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明被他瞧得奇怪,摸摸头道:“三捕头,我问得不当么?”
“不是,不是。”张小帅摆摆手,随后神色怪异地放缓语气低声问他:“你……怕鬼吗?”
陆大明陡然毛发悚立,嘴角不由地抽动起来,反而大声道:“三捕头!你别故意低声问我啊!怪吓人的!”
张小帅赶忙认错,恢复正常语调,解释道:“好好好。我确实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想派个鬼使跟随你左右,若有什么话,你直接让鬼使来传就是。你看可使得?”
陆大明明显有些苦恼,但又不愿在张小帅面前露怯,整个人背脊都绷直了 ,想要答应,却半句话都没憋出来。
张小帅自然懂得寻常人对鬼道的看法,这样既怕又敬的态度,也就是离殷国有鬼王护佑的原由,不然还不是和其他国一样,视为禁忌,平日里提都不许提。
张小帅赶紧补了一句:“鬼使不会打扰于你,只需用时找个暗处,你召唤一声便是。”
“好,好吧。”陆大明听到这么说,也觉得鬼使传话最为便捷,才答应下来。
张小帅也是体贴,到底选了鬼使之中模样最端正的一个,派给陆大明。毕竟谁也没有郑重口味重,选了吊死许久的鬼婆传话。
两个人商量好诸事细节,天已敞亮了。
张小帅有了初步的打算和安排,心里才放松些,这时方才觉得嘴里寡淡,监察司衙门里的饭菜实在一般,吃得多了反倒让人想吃几口大肉才能满足口腹之欲。
他溜溜达达走出衙门口,走到大街上逛一圈,只是时辰尚早,没找到什么像样的吃食,最终还是决定回相府去。
相府
张小帅才迈进府门,就被召进了老夫妻住的院子。
“你说说你!自个儿的婚事真是一点不着急啊!亏得老婆子我进进出出的张罗,还要满金城的去找你!你说你干嘛去啦?”柳氏眉眼竖起,手指甲都戳到了混小子的脑门儿上,生生戳出了几个指甲印子。
张小帅低着头,双手侧垂,大气不敢出一口,任由养母教训。
旁边伺候的好几个大丫鬟都定眼看着,这样的场面常年都有,也见惯不惊,谁不知当家主母的厉害啊?这可是位谁人都敢教训的主儿!虽然没有生育子嗣,可是依旧能让颜竹令几十年如一日的捧在手心上,放在心尖上,这便是柳氏的厉害处。
这件事儿闹得大,一时半会儿肯定无法让柳氏消气,最后还是张小帅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响得清脆,到底冲缓了气氛。
柳氏自然听到了,错愕之下好些话哽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地静下来,深呼吸几口气,转头对贴身大丫鬟黄莺说:“去!给这混账东西端盘馒头来!”
自己犯了错,养母在气头上肯定不得赏好饭菜吃,能给馒头就不错了,张小帅心甘情愿地想。
黄莺赶紧出去给张小帅寻吃食。
柳氏继续说道,依然是没有好声气:“你父亲吩咐我去了凤家给你问亲事,虹虹爹说还有别家也在讨这门亲事。这自然是做父亲的早知道自家丫头心向着你,但你长久没个表示,这才心里不痛快,要收拾你了。”
柳氏说得口渴,喝了一盏茶水,这要说正经事了,也就压下了脾气,转头看张小帅一动不敢动的小心模样,又叹口气:“虹虹那丫头自然是百般求他爹爹,可婚姻之事毕竟是长辈作主的,她自己欢喜也是无用。我还打听到虹虹爹说的别家,还真不是随口胡诌!哼,竟是那富甲一方的唐家,二少爷唐庄。你说说你该怎么办哪?究竟你一天到头不着家都干什么去了,嗯?”
“厉勇,厉大哥死了……”张小帅唯唯诺诺,蠕动嘴唇半天弱弱回了一声。
“啊?”柳氏虽自称老婆子,却是身体康健,耳力甚好,将这话听得清楚,颇有些惊诧:“监察司的老四吗?”
