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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5-09-25 18:05:12

牢中牢傍晚

离殷崴单薄穿了件浅黄色袍子,脚下是最好的软靴,披散着头发,负手背后,悄无声息,一个人不知已在院中待了多久。

“王上。”直至自己师父行到面前,张小帅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了下去。

离殷崴随意挥挥手,让三人起来说话,左右看了看,选中院中唯一一把长椅,姿势舒服的倚靠上去,才对自己徒弟笑道:“前几日才让你免了行礼。你倒是胆小,听说朕要死了,便又拘泥起来了啊——”

张小帅“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唉,你是要气死朕吗?”离殷崴叹道。

“师父,别说不吉利的话。”张小帅低声哀求,竟带哭腔。

“你!”离殷崴见他双肩抖动,跪在那里不肯起来,顿时哭笑不得,自然知道这徒弟刚从老海棠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死期,“起来,起来!丢人得紧!”

老宽书极有眼色,赶紧上前几步将张小帅扶起来。

“老海棠,你我多年未见了。”离殷崴转头,浅浅笑着对静候一旁的海棠公公说了一句,见这老太监诚惶诚恐地又要屈膝跪下,只觉无趣,“起来吧,今儿都别再跪了。就让朕与你们随意说说话。”

直到老宽书寻来一腿鹿肉,与老海棠一起慢慢穿串炙烤,离殷崴才龙颜大悦,让张小帅陪着开了一罐阳春媚,师徒二人喝了起来。

“这鹿肉太烈,只能喝柔和一些的酒,人才受得住。可惜朕久居宫中,不能再恣意驰骋,不然带你小子去漠北找老将国喝酒,那里的烧刀子才是世上最好的酒。”

“师父见过将国老国主?”

“当然!老将国与我亦师亦友,我喝酒都是他教的。这老头特别有意思,日后你若有缘见他,切记跟他结交必要陪他喝酒,喝死当睡着,他就认你作挚友了——简单!”

“那确实有趣了,可惜徒弟要是喝烧刀子,一杯就倒。”

“唉……你说你酒量怎的那么不济?和仇仙待了六年,除了身体百毒不侵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学到。”

“徒弟资质有限,让师父失望了。”

“呵呵,算啦。要是因为你不会喝酒,我就失望,那朕也太昏庸了。”

“师父——师父是最英明的国主。”

“这个马屁拍得好,有进步,哈哈哈哈。”

离殷崴欣慰地拍拍张小帅的肩,正色道:“小子,朕不会传位于你。或是说,朕不会直接传位于你。”

张小帅知道自己师父此时说的话至关重要。

“离殷建国后,撰历立说,对外宣称我离殷起于鬼王降世,分裂土地,自成一国,从而立国。其实不然。真正的事实是,仇家当年是香国的一方诸侯,因救驾有功,被封赏到林北郡,也就是现在的金城。仇家家主雄才伟略,文武兼备,后来结交了毛家家主,获得了陶家家主的支持,三方结盟商定让林北郡独立。这独立的路,一走就是好几百年,关键时刻唐家与王家携巨财支持,才终获立国。事虽成,可我仇家死伤殆尽,仅剩朕与仇仙二人,若不是顾及立国之本始于林北郡,国之初起需名正言顺,这国主之位未必归属我仇家。”

离殷崴连饮数杯,才继续讲道:“你等年幼,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如今谈论起来也只是简单几句,朕却依旧历历在目。太多人死去,太多心怀叵测,太多血腥恶臭,让人疯狂——别的朕不再多讲,只举一人——朕的远房表姐——仇仙,当年年方二八,活泼可亲,笑颜如花。在与火烈国湖桥一战时,我仇家精锐死战,救得我姐弟二人逃生,但火烈骑兵一路追杀,七日不休,最后为了护我周全,姐姐投身毒雀桥,宿身妖鸟,毒散仙莺岛,才保了朕一命……可她一生尽毁,不人不妖。朕尚有一死,她却无终日,你等凡人断然无法体悟这循环无期之苦的。”

“仇仙……”张小帅跟随仇仙六年,今次才知她当年的遭遇,只觉心如刀绞。

那毒雀桥的妖鸟属上古妖兽,天地初始便存于世,寿于天齐。仇仙寄身于它,实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也只能这么遥遥无期的活着。

