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相府
张小帅进了大门，先行拜见颜竹令。
书房中，颜竹令对他从头到脚好好端详一番，看他确实丝毫无损，才安心地抚抚胡须，又安慰他道：“小帅啊，这金城中便是如此繁复琐碎、鬼神难辨，让你受苦啦。”
张小帅拱手鞠了一躬：“让父亲担心，儿子不孝。”
“没事，没事。”颜竹令上前虚扶一把让他起身，随后眼神一转，提出了一个问题：“小帅啊，今次的事情虽小，但也是在宫里出的事，如今惹得金城中的人都注意上了你，日后怕是不得安生，你可有打算？”
“打算？儿子……没有什么打算。”张小帅听得懂养父问的问题，但是却答不出什么答案。他只是觉得烦乱，胸中如百鬼挠心，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思索，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样的局面。
颜竹令仔细看了看养子，从那双透着疲惫的眼睛中看到了浓浓的迷惘。果然还是个孩子！颜竹令当然理解张小帅此刻的心情，当初自己文考第一，自诩才华横溢，怀揣着抱负斗志昂扬的投身官场，还不是在进入这金城的第一月就吃尽苦头，多少次深夜醉酒想着自己可能熬不过去了。所以就算此刻张小帅突然向自己提出想要回酒肆去待着，颜竹令也不会觉得突兀。
说到底，作为养父，颜竹令还是有着父亲护犊子的一丝私心。
于是颜竹令做了一个决定：“那为父给你与虹虹操办操办，早日完婚，如何？”
“啊？”张小帅顿时惊慌起来，马上涨红了脸。他自然万万没有想到养父会在此时将这件事提起来。
颜竹令笑着上前拍拍张小帅的肩膀，放缓声音说：“这次的事，为父作为外臣本份，不便插手。事后宫中知会我，说宫中不安分的小主子们争宠，有人借你生事，趁机打压秦贵妃和三皇子，好争取一个在王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颜竹令说到这里，张小帅心中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为他仗义直言的岳贵嫔。
“哼！”颜竹令转而面带不屑，继续说道，“这般借口也就是敷衍敷衍旁人，为父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抵不过就是宫中那位想为难为难你，试探试探王上对待你的底线罢了。”
“宫中那位”也就是直指皇后了。张小帅有些惊讶于颜竹令推测事情的准头，可不就是皇后想将他留在宫中，去见见老海棠吗！颜竹令虽未猜中真实的内容，也实属正常，寻常人看着都觉得王上莫名偏爱张小帅，而王上为何这般偏爱张小帅，又会偏爱到哪个程度，又会对他有些什么安排，自然是很多很多人感兴趣、愿意钻研的事情。其中皇后就是最关乎切身利益的一位。
不过由此，张小帅也有了初步的断定，养父并不知道自己师父的计划，不知道皇后是听了离殷崴的王令才让老宽书安排自己进宫，而这些上位的贵人们更想象不到老宽书这个活得腻了的老太监敢如此这般地草率行事，临死前将宫中众人戏耍了一番。
张小帅有口难言，只得苦笑。
颜竹令一边说话一边注意着自己养子的神情，见提到“宫中那位”时张小帅并无一丝半点的惊讶，便知自己说对了。
于是他接着说：“既然事已至此，有心算了无心。无论你乐不乐意，都已露了脸，被拉到了场面上，那么就做好准备，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虹虹自小便中意于你，她那父亲虽有些粗鲁，不过在军中也算一霸，为父觉得你与虹虹此刻完婚，正是时候。”
颜竹令久居官场，不知不觉间总是话说一半，也不点得太明白。不过自己养父的意思，张小帅知道——金城中有人要欺负他，他就该找个靠山，而凤虹虹的爹正是现在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靠山。军中一霸啊！且不说上将军的实力和势力，就是那粗人的火爆脾气，哪个不怕死的敢欺负他的女婿？
想到这里，张小帅整日都灰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低头呵呵笑出了声：“兵来将挡……”
“咳咳！”颜竹令当然知道自己养子在笑什么，他假咳两声，示意张小帅含蓄一些，最后直接下了决断，“好啦，此事就由为父做主，明日便叫你母亲去虹虹家问个好日子。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
