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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5-09-25 18:05:12

金城大道

一个浑身血迹的人牵着一匹马游魂般走在大道之上,吓得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闪,没多久金城城守军的一支小队伍就赶过来驱散开人群,将这人围了起来。

“谁?报上名来!”带队的城守军第十小队长王志虎钢刀出鞘,直指此人质问道。

“谁?”浑身血迹的正是张小帅,但此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重复着王志虎的问题。

王志虎皱眉打量此人,看一身长衫的材质做工,不似便宜货;脸上青黑肿起还有血迹,不方便辨认面貌,但脖颈和双手皮肤白皙;再看牵着不起的那匹马,确实是一匹灰儿溜,至少值百两银钱。这应该不是一般人家里的男子,应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才对。

王志虎久在金城地界里巡查,稀奇的事也没有少见,他看此人此刻有些不太正常,双眼无神,且只知道重复他的问话,想来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处置完毕,又考虑到不能长久耽误路人往来和街上的生意,便指挥手下将一人一马先行押回城守衙门。

金城城守衙门

金城的城守是个既麻烦又很肥的差事,这任城守名叫王君澜,算是立国功勋王家族中如今最成器的一个子弟了,为人圆滑世故,偏偏人长得也是圆润如珠,让人一见就觉亲和,加上王家与其他家族的旧情,他的这个城守算是做得顺风顺水。

此时也快进晚膳了,王君澜早已取了官帽,半敞开官服衣襟,仰在衙门里间的一张摇椅上,左手拿一把大蒲扇扇着风,右手还握了一张半湿润的帕子,这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他实在太胖多汗呢。

他本打算歇到身上收了汗,就叫下人端上晚膳的,结果远房侄儿——王志虎匆匆叩开里间的门,向他报告方才在大街上有一人浑身血迹惊扰路人,被带回了城守衙门。

“可知是什么人?”

“禀告大人,此人有些古怪,怕是被打坏了脑袋,问话只知重复,并不作答,故被属下带回。”

“嗯?脑子坏了?浑身是血?”

“确是浑身血迹。”

王君澜眼珠子转了转,又问:“你将他带回来做什么?”

王志虎弓着身子凑近一点回答道:“属下看这人穿着不凡,且坐下马儿乃是名种‘灰儿溜’,故猜想怕是哪家的公子和人殴架,伤了脑子。属下眼拙,不识得高门贵府的贵人,不敢怠慢,才赶紧带回来请大人掌掌眼。”

“原来如此!”王君澜一点就通,笑着从摇椅上站了起来,随口赞了王志虎一声此事办得好,便出了里间,一个人往关押人犯的城守衙门后堂行去。

城守衙门后堂有一排矮小的屋子,这里只用做临时关押,待案子由上面的衙门判了刑定了罪,就会将人犯提出来,送往该去的各个大牢。张小帅被关在其中一个单间里,披头散发,垂头坐在地上,自进了这里便没有挪动过一丝一毫。

王君澜先去马厩看了一眼那匹名种,果不欺人,随后悄悄贴着木头拦着的窗子往里瞧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里面那人一动不动,头发散乱,脸肿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让他根本看不清楚里面那人的脸,他有些懊恼地喃喃道:“早知今日,省那些钱做什么?添盏油灯也好啊……”

王君澜眼珠子又是一阵乱转,随后叫人将自己的晚膳摆进去给里面那人。

一汤三荤两素,碗、盏、碟、筷枕、银勺、银筷,满满当当摆在那人面前,待王君澜走进去的时候险些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临时关押人犯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洒扫,一股土腥、屎尿混杂的味儿直冲鼻腔,现在又混杂着这些饭菜的香味儿,熏得王君澜直眯眼。不过他此刻无暇抱怨,只是站在那人对面,对那人好声好气地说:“公子……该吃饭了。”

那人听到有人声,却只是无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王君澜想了想,又柔声细语道:“少爷,该用膳了。”

“哦……”那人细细回了一声,开始缓缓伸出手,银勺喝汤,喝完汤银勺放盏上,银筷夹菜,吃完菜银筷放筷枕,喝汤吃菜均是一一尝一遍,再选了合胃口的吃第二口,却不多食第三口,又是喝汤吃菜依次吃一遍。

王君澜细细看着那人吃饭,眼睛却越发亮起来。

待那人用完晚膳,王君澜早已想好要问的话:“少爷,时间不早了,可要入寝?”

那人这时抬头看了看他,可惜光线实在太暗,彼此都没看明白对面的人。

那人摇头细细地回道:“不用……”

王君澜又问:“那少爷可要处理公务?需要铺纸磨墨么?”

那人依旧摇头。

不爱闺房?不理公务?王君澜有些犯难了,咬咬牙接着问:“少爷饭后可要出去散散饭气,逛一逛?”

“没有去处了,没有去处了……”这次话是问对了,那人反应快了些,但依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王君澜耐着性子继续引导:“怎的会没有去处呢?你再想想,你想想你最想去哪里啊?”

“我……哪里都不要去,哪里都不要去!”那人突然急躁起来,一把揪住王君澜的衣领,两个人瞬间纠缠在一起。王君澜身强体胖,那人却凭着一股疯劲儿,居然也是半斤八两。王君澜也是后悔,自己贪功捡漏,方才进来之前还遣散了外面的守卫,这下把自己困住了不是?

又急又怒的王君澜挣扎半天仍支楞不开疯的人,脾气上来了直接一口咬在那人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臂上。

“啊!尔敢——”那人本就一身伤,王君澜这死命一口又偏咬在淤青的地方,还真的让那人疼得大喊一声赶紧松了手。

王君澜也是伤了牙齿,气呼呼地靠在墙角边揉着腮帮子,几瞬之后觉得奇怪,抬起头看,对面那人怎么没有了响动?