张小帅垂着头,轻轻点了点。
柳氏知道这是养子在给自己解释,她对四捕头厉勇是有印象的,每一年张小帅孝敬给二老的物件都是厉勇帮忙送到府中的,是个好孩子。
“这该如何是好?”有关生死,柳氏听到这消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母亲不必伤怀,小子肯定会查明实情,给厉大哥一个交代的!”张小帅赶忙安慰道。
“唉,好吧,既然是去忙了正经事,我也就不再责问你。不过,虹虹那事,你还是要兼顾的吧。”
“是,谢母亲劳心。饶我吃口馒头,便立刻去凤家拜见老将军。”
“吃吃吃,赶紧吃!吃了赶紧去!你们再给他切盘酱牛肉来!”
母子二人才说罢,颜竹令的贴身书童桃根儿又过来叫张小帅去书房。
“启禀主母,相爷请少爷过去说话。”
“他叫这小子干嘛去?”
“回主母,前几日有好些帖子请少爷赴宴,可少爷没回音,这些府里的就差人来问,被相爷遇到了,正要问这个事。”
“就是前厅放着的那些帖子么?”
“是。”
柳氏便不耐烦了,叉腰瞪眼怒道:“你去回相爷,这小子马上要去凤家!那些帖子上的宴会不去不去,统统不去!再有人来问,就让胡老六告诉他们,我老婆子留儿子在家教训规矩呢!那些劳什子的人物哪里是稀罕他?分明是来惹他犯错的!都给我滚一边儿去!”
桃根儿劈头盖脸领了柳氏的话,一溜烟儿地往回跑去复命。
张小帅这边啃着馒头就着酱牛肉,噎着了就灌口茶水,冷不丁耳朵里听到这话,感觉实在奇特:天爷啊!自己何德何能身边有养母这般人物啊!实在是幸甚至哉!养母何其威武,何其壮哉!几句话就把自己苦恼之极的事情解决了!
当下他更不敢耽搁,吃了个半饱,又被几个丫鬟围着在厅里就换了衣服、洗了脸、刮干净胡须,整理出来便在柳氏鼓励的注视下往凤家赶去。
凤家
金城西边,只隔着一面城墙便是城外郊野,城墙里头有一栋大宅子,里面楼舍建得不高,唯有院墙修得高厚,很是扎实严密,能将自家修得如堡垒的人户,有眼力的就知道这不会是一般的人家。
金城富贵人家大多都爱东边的宅子,不大看得上西边全是商贸杂耍的地界,只有军中凤家偏要了西边城墙下的这块地,正好还能修出个小的练武场。
凤焰武,离殷国第三上将军。现今军中,除了第一上将军——立国功臣毛家的老将军毛石印,第二上将军——一路功勋赫赫杀伐挣出来的苏魔,便属这军中诨号“凤疯子”是顶梁的人物。
凤家来历有些门道,乃是当年立国大战时期离殷崴从将国带回来的奴仆的后代。据老海棠所说,老将国主喝酒输给了离殷崴,也就是当年的仇崴十六回,便求得了十六位将国武士。这些武士不忘将国,不肯入仇家军队,只愿效忠仇崴一人,所以自贬为仇家奴仆,一路跟随保护冲锋陷阵。最后十六个人,只剩下了半残的一个,以将国风范,身残不能再上阵杀敌是可以自行离去的,也就没了回故国的念头,跟着离殷崴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去世了,留下一条血脉,长成后也是武者的好苗子,进军中一路扶摇直上就有了凤家。
再说凤家这一辈儿小的,凤虹虹是排行第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不算枝繁叶茂,也还是有传承的。
凤家唯一一个女娃娃,金贵就理所当然,更何况凤虹虹不似将国魁梧的遗传,偏生得小巧,面容更是娇羞态,一直以来多大的事情在家里只要撒个娇,没有不应允的。长辈尚且罢了,家里哥哥弟弟更是被她拿捏在手中,维护得为了她上天入地都是可以豁出命的。不过凤虹虹也不跋扈,她的母亲小柳氏端方有理,常走动的姨母颜夫人也管教得严,凤虹虹受教得多,平时行事作风很是有章法,唯独对着张小帅是个例外。
凤家男人早恨张小帅牙痒痒的。找不到张小帅,凤虹虹不高兴;张小帅没时间陪她玩耍,凤虹虹就整日闷闷不乐;张小帅有了空,和她聊得好了,凤虹虹回家就笑得像小傻子,时常回味,谁同她说话都是不理睬的;前几日颜夫人过来提亲,凤家的人不乐意,凤虹虹直接在大厅里就哭闹不止,现在更是关了闺门,谁都不见,连饭菜都送不进去……凤家和颜相府的两位柳夫人一直通着消息,也就难怪颜夫人一见张小帅回家就着急上火的好一顿教训。
今日这个张小帅找上门了来!