行了礼，出了书房的门，依旧是绿影这丫鬟在等待着他。回到自己的寝卧，喝了一碗绿影特地留给他的粥，胡乱抹了把脸，张小帅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第二日日头直晒窗户，明晃晃的阳光扰得张小帅再也睡不下去了，他才捂着昏沉的头撑起身子起了床。
“少爷——”绿影明显是在门外静听屋里的动静，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才叫了张小帅一声。
“进来吧。”张小帅懒洋洋地回道。
绿影带着另一个小丫鬟，一人端了洗漱的热水，一人端了粥和小菜，进到屋里麻利地帮着张小帅收拾妥当。
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热度适当的粥，张小帅才觉着恢复了精神头。
“少爷，可是有什么喜事？”绿影一边帮他夹菜，一边面带微笑地问他。
“啊？”张小帅却被问得莫名其妙。
见自家少爷疑惑，绿影眼波转了转，侧头对他说道：“外面胡老六说，今日一大早，很多府上都给你送了帖子，有请少爷喝酒的，有想要登门拜访的，还有邀请你参加宴会的。”
昨夜回到家里，见到养父，得了些安慰，张小帅好不容易暂时将心中堵着的那块大石头搁置，得了一晚好觉。谁知，他可以逃避，但是旁人却不会顾忌他的感受，仅仅过了一晚而已，各路人马就堵在自家门口了。
“父亲大人呢？”张小帅心里还有一丝希望，赶紧问颜竹令的去向。
绿影聪明伶俐，看张小帅惊慌着想要搬救兵，不由得抿嘴笑了笑，才回答他道：“老爷一早上朝，现在还没回来呢。方才我听黄莺那丫头说，相爷让桃根儿回来传话，晚膳时候才会回府。”
糟糕！张小帅心中哀叹一声，知道如今这场面只得自己收拾了，便又叫绿影给他再上两个馒头。
绿影不解，张小帅哼了一声，说：“不吃饱，哪里有力气应付那些无聊之人？”
这下连旁边的小丫鬟都失声笑了起来，绿影无奈，自家少爷实在是很讨厌人多热闹呢！
千呼万唤的，张小帅才坐到大厅之中，从门房胡老六那里接过厚厚一沓帖子，一一看过：吏部、户部、工部、各路富商都有人邀约他。
可惜帖子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也都不陌生。离殷崴让他常年读阅金城收集的各种小报，前日老海棠也细细将各个家族各路势力盘根错节的那些事情给他讲了一遍，如今他心中已然对国中大局有了初略的认知。
帖子中没有兵部和教府的，张小帅暗暗点点头。兵部素来强悍，他张小帅自然还不够人家瞧上眼的，而教府掌国中文教，读书人清贵，哪里稀罕做这些低下身段来攀扯交结的事情，所以这两个贵重衙门不搭理他，理所当然。
金城中还有一个衙门很是重要，那便是张小帅已然效力的监察司。那是自己的地盘，自然也不会有人特地来巴结他。
想到这里，张小帅决定回监察司一趟。这次回来，本该是他坐镇监察司，谁想自己身不由己，耽误了好些时间。
他将手中帖子往案几上随意一丢，施施然出了门，往监察司行去。
金城大街
张小帅这时不想惹人注意，便从相府的后门出去，故意先去了最繁华的东大道，一路闲逛，晒晒太阳，沿途买了几包荤菜拎在手上，待确定没人注意着自己，他才钻进小巷子，往南大道的监察司快步行去。
他四岁被颜竹令收养，五岁进了宫门拜师学艺，十五岁被离殷崴派到仇仙身边，在外六年才回到金城，今年二十有一。虽然身为“三捕头”，但是在监察司里的时间屈指可数。待他走到监察司门前，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个在自己记忆中很是模糊的衙门。
乌黑的两扇厚重大门，金漆的门扣，同样黑底金字的牌匾，“监察司”三个繁复古字刚劲有力。从门口往里看，当面是一块巨大的石制屏风，上面刻着三百条监察司戒律。
两个当班门卫也看见了他。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这两人也在打量他。其中一个快一步辨认出了他，赶紧上前行礼：“三捕头回来啦！”
张小帅奇了，问：“你认识我？”
“哈哈，认识认识。三捕头你的样貌时常听厉大哥提起，方才属下便认出你了。三捕头快进吧！”那门卫圆脸厚唇，声音洪亮，自是武人敞亮性情。
这时张小帅顿觉来对了地方，果然还是武人习性更让他舒服。
可惜这心情刚刚舒爽，又马上低沉了下去。方才门卫口中那一声“厉大哥”，如一只手在他的心上狠狠挠了一把，生痛生痛的——厉勇死得尸骨无存，现在监察司里的人还不知道，都以为这“四捕头”依旧骑着鹿兽喝着酒在外为案子奔波。
“拿去，叫上兄弟们自行去吃顿酒，就说今日我给大伙儿加菜啦！”张小帅大步迈进门去，随手将买的几包荤菜和一些碎银子抛给那圆脸门卫，让他替自己招呼招呼监察司里的兄弟们。