老海棠与老宽书经历更厚,虽说见惯人海沉浮,即便心思如铁,也是一阵唏嘘。

“所以,”离殷崴直视张小帅道,“朕可以坐国主之位,但朕不能让自己的孩儿坐这位子!这位子太冷太硬!朕不愿让他们受这苦楚。”

“但是……师父,我离殷建国已数十载,国民需要国君,徒弟愿誓死效忠太子殿下!”张小帅紧拽离殷崴的衣角哀求,力求一个转圜的结果。

离殷崴一脚踹开张小帅,怒道:“混账!你力主辉元,是让他有朝一日像我一般,死得尸骨无存吗?”

张小帅捂着胸口,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垂着头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离殷崴瞪着自己的徒弟,手指着这臭小子欲再骂几句,最终还是垂手仰头长叹了一口气,道:“即便辉元想要继承王位,可惜他命数中与神尊无缘。若是国无神灵庇佑,我离殷国统能维持几日?”

“师父,徒弟错了。”张小帅刚才胸中激荡,脑袋一热,说话时并未多想,这时冷水泼下来,终算冷静下来。

离殷崴冷哼一声,心觉自己这徒弟到底还是太年幼,再是天生性子冷淡,也避不开少年人的义气冲动。

可惜,事已至此,不能再拖延下去,人算不如天算啊!离殷崴心中下了决定,直接给张小帅下了旨意:“小子,朕培养你多年,为的就是今日。你听好了!朕命你,为朕寻一个适宜继承我离殷国统的人,继承王位,统治离殷,保我国千秋万代得以传承。”

张小帅头抵地面,身子哆嗦了半晌,终回道:“臣——遵——命。”

离殷崴话说完,身心也乏了,转身施了术法,身影消失之前丢下几句话:“朕给你备了后援,到时候你自然会得到。不过,你要记住,活人是不能信任的。死了的,可以。”

张小帅身心俱疲,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一阵风过来,才觉手脚酸麻,默默爬了起来。

他站起来回转身,却见到身后不远处老海棠和老宽书的尸体。这两个老太监不知是什么时候服下毒药的,师兄弟背靠背倚靠在一起,竟是面容安详,嘴角上扬。

张小帅终于崩溃,顿时泪流满面——离殷崴说了,死了的才可以信任。

宫禁大牢

大牢总管高升让人备了酒菜和床褥,就一直守在牢中牢的木栅栏外面。张小帅面色惨淡出来之后,高升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人又关进原来的牢间。

张小帅木木呆呆了几日,高升也算有心照顾他,连着几日都会打开牢门,陪着闲聊几句。就算张小帅不想开口,高升仍旧自娱自乐般说些家长里短,有酒有肉的伺候着。

这天清早,上面就下了旨意,让张小帅戴罪立功,去司祭房掌司祭两年。这就算罚了张小帅调戏宫女滥杀太监惊扰主子的罪过。

相府师爷洛阳让人送了一应换洗物件,高升叫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细致地帮着张小帅从头到脚整理了一番,这才穿着清爽的被恭恭敬敬地送出宫禁大牢。

“公子受苦了。”洛阳笑着行了个礼,见张小帅神色黯淡,以为是遭了牢里的罪,有些不开心,便多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公子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那些构陷罪名的小人都已经清除了。让公子去掌司祭房也是好事,宫中那些宵小日后也会顾及你的身份,不敢轻易招惹于你,毕竟司祭掌事处罚宫人可是正经差事。”

洛阳的话进到张小帅耳中却变了样子,宽慰不了人,反而再次提醒张小帅,如今老宽书真的不在了。

他长叹一口气,对洛阳摆摆手,让他先行回相府向养父复命,告诉颜竹令自己要先去司祭房看看,晚些时候才回相府。

洛阳本善察言观色,历来帮助颜竹令处理事务皆是妥妥当当,今次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出了岔子,让张小帅心生不悦,人都带不回府了。他打量了张小帅两眼,不再多话,转身便上了车驾,先行回了相府。

张小帅掌了司祭房,宫中人早已遍知,往司祭房去的一路上宫人都对他行礼周到,却没人敢直视,个个埋头静默,待他过了过去,才匆匆躲开。

推开两扇大门,司祭房里和他儿时记忆里的陈设一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张小帅先进了老宽书的寝卧,老宽书的寝卧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一洗漱架,空气中仍旧有檀香味道。

