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年前在地狱洞窟外发现昏迷的杨绰时,杨绰看起来像是正准备爬回洞厅里,离他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本册子和一柄铭刻着邪月军团图腾的伏器。当时杨绰的身边还围着几个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不过在看到契师邩和南伽出现后就跑掉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些什么人。
这件事,契师邩对杨绰说过不止一次。
“他们的语言和穿着打扮,我在那之前从没见过,我想他们很有可能是游狄一族的人,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测。”契师邩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杨绰,“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你的。”
这本册子杨绰之前看过,他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大都是通过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回想起来的。契师邩早就已经告诉过他,这是跟他一起出现在哈珈世界的东西,也早就说过会在他将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时交还给他。契师邩还说过,这本册子上用来书写的是一种不同于哈珈文的文字,他能辨识的也只有其中一页上的“杨绰”这两个珈罗文。而杨绰跟契师邩正好相反,他能认识这本册子上所有的简体汉字,却唯独不认识“杨绰”这两个珈罗文。
契师邩说这是他的名字。
“我之所以一直不把它交给你,是怕上面记录的东西会造成你本识的混乱,影响我探寻元沐之变真相的计划。”契师邩苦笑摇头说,“在这个问题上,我确实是自私的。”
“可是我刚才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杨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辩解什么,“虽然我只在那里呆了很短的时间,但我确实已经回去过了。”他没有说他恍惚回到的那个所谓的现实世界也正在走向死亡。
“我觉得那很可能只是某道残识的具象限界,”契师邩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道,“你对所谓现实世界的记忆,很有可能是属于被你摄入融合的一道或者是几道残识的记忆。这就像承识之术的那些失败的施术者一样,残识替换掉了你本识的一部分,或者说直接变成了你本识的一部分,所以你能想起一些其实你从没有经历过的事。”
“可你为什么一直说我来自于别的世界?”杨绰问。
“因为你完全相信自己来自于别的世界。”契师邩答。
没有人再说话,整个洞厅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火堆冒着噼啪异响。
杨绰随意地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他感觉本识很空,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或者是应该对眼下的事做何反应。他从未迫切地想要回去,也从未坚定地想要留下,他人生的意义好像就只是活着而已,在如今这种失却了自我的情况下似乎更是如此。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也有些可笑,因为他竟然在不断进入残识具象限界感受别人自我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我。他能认识册子上面的文字,对上面记述的内容也很熟悉,在他此前的记忆中,他就是因为发现了这本《探忌者手记》残抄,才会跟几个探忌圈里的朋友挤过那条狭窄幽深的洞道进入地狱洞窟的。他们在地狱洞窟中好像遭遇了许多离奇的事情并在里面滞留了很久,可是他对这段经历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甚至无法记起跟他一同进入地狱洞窟的都是些什么人,也无法记起他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地狱洞窟出现在这个洞厅之外的。他之前还曾记起过一张女人的脸,可是现在也早就想不起来了。
“布劳恩,胡络……”
杨绰本识里忽然泛出两个名字,不过他立时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按照《探忌者手记》残抄上的时间来推断,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与这两人同行。
几个时间点从杨绰的本识中泛起:
2020年1月12日,这是他刚才回到现实世界看到的日期;
1986年8月27日,这是《探忌者手记》残抄上第一页内容的日期;
2018年10月17日,这是他离开现实世界进入地狱洞窟的日期;
1996年9月26日,他想不起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杨绰感觉全身的血液全都凝滞在血管里,无论心脏如何使劲收缩舒张都无法缓解肢体的僵硬。针刺般的麻木感在脚尖出现,而后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本识好像已经彻底散失,他觉得自己正有所想又好像并无所想。
“虽然你很有可能来自于别的世界,但那其实不是你主动说起的,我当时不过是把我的猜想告诉了你。”契师邩满怀歉意地看着杨绰说,“如果你不是来自于别的世界,那么你真的很有可能就是预言之子,而我却亲手毁掉了一个能够改变邪罗一族命运的人……”他看起来已经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说话时思路也显得有些混乱。
南伽将契师邩扶靠在身上,眼泪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杨绰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确实是在契师邩说过他有可能来自于别的世界后,才在后来逐渐恢复的零散记忆中,坚信自己是从别的世界来到哈珈世界的。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有五六道残识被吸附在你的身体上,”契师邩接着说道,“而且有几道正在融进你的本识,这让我很吃惊。”
杨绰仍然没有说话,他能想象得到契师邩在发现他的这一特异时的震惊与兴奋。
“刚开始的时候,你还说起过一些哈珈世界的事情,”契师邩说,“我当时真的觉得,你很有可能是邪月帝国的战屰之后,因为你身旁的那柄伏器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不同。但我知道你不是屰者后,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杨绰还是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探忌者手记》残抄上的一些内容,那把短匕好像是属于残抄里所说的那个“六哥”的,他不记得那柄短匕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身旁。
“我后来向很多人打听过,确定那是件父亲送给儿子的礼物,”契师邩说,“按照伏匠一族的习俗,每一个父亲都会在子女初次远行时,为他打造一件最好的伏器作为临别礼物。所以我觉得,如果你不是预言之子,那么你有可能来自于伏匠一族,他们原来聚居在暮隐城,现在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能够拯救邪罗一族的预言之子,本身就出生于伏匠一族。”他匆忙地说着,怕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暮隐,杨绰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座城市。
“也就是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我是知道自己是谁的。”杨绰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想了想忽然问契师邩:“可以告诉我你在元沐去见的那个人是谁吗?”
“我相信是的,只不过当时的你很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并不愿意说出你的身世来,而我那时候也并不在意你是些什么人,只要你能使用承识之术,其他的任何事我都不在乎。”契师邩说,“至于那个人,如果你到暮隐去的话,我想你应该能够见到他……其实就算你不去找他,我想他也一定会来找你。”
“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杨绰接着问道。
“因为我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我现在真的觉得,你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预言之子……”契师邩忽然坐直了身体,断断续续地说,“有人在哈珈世界散布传言,说邪罗一族的预言之子已经出现在末日之地。他们相信预言之子不但知道元沐之变的真相,而且有能力改变哈珈末日的结局。那些帝国军肯定是因为这个传言才来到末日之地的,我想其他族群的人很快也会出现在这里。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和南伽应该提前想办法离开,至于其他的事,可以等安全离开这里以后再做打算。”
“他们也许只是想通过预言之子来扭转哈珈末日,所以只要他们知道我不是预言之子,我想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杨绰想了想说,“另外,预言之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未来来,到过去去,传说中的预言之子,可以游离在哈甾限界之外而不受束缚,这件事你早晚会清楚的。我得提醒你,要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你首先需要彻底地接受这个世界的残酷,收起你那些没有意义的善良。如果你相信我,那么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任何时候,千万不要把你所知道的元沐之变的真相说出来!”契师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接下来你要找的,就是属于你自己的真相了。”说完闭上了眼睛。
一道残识在黑暗的虚空中瞬间闪现,杨绰知道契师邩已经死了。
生命必有其所归,契师邩曾对杨绰说过,从哪里来就应该回哪里去。杨绰相信契师邩此刻一定已经去向了他应该回到的地方。尽管知道契师邩还隐藏着许多秘密,但杨绰还是拒绝了南伽“承取契师邩残识寻找答案”的建议,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去做,就算是契师邩的残识里确实包含着许多有关于他的信息,他也不能这样去做。
在杨绰看来,那道残识是契师邩留在这世界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