他转头一眼,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那人浑身气息笼着森冷,一双绿光幽幽透出双眼,正死盯着自己!

王君澜惊恐地瞧着那双眼睛,陡然福至心灵,他知道此人是谁啦!也是他一时猪油蒙了心,本来惊恐地脸怪异得又惊喜起来,果然还是混迹官场的好料子,翻脸比翻书还快,随即他扑通一下给那人跪了下去,高呼:“下官王君澜拜见三捕头!”

认出了张小帅,王君澜赶紧叫人去请了大夫,本还想恭请上司去自己的内院住处,可张小帅虽然被他那一声唤回了神智,但仍是不肯挪动地方,他也只能多叫些人来清扫打理添置一番,折腾到夜深才算是聊表了下属的孝敬。

“三捕头,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王君澜自己的晚膳进了张小帅的肚子,待到这个时候才有空暇吃一口,直接叫人快马去了城门口找到他常吃的廖家老头烤的红薯,包了两大包,快马送回来,顾不得形象,盘腿坐在张小帅下首,呼哧呼哧啃起来,还抽空和张小帅聊。

张小帅身下叠了厚厚的褥子,各处伤口都已经处理妥当,喝下好大一碗苦药汁,有气无力地靠着墙,愣愣地似在看着面前这个卖力啃红薯的,又似望在别处,并没有答话。

王君澜根本不介意张小帅回不回答,一边扒拉红薯皮一边捡了恭维话可劲儿说,“……那年年关,属下接了宫中宽书公公的赏,真真吓了一大跳啊!后来仔细问了公公才知道,是三捕头向王上说小的写金城小报写得好,才有了在王上面前露脸的机遇。后来想必也是托了三捕头的福气,才从户部文书处调任到城守衙门,三捕头啊!虽然小的从未见过你的真面,但是早就在心中给你设了长生牌位日日供奉,天天乞求,愿你顺遂安康……”

张小帅本来受了莫大的打击,失魂半天,也是机缘巧合,遇到了王君澜这个妙人儿,被王君澜莫名其妙折腾了一番,终于呼出口闷气,恢复了正常。他本来也还是在发呆,偏偏王君澜说个没完,渐渐地就听了一些进去,此时王君澜说的事情感觉不像是乱编造的,还真的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好像往年里确实有一两次在酒肆里读金城送来的小报,那小报文笔流畅内容滑稽,笑得他停不下来,便随手在回报离殷崴的书信中提到那些小报写得不错,当时哪里能想到自己随手给了这个王君澜一个天大的好处。

“呵……也是有缘……”张小帅嘴唇有些裂,声音还是细细的。

王君澜听得真切,到底算是给这位爷拉回了魂儿,于是几下拍掉身上挂着的红薯皮,爬起来满脸堆笑的对着张小帅说道:“我的少爷,你总算肯搭理小的了。恩公在上,请受我一拜吧!”

王君澜当下就是一个深躬。

张小帅不喜这些,无奈动作慢了,生生受了这一拜,只得道:“你莫要再谢我,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机缘。我还记得你在那份金城小报中记述,有个粗野汉子欲在深夜巷中用强于一名女子,怕女子挣扎呼救,着急之时……哈,竟脱了布袜子塞女子的口,那女子急得大声喊叫‘你……哈,你的布袜子也太臭了!’哎哟,当下就让我笑弯了腰!你怎想得出这些细节来?莫不是你就在当场瞧着的?”

张小帅一笑就扯着伤口疼,却又忍俊不禁,那憋着笑的滋味儿实在难受至极。

王君澜那张嘴最是会胡诌,此刻见张小帅越发有了气力,已同自己搭上了话,就更把不住门儿,舔着脸又问了一次:“恩公,你今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既然你我一见如故,不妨说出来,让小的帮你参谋参谋,开解开解吧!”

张小帅顿时沉默下来,王君澜既不着急也不退缩,就站在一旁盯着他,等他回应。

终于等到张小帅开了口:“王……城守,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王君澜回答道:“自然是有的。”

“那你可娶妻了?”

“不瞒恩公,小的已有子三个啦。”

“那……可是你功成名就之时成的亲么?”

“哈哈,哪里需要功成名就啊?我与贱内青梅竹马,早早就定了亲事,待她及笄便成了婚。”

“哦?”

话说到这里,聪明如王君澜,自然猜到了这年轻上司在何事犯堵。作为年长者的骄傲油然而生,不再顾忌上下之别,一屁股坐到了张小帅身边,拍拍张小帅的肩,大剌剌地说:“恩公啊!你怕是脑子糊涂了,这男女之事不是你想的那般!只要你心仪的女子心甘情愿,我等堂堂男子汉还客气个什么?直接娶了抱上床去,生了孩子便是!”

张小帅当下听得目瞪口呆,竟然可以这样!

王君澜如今只觉张小帅在那事方面是个榆木脑袋,懒得再绕着弯子说话,直接问道:“哎呀,我的恩公啊!你今日可是去了凤家求亲,被打了出门?”

“你怎知道!”张小帅被王君澜这么一问,惊在当场。

“呵呵,不是小的托大。毕竟这金城之内是小的管辖之地,虽不敢说事事知晓,但今日你负着伤从何处过来,小的还是可以叫手下人沿街查问,一问便知。”王君澜一脸得意。

“此事你万万不可声张。”张小帅着急了。

“恩公放心,小的断不敢往外胡说的。”王君澜一副一诺千金的架势,转头又追着问,“你求的可是凤家三小姐,虹虹小姐?”

“嗯。”张小帅有些羞怯地点点头,随即脸色黯