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公七陆上最后的一个自由城邦暮隐,在哈珈世界最终存在了两千零一十八年。直到五十年前,荷布希身亡后被帝国新主少康任命为帝国军统军太司命的莽洛亲率大军来到暮隐,在宣称“为肃清帝国隐孽”后悍然将暮隐划归珈罗帝国版图,使之成为珈罗帝国旧州东南边陲的一座卫城。
自太康一统后,暮隐一直是伏匠一族和花农一族的聚居之地,作为自由城邦的暮隐在乱世中从未经历战火。成为珈罗帝国卫城后,东边的战火几次越过殷泽八分渡烧到了暮隐,许多年轻的暮隐人为此想要成为战屰,而后去戍守边境或是鏖战疆场。然而,即便是在珈罗帝国戍土战争打得最为惨烈的时候,帝国军也从未在暮隐发出过一道募屰令。
珈罗人是瞧不起暮隐人的,绝大多数的暮隐人这样认为。当那些珈罗人突然来到暮隐,用野蛮的方式和可笑的借口接管暮隐并声称要改变暮隐之后,他们摇身变成了暮隐真正的主人,而世代聚居于此的暮隐两族反倒像是寄居于此的役民。
自从暮隐成为珈罗帝国卫城后,在帝国颁布的严令下,暮隐所有伏匠和花农生产的伏器和永生花,不得再以高价售卖给从横公各地前来的采购者,而采购者们也被禁止私下从伏匠花农的手中收购伏器和永生花,所有的交易,必须通过帝国设在暮隐的工事执来完成。
原本富裕的暮隐人,在那之后的收入甚至不够缴纳他们甸田的费用,大都背上了一身的债务。不久后,帝国军在暮隐发出了第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募屰令,应征受选的伏匠与花农每月可以得到五个金币的屰饷,而且在此之前的一切债务全由帝国军代为偿还。
哈珈末日前半年,六十万伏匠花农随帝国军迁往帝国境内。而卫城暮隐和那些无用之人,则被珈罗帝国抛弃在了末日之地。
杨绰和南珈沿着珈禋山脉一路向东走了七十九天,终于在暮色初起时来到暮隐,残阳在珈禋山脉东部末端的朔月岭上镶了一层金边,整座暮隐城被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南伽说这就是暮隐名字的由来。
艾巴带着杨绰和南伽从城南进了暮隐。
十八岁的艾巴是土生土长的暮隐人,听说帝国军在元沐向末日之地的所有屰者发布了募屰令后,他想要顺着珈禋山脉一直走到咸谷,然后到元沐城去应募。可是从没出过远门的他,对珈禋山脉的大小估计错误,走了三天就掉下了望南崖困在了崖下,直到遇到杨绰和南伽救了他。
跟艾巴一起被救下的,还有一头小夔牛。
小夔牛是杨绰在离艾巴不远的一个猎兽陷阱里被发现的,独脚的它半躺在陷阱里,看到杨绰时睁着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南伽说末日之地也仍旧奉行着之前的行为准则,发现猎人陷阱的人是不应该盗取里面的猎物的。但杨绰仍旧觉得这只小夔牛很可怜,于是在陷阱里放下两个金币后,将它抱了出来,而它则跟了杨绰一路,直到杨绰最终决定收养他。
南伽说契养一只不是屰兽的兽类会增加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这只夔牛毛色不纯,连做牲祭的资格都没有,人们一般将这种夔牛称为荦夔,大都只是用来当作食物。她说她知道杨绰一直想要拥有一只契兽,但这只小夔牛根本就不是契兽,而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到珈禋山的,按理说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么说来,它跟我一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杨绰决定要养它,还给它取名叫做皮荦。
皮荦缩在杨绰背着的挂囊里,露出半头不住地向南伽吐舌头。
艾巴的家在暮隐城南的贫民居,哈珈末日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居住,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些人,在东城的那些显宗贵族们逃离之后,全都搬进了他们的宅院。艾巴的父亲不允许他的家人做这样的事,他是暮隐知名的伏匠,绝不会做这种丢人脸面的事情。
母亲斜靠在门前,见到艾巴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忙迎上前来。
“你这孩子,你这几天是跑哪里去了?”她一边上下打量着艾巴一边说,“你听娘的,有个人说,如果不是危险的事情,帝国军是不会在末日之地发布募屰令的。真的,那个人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他说他还去过元沐城,他说那个地方你要是不认路都会迷路饿死。”
这个仁慈的老妇不停地念叨着,杨绰和南伽相视一笑,没有打扰她。
“守着你就不会饿死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这个傻儿子,要去应募也得给爹说一声啊!”围着伏匠皮裙的父亲走到艾巴身旁,赤裸在外的肌肤被炉火灼得通红,“我就快给你打好临别伏器了,要去应募的话,等拿了伏器再走,我保证,现在的暮隐没有人能打造出比这更好的伏器来。”说完转身又进了屋侧的匠棚,匠棚里立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杨绰知道艾巴的父亲是一名伏匠,这也是他们跟艾巴一起来到他家的原因,他觉得也许能从艾巴父亲的口中,探听到关于他那柄伏器的事情。
“我爹现在是暮隐城最优秀的伏匠,”艾巴自豪地说,“跟他一样优秀的那些人,已经在第一次分迁的时候离开了,现在的暮隐,没人能在伏器技艺上超过他。”说着冲杨绰一咧嘴,“杨哥哥,我没骗你吧?你想问的事,包管你能问到!”