张小帅来得急,纵马一路跑小道,到凤家门口也就没花多少时间。他跳下马来,整理风刮乱的衣衫,这会儿才想起没有正经准备拜帖。这也是柳氏催得着急,当养母的都忘了这个规矩。
张小帅犹豫了,本来想往回走,备好了拜帖再来,可想起家中养母的急切,凤虹虹在家的闹腾,和唐家也在求亲的事情,他心里还是有了一份着急。虽然自己对婚姻没什么期许,但凤虹虹和他有多年感情基础,养父建议结亲之时自己又是答应过的,倘若现下再有疑虑,就实在有些不好面对凤虹虹和养父养母了。
这番思考也就只是转瞬,待他细细整理好了衣衫,便举步登门,叩响大门。凤家没有门房,一切规矩都按照军中的执行,那守门的便是凤家军里的兵士。
“来者何人?”
“劳烦通报凤家上将军凤老,晚辈张小帅叩请一见。”
“——等着。”
门里便响起一阵脚步声往远处去。张小帅规矩立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这位上将军该说些什么。
等了一会儿,张小帅仍不见里面有人出来招呼,只是一直听得到里面有许多人声传出。好在站了这些时候,他此刻已然平心静气,没了之前的急躁,心里只想着今日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好好表现一番。
“吱呀——”一声响,凤家里面有人将门敞开了一半,往里瞧却不见人,刚才分明还闹腾腾的练武场现在空无一人,只听里面有人喊了一句,请他进去。
张小帅听到了,心里还突突地陡然跳了几下,他捏了捏拳头,鼓了勇气迈了进去。
刚进门,一阵疾风冲他迎面便来,接着就觉眼上巨痛,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直接揍得他以头栽地,等他倒下就不知有多少只脚朝他全身各个脆弱的地方可劲儿招呼。没挨几下子他只觉得下肢有些麻木不畅,再是胸口处定是断了几根肋骨,口中被什么堵着,呼吸只出不进,让他痛苦至极。本来还凭本能努力蜷缩成一团,那些袭击他的人偏不让他保护自己,瞅准了一脚踢在他头上,滚了几滚,便再无气力,真正瘫软了。
这顿好打因张小帅身体不强,没持续太久。那些人都是行家,既不能直接要他的命,看着教训得差不多了,便几个人扯起他手脚,丢出了门。
“咚——”一声,凤家大门关了了事。
还好午后起了一阵风,才把痛晕了的张小帅吹得一哆嗦,醒了过来。他瘫在地上歇了不少时间,浑身疼得越发厉害了反倒让他咬牙奋力慢慢爬起来,捂着胸口走几步,还呕出一口黑血,才顺了胸口的瘀堵。
张小帅朝拴马的地方一步步地挪,头晕眼花,近了才发现自己拴马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张小帅?”这人负手背后,穿一套简单的褐色棉布短衣,若不是问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隐隐的威势来,还以为只是田间常见的中年庄稼汉。
“……是……我是。”张小帅说话就觉得胸口撕裂般地抽疼。
“别再来了。凤家不欢迎你。更别打什么脏主意。”这人说。
“我……我没有。”张小帅一边否认一边忍着头疼抬头看那个人。
“哼!”这人显然不屑张小帅的否认,接着道:“你是宰相养子,不是亲子;你师从王上,学的却不是见得人的道行;你在监察司排行老三,却没办成过什么好差事;那司祭房更是宫中最阴暗的地方;你凭什么来娶我的虹儿?”
不用张小帅费心猜测,听到最后这一句话便已知道这人就是凤虹虹的老爹,军中的“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