻思，视界便已随着那道直冲穹顶的珈罗柱陡然消逝。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