杨绰一笑说:“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南伽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艾巴的母亲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虽然只是几个烙饼加一些白豆荚,但在末日之地,这样的晚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上的。这个仁慈的老妇在下厨前提前刀问杨绰,要不要帮他处理挂囊里的夔牛,皮荦吓得直到现在还缩百挂囊里不敢出来。
“我昨天去老集打听你的消息,在那里听一个老屰说,很多当了战屰的人最后都没能回家。”老妇仍在为艾巴应募的事喋喋不休,“真的,那个老屰也是战屰,他回来了,但是少了一条腿,手上连条像样的拐棍都没有,结果也还是没能得到前往重生之境的符契。”她也许是想让儿子知道,一旦他成为战屰将意味着什么。
杨绰知道,老妇口中的重生之境指的是边界以北的那些维宇之柱尚存的地方。
“你有哪件事不是听人说的?”艾巴的父亲一边解着皮裙一边走到饭桌前,“他已经十八岁了,他有他的选择,你想让他像我们一样,在这里呆上一辈子吗?”这个两眼布满血丝的男人看似并不反对儿子从屰。
杨绰听艾巴说起过,他的父亲虽然没能让他们母子享受鲜衣怒马的奢华,但也从未让他们有过饥寒交迫的窘境,即便是在末日之地如今的这种世道,他们一家其实也还能勉强过着算是舒适的日子,末日之地的暮隐并不像其他末日之城那般不堪。
艾巴的父亲热情地招呼着杨绰与南伽趁热食用食物。
“艾大叔,我有个事情想请教您。”杨绰趁机问道。
艾巴父亲对杨绰的称呼很是奇怪,看了他和南伽的打扮后说:“你们不是珈罗一族吧?我看你们像是游狄的走脚商人,你们这样的人最近来到暮隐的很多。”
杨绰点头表示默认,他不知道如果说他们来自邪罗一族,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说吧,有什么想问我。”艾巴父亲很是豪爽。
“想麻烦您看看这柄伏器,”杨绰摸出那柄短匕来递给他,“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打造的,是谁打造的。”
艾巴父亲拿着短匕在手中转了一圈,看到了邪月军团的图腾,吓得将匕首丢在桌面上,起身去关了房门。
“你在哪收了这件东西?”艾巴父亲低声问,“你怎么能收这件东西,花高价不说,被帝国军看到了是要丧命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伏器?”杨绰追问道。
“我当然知道!”艾巴父亲说,“这是刺死珈罗帝国故主瀚兀赫的伏器。”
“那你知道是谁打造的这柄伏器吗?”杨绰再次追问道。
“当然知道啊!”艾巴父亲好像对杨绰的轻视有些不满,“这暮隐城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杨绰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等着艾巴父亲说出答案。
“这是老当古五十多年前打造的,”艾巴父亲说,“他是暮隐有始以来最好的伏匠,哈珈世界近代的知名大屰所用的伏器,大都是出自于他的手,包括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匕首,“不过老当古不知道迁往哪里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如果在世的话,他应该已经整整一百岁了吧!“
“这个老当古已经离开暮隐了吗?”南伽突然问。
“是啊,走了很多年了,第二次分迁的时候走的。”艾巴父亲说。
杨绰有些失望。
“不过,”艾巴父亲说,“他儿子还在,他经常说是在等谁来付给他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