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师邩带着他最后的尊严去了那个祖先聚居的地方。
杨绰很伤心，他知道南伽比他更伤心。
在为契师邩隆起的坟冢上放下最后的一块石头后，杨绰又在洞厅里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立在契师邩的坟冢前，之后从火堆里捡了半截木炭在大石上写下了契师邩的名字，也写下了他和南伽的名字。他对南伽说，在他记忆中的那个现实世界里，人们通常会以这样的方式来铭记一位离世的老人。
南伽说哈珈世界也是这样，只不过所有离世的人会共用一道祖示，可是她现在却没有办法把契师邩的骨灰带回邪罗一族曾经的聚居地。她用一根木枝把“祖示”画在地上给杨绰看，杨绰感觉这东西很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所谓的“祖示”是一种用木头搭建的“T”型东西，南伽说“T”型的两端一般会用来悬挂祭品或者是敌人的尸体，柱体上则会涂满从敌人或是牲祭身体里放出来的血。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南伽问杨绰。
杨绰想了想说：“我想好了，我要到暮隐去。”
契师邩的死好像为杨绰随遇而安的人生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他现在不但想要带着契师邩的另一半骨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相，而且还想要把元沐之变的真相告诉所有的幸存者。证明邪罗一族的清白是契师邩的遗愿，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契师邩完成这个遗愿。至于哈珈末日的幸存者们会不会相信他所知道的真相，他想那不是当下应该考虑的问题，也不应该成为他行动的阻碍。
“如果我真是所谓的预言之子，我会帮他完成遗愿。”杨绰眼神坚毅地说，“如果我不是预言之子，我也会背负着他的遗愿去为他找到这个所谓的预言之子。”
南伽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然后不管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把他送回‘光明照耀的故土’，”杨绰像是在说着誓言，“因为我知道，那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知道‘光明照耀的故土’在哪里，”南伽有些伤感地说，“另外，现在的暮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存在。”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杨绰直接问道。
“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南伽看着眼前的坟冢说，“是他在战争中收留了我，让我成为了屰者，教会了我怎样在末日里生存，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完成他的遗愿。”说完从放在一旁的挂囊里摸出一份地图来指给杨绰看，“从地狱洞窟到暮隐最好的线路是沿着珈禋山脉一路向东，这样能避开帝国军和其他的族群，如果他们真的相信你是邪罗一族传说中的预言之子，那么避免跟他们遭遇一定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这些都听你的！”杨绰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证明你们族群的清白。”
“那不是我的族群，”南伽说，“我是蛊蝶一族的人，你应该知道蛊蝶一族，我们的命运跟邪罗一族差不多。”
蛊蝶一族是珈罗帝国第二次复土之战的始作俑者，杨绰在荷布希的残识具象里听说过。他们被荷布希称为叛宗，在珈罗帝国第一次复土之战后被驱至南垓的荒蛮之地充作役民，以宗国为狱，遣代宗监管。不过杨绰还是觉得，他们的命运比邪罗一族要好了不知道多少，至少他们从没有被其他的十六族联盟征伐过。
“是什么族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族呢！”杨绰觉得自己挑起了一个尴尬的话题，“管他呢，反正我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
南伽嫣然一笑，没有说些什么。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股珈识在洞外腾起。
杨绰抬头看时，一只通体苍白遍布肌肉的废奴倏然出现在洞口，黑色的长舌不断地吐出舔着外凸的眼球，喉咙里发出咕咕不绝的闷响。随后出现在洞口的是第二只，第三只……这些废奴的脖子上套着漆黑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攥在几个珈罗帝国帝国军士兵的手里。
