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手握钢枪,豪情万丈。
“难得见到先生出手,匡某定舍命相陪!”
半仙仿佛换了个人,衣衫破旧难掩仙骨。
“吾徒张义,为师这一生收了两个弟子,你师兄承了为师的奇门数术,今日,为师便把这不入流的剑道传授与你!”
张义全神贯注,只见半仙踏出一步,一剑刺出。
匡漳如临大敌,一手虚含枪柄,另一只手握住枪攥,枪头一转向前刺出,以锋对锋,掎角针芒!
便是普通人也能看出半仙真的不懂剑术,没有飘逸剑招,灵秀剑花,却好似樵夫砍柴,劈劈刺刺。
但却不知对手已经捉襟见肘!
匡将军全力迎战,心中惊愕,天师看似乱打一气,实则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竟然不分伯仲!
半仙回手,剑背于后。
“徒弟可曾看清?”
张义点头。
“看得清清楚楚。”
半仙又问“可曾看懂?”
张义没有说话……
“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
“剑道修心,心道修仁,剑道仁道,大道从简!”
声随剑出!
“修剑者,当心坚如锋,逢山开路,遇水斩流,纵是万劫加身,皆以一剑破之!”
剑锋直指匡漳!
匡将军手中枪影翻飞,堪堪应对!
匡漳一甩手挽了一个枪花,万蕊合一,锋芒毕露!
王逸之凛然不惧,剑锋锐气不减,两兵相拼,火光四溢!
虽然万千枪影声势浩大,却在王逸之的一剑之前,一寸不得再进!
半仙施力,剑锋再进!
势若九天银河,包罗群星!
王逸之轻道“破!”
一声脆响,钢枪……折成两段!
剑锋不止,透过长枪,胸口皮开肉绽……
匡将军重伤!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这就是王逸之的……剑道?!
半仙将手中佩剑完璧归赵。
王昊恭敬接过,栾家老者撑着身体站起,向王逸之虔诚下拜。
作为当世剑道大家,他心中的震撼溢于言表!
天师授徒,他倒是得了大利,天师的剑道闻所未闻,“大道从简”四个字宛若高悬明镜一般!
半仙目不斜视,走到张义身边。
自已端详着从未见过面的徒弟。
“哈哈,倒是比为师心中所想丑了三分!”
半仙面对张义,背对众人,收起仙威,一如往日嬉皮笑脸。
“怎么样?师父是不是高手?”
张义狠命点头。
“是最高的那种高手!”
半仙像孩子一般笑了起来,骤而脸色一变!
鲜血从嘴角淌了下来,半仙把手托在腰间接住了口中鲜血!
这一幕只有张义能看到!
少年赶紧搀扶,半仙小声呵斥。
“呆徒儿,走慢些,别让他们看出来,失了为师的威风。”
张义咬着牙掺着师父慢慢向远方走去……
半仙脸色苍白,无力的说道。
“徒儿……再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看到师父现在的样子?咳咳,老瞎子我难得风光一回,可别在这时候……丢了人。”
张义回头瞥了一眼,哽咽了。
“师父放心,他们都被您老镇住了!”
半仙嘴角带血却笑得无比开心。
“师父今天威风吧?”
“威风,威风!”
张义忍住泪水!
两人渐渐走远,半仙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徒弟,师父想坐下歇会……”
张义扶着半仙靠在树下……
半仙面带笑容,那种笑六岁的时候,少年在娘亲身上见过。
只是那时……他还不懂。
“咳咳咳……为师啊……累的手都抬不起来了,帮……师父……把酒葫芦拿下来!”
少年把半仙腰间的酒壶解下,打开壶盖。
半仙哆嗦着接过葫芦,少年扶着半仙的手,把酒葫芦送到嘴边。
半仙猛灌一口,然后一阵干咳……
终是……没有喝进嘴里!
半仙颤抖着把葫芦递给张义。
“师父……老了,酒量……也不行了,剩下的酒……你来……替师父喝吧……”
枯槁般的手缓缓落下……
少年接过葫芦,看着脸上带笑,双目紧闭的师父……用力吞了一口烈酒!
“莫争一时利,葬送后世福!”
记忆中,一个没正形的老头子絮絮叨叨……
“若是老瞎子动起手来,怕是两个倔书生也不是对手!”
那老头子争强好胜,就喜欢听别人恭维……
“你命属中平,师父送你一支中吉签……”
那老头子总是胡言乱语,故弄玄虚。
“怎么样?师父是不是高手?”
出了风头还不忘显摆……
可这样一个不着调的臭老头子,便是自己敬爱的师!
无论才识还是武功都是天下第一!
他不是天下第一王逸之,而是算命老头王半仙!
“师父……累了,就睡一会吧。”
少年控制不住,泪如涌泉……
一口烈酒便是悠悠江湖,一声师父便是一生托付。
徒弟啊,师父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干脆……把这条命送给你吧!
西北方,齐都。
深宫内院,一个青年卧榻假寐。
雪白罗衫一尘不染,素衣如雪,公子如玉。
青年睁开双眼,星眸闪动!
这双眼睛清澈如水,不染纤尘!
嘴角挂着一抹谦和的微笑,眼中……却有晶晶莹莹泪水涌出!
青年走到屋中黑白残局之前,一撩衣袍,向着东北方重重一跪!
若是朝堂之人见到此景,定会哑然。
青年见君尚不施礼,这一跪……可谓重于万金!
青年眼中含泪,虔诚叩拜。
“恭送!恩师归天!”
青年起身,环视身旁的棋局。
“您老人家真要将这局棋下完吗?”
黑白方寸,大龙受困。白子大势已去,黑子步步为营!
盘中心杀得凶险,老人随意将最后一颗白子,放在边缘一处……
这局棋终是没能下完……
青年看着师父的最后一子。
“莫非……这是一挂?!”
推演几遍仍是不得玄机……
王冕牵着马望向南方,小小的永宁镇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少年拔出佩剑,剑上刻着一字“昊”!
当年兄长离开镇子时,年幼的王冕千般不舍,兄长解下腰间佩剑递给王冕。
“待你学会了青莲留影,便是哥哥还家之时!”
王冕本不喜武艺,此事之后,无论三九三伏,王冕总是在院中手握哥哥的佩剑潜心苦练,如今这招青莲留影信手拈来,可那荷花池中的双生莲……却已然枯萎。
王冕用剑抵住一块大石头,手握剑柄愤然施力!
呯泠一响,剑身受不住力折成两段!
王冕丢下剑柄,看着身旁的汉子。
“赵叔叔,你能……教我练刀吗?”
那汉子看看小少爷,又看看地上的残剑。
“能!”
少年也不多言,翻身上马,汉子也骑上马。
“少爷,我们去哪?”
王冕目光如炬“爹说往北走,那我们就往北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坍塌的永宁镇,永远宁静了下来。
匡将军将手中骸骨,洒向西河,潺潺流水,冲散过往云烟,匡漳单膝而跪,粗瓷大碗斟满烈酒,拜洒西河,这无关输赢的一战。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