张小帅站在门边,呆看片刻,转身迈出门,将寝卧的门轻轻带上。他接着进了隔壁的一间,那便是他小时候留宿的房间,陈设和老宽书的寝卧差不多,仅仅是多了一把椅子,往日只要他留宿在司祭房,老宽书总是将饭菜摆到他的房中,和他一起吃饭。

这两个房间都是老样子,张小帅留恋一会儿,勉强按捺住心中凄然,继续往别处巡视,因为他知道老宽书应该给他留了些东西。

遍寻司祭房,老宽书留的东西终于让他在地下室找到了。

整间地下室,摆满了琉璃珠子。粗略判断,大概有三四百颗。

张小帅随手选了一颗珠子,用术法探进去,里面困着的神魂便有了强烈的反应,整颗珠子爆出强光,竟然照得张小帅一时模糊了视线。

三四百颗琉璃珠子,就是三四百只神魂,就是三四百个鬼兵,就是离殷崴说的死去的可以信任的人留给他的助力。

老宽书本是术士一门的后代,时运不济,家道中落,老宽书才自残进了宫门。但老宽书仍旧没有忘记本家的本事,带进宫门的就是那一书架的术士秘籍,不然就算仗着师兄老海棠的庇护,也不可能多年稳坐司祭房掌事的位置。后来张小帅时常留宿这里,一老一少闲来无事,便互通有无,老的给小的讲讲术法,小的给老的展示展示鬼道,一来二去,将技法融合,老宽书最后选择在炼魂这方面继续精进,张小帅则自创了几项鬼术。

一个鬼兵可敌千人,三四百的数目便足以敌一支军队了。

老宽书还特意留了名册,记清楚了人命和来历。张小帅翻看片刻,发现炼制鬼兵的都是这些年折在司祭房中的太监宫女们。他笑了笑,凡是术法炼制过的神魂都是魂魄中的极品,祛除了生前的缺陷,只要使用者得当,运用神魂做的是善事,那就算是替神魂积了阴德。来世投胎定不会再是缺陷失德的命运,至少都是安顺的命格。

粗略翻了一遍,张小帅想到一事一人,又在名册中找了找,里面果然没有那个喜书的名字!哈哈,张小帅莞尔,老宽书真是记仇的主儿,喜书想陷害他,老宽书就替自己出气。

张小帅在地下室耽搁了许久,等他钻出地下室,才听见门外有人叩门。

他将门推开一缝儿,见两个禁卫军端正立在门外,想来已是等待了不短的时间,等一会儿又叩一次门。见张小帅一脸狐疑,为首的禁卫军看穿着是个小头目,先行行礼后笑道:“张司祭,小的奉金统领的命令,给你送司祭房的门房钥匙。”

“哦。”张小帅这才意识到司祭房也是这王宫中的一处要地。

往日老宽书足不出户,宫中人又极其畏惧这个地方,自然不需要上锁,但是现在自己执掌司祭房,又不是太监,肯定不会长居此处,而且里面地下室还有老宽书留给他的那几百鬼兵,这样要紧的东西自然不能让人知晓,所以进出还是要锁上一锁的。如此想来,这位禁卫军的金副统领实在是想得周到,也算是向他示好。

那禁卫军小头目恭敬地递过来一串钥匙,待张小帅伸手过来接过钥匙之时,又趁机凑近来压低声音道:“张司祭,我家统领说这钥匙原是常备在禁卫军中的备用钥匙,现在仅有这一串了,希望你好生保管。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只要随意找一位我禁卫军的兄弟,便可以传话给我家统领。”

张小帅点点头,也不多话,便挥手让这两个禁卫军离开了。

转过头来,张小帅心中有一丝不快,倒不是因为他不喜金茯苓这个人,而是通过金茯苓这一番及时的举动,他便可以推测到自己日后在王宫乃至金城的一举一动会时时刻刻被有心人留意着,往昔的平淡日子定然荡然无存了。

“日后不得清净啰……”张小帅口中叹息,心里对复杂人事的厌恶让他赶紧锁好司祭房,有些急切地离开了王宫,往相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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