“好嘞！”那圆脸门卫接着东西，面上很是高兴。
监察司院子里有十来个房间，张小帅推门进到分派给自己的那一间，清洁如常，看来监察司里的人时常都在清扫。
刚坐下，门便被陆大明推开。
“三捕头，你回来啦！”
看到陆大明，张小帅先是简单询问了一下近期监察司里的情况，听完陆大明的回报，他偏头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你对金城熟悉吗？”
“回三捕头，小的出生便在金城的南坊，平日二捕头有什么事务，也是叫属下回来办理的。不知三捕头有何吩咐？”陆大明跟随郑重多年，自然是调教得极好的，听张小帅这般问话，便知道有需要自己去办的事务。
张小帅点点头，接着问：“你且对我讲讲这金城中有哪些富贵人家，他们都是些什么情况？”
陆大明脑中寻思片刻，简单讲了几句：“国中富贵人家在金城皆置办了宅子。官面上的设府大多集中在东大街，商道上的买房产大多就在北面了。往日里自然都走动频繁，不过这一年朝中管制较往年严格，商户人家和官家的人都有所顾忌，走动自然都转到了暗处。”
陆大明这番话虽然简单，但是却抓得住要害，让张小帅对这名捕快有了更多的认识，看来是个可以交托一些事务的人选。
为了方便自己细细琢磨，张小帅随即叫陆大明给自己写一份金城富贵人家的名单。
陆大明却笑了，道：“三捕头，你要的名单在衙门里便有详尽的记录，我去给你调出来。”
张小帅点点头，让陆大明立刻去取来。他这才自觉自己往日实在没怎么参与监察司的运作和行动，竟然一时忘记了监察司本就是监察国中各个事务的衙门，自然文书资料的储备十分详尽。
等待陆大明的时间里，张小帅脑中飞快思索，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小点，自己早上看的那些拜帖中不仅少了兵部和教府的邀请，还有一个显贵人家也没有动静——那就是唐家。
按照老海棠的讲述，武陵唐家现今手握国中盐、铁、海运三项要紧的生意，是国中第一大商家，并且是立国之后，当初参与离殷建国的家族中唯一一个现在没有混迹官场、效命朝堂，而是专心做生意的大家族。
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滑稽，虽说自己的出身在机缘巧合之下已经不差，现又供职监察司和宫中司祭，但是自己的这些背景身份在立国元勋、国中第一大商家的眼中自然仍是不够看的。莫非人家不来巴结他张小帅有错吗？
张小帅嘲笑完自己，心里想着现如今自己待办的诸多事务中就属查明厉勇之死最是紧要，也最有把握；其余的人事复杂并非自己所长，也并非自己能够掌控，切不能被近日各色魑魅魍魉扰了心神；尤其是国主师父离殷崴交托给自己的那项匪夷所思的使命，自己更不知往何处下手，也就只能徐徐图之了。
“三捕头……三捕头……”
外面有些人声自远处渐渐近了，张小帅才听清楚有人在提他的名字。
还不待他起身开门细瞧，陆大明捧起大卷卷宗首先迈进门来，背后跟着人挤人的拥进好多监察司的下属来。
陆大明快走几步上前，先把手中卷宗放到桌案上，随后退后几步和一众捕快列队站得整整齐齐，由陆大明带头，向张小帅单膝跪地恭敬行了大礼：“属下等拜见三捕头！”
原来是那圆脸门卫接了张小帅几大包的荤菜和银两，便招呼了几个人帮忙一起置办出了两大桌的上等午膳，今日留守监察司的同僚们都好好吃了这顿，吃完便商量着要来谢谢三捕头，更是想来认认张小帅的脸。
不过张小帅久不在监察司，这些人对他并不了解，聚在张小帅房间门前，正不知道该怎么来拜见这个顶头上司之时，陆大明捧着卷宗行了过来，一问何事，不由哈哈笑着招呼大家跟着他直接进来便是。于是就有了方才这一场拜见上司的阵势。
张小帅受了拜见，竟然有些脸热，这些监察司的汉子们眼尖，看他竟然脸红了，又是一场大笑。笑闹几句，人便少了生分。
后面的两日夜，张小帅待在自己办公的房间里看着卷宗就没出去过，一日三餐都有陆大明送来又收拾走，两天功夫眼看着少年郎已是胡子拉碴。
第三日日头刚显现一点白的时候，张小帅叫陆大明进来。
“我拟了一份名目，你选些身手好有头脑的兄弟去盯着，有任何可疑处，都及时来报。”张小帅将手上折叠好的一张纸交到陆大明手中。
陆大明点头应是，想了想，确认了一句：“三捕头，要是监控暗查，时日可不短啊！你可是要在衙门里住一段时间？”
张小帅拍拍脑门儿，又在心中赞了陆大明一回，还是他办事有经验想得周到，自己自然不会总在衙门里等着，外面还有许多事情不能假手于人，必须自己亲力亲为。
张小帅看了陆大明一眼，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