十数只废奴像拴着铁链的恶犬，不住地冲着杨绰南伽扑动咆哮。
杨绰不禁为它们感到可悲。
废奴是哈珈世界独有的一种生物，它们曾经跟生活在横公七陆的人类拥有同等的地位。
在一万八千多年前，哈珈世界当时刚被祖神哈珈和他的八个子女创造出来。哈珈的长女偌倇觉得，随父亲哈珈而来的先民一族是个反复无常的民族，这样的民族不配生活在舒适的哈珈世界里，她想要将先民一族赶出哈珈世界。但是她的母亲，仁爱的荷卜浠阻止了她，告诉她一个只有十三个人的地方是不能被称之为世界的。于是偌倇就想到了造人，她要造出很多的人来充实这个世界，她以为等到这样的时候母亲就不会阻止她赶走先民一族。废奴就是偌倇第一次造出来的人，它们在哈珈世界生活了许久后，不知何故被认定为偌倇造人的失败品，之后就被祖神哈珈的长子珈罗驱逐出了横公七陆，偌倇没舍得毁灭它们，只是将它们封印在了月墙之外。
从那以后，除了商康时期八灵之乱时外，它们从未现世。
哈珈末日后，幸存者间曾传闻邪罗一族掌控着豢养废奴的禁术，但邪罗一族对此从未辩解。
“他们自己控制了废奴，”南伽愤恨地说，“却把废奴之难推到了别人的头上。”
杨绰相信眼前的这些废奴确实是被人控制了的，只不过控制它们的不是邪罗一族。他对眼前这些士兵的装扮很是熟悉，这些士兵是珈罗帝国肃土军，是直属于珈罗帝国统军太司命莽洛的军队。在从临泽前往元沐时，杨绰也曾遇到过他们，不过当时他们只是嘲讽了契师邩几句，并没有其他过激的行为。
然而眼前的情况，肯定不是嘲讽几句这么简单。
一个身着浅绿色屰袍，怀抱一只灰蓝色猞猁的女子翩然走到那几个士兵身前。她一边轻抚着怀中的猞猁，一边打量着杨绰与南伽。在看到杨绰身旁那堆隆起的坟冢时，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不过转瞬便又恢复了冷漠的神色。
“他已经死了吗？”怀抱猞猁的女子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死的？
南伽侧迈一步站在杨绰身前，警觉地看着这个女子没有回答。
“病死的。”杨绰简单地答道，他感觉这个奇怪的女子看起来跟南伽很像。
“那么，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预言之子吧？”怀抱猞猁的女子接着问道。
“我说不是你肯定也不会信，是吧美女？”杨绰讪笑着说：“可是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让我指认呀！”说着一指女子身旁的帝国军士兵，“我说预言之子是他，你会信吗？”
怀抱猞猁的女子突然笑了起来，洞厅里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又是一个废话很多的男人！”怀抱猞猁的女子退了半步坐到一块石头上，“我叫波彤月，你得趁还活着记住我。”他向杨绰抛了一个媚眼，“在我面前说话太多的男人，总是会后悔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说完又笑了起来。
那几只被链条锁住的废奴不断地向着杨绰和南伽扑动咆哮。
“那我肯定已经后悔了，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话吗？”杨绰露出一脸的无赖之相，尽管已经感知到危险的存在，而他也不懂得任何一种战屰之术，但口舌上他仍是不愿输掉半分。
南伽冲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话。
波彤月也许是因为从未有人跟她这样说过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冷哼一声抚着怀中的猞猁，头也不抬地对几个士兵说：“把他的舌头拔下来喂影魄。”
杨绰直愣愣地盯着波彤月怀里的猞猁，这是他第一次亲眼得见契兽，他相信这只猞猁一定是波彤月的契兽，因为他听到波彤月把它叫做“影魄”，玩物是不可能有名字的。可是他没有时间细细观察，那几个帝国军士兵在听到波彤月的话后，已迅速解去缚住废奴的锁链并盘坐在地上，杨绰立即感觉到洞厅里腾起四股珈识，另一道稍为强大的珈识则在他的身前腾起。
南伽紧握双拳，眼神变得坚毅而冷漠，一团青绿色的烟煴从她的身体中陡然迸出，刹那间复又缩回身体形成一道紧贴身躯的薄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耀动着金光的贴身战甲，一头金发随着金光的涌动，逐渐变成了青绿色。
南伽竟然是战屰，这是杨绰没有想到的。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连生气时都让人觉得软萌的女孩，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让杨绰想起了在残识具象限界里感受到的荷布希，冷漠，高傲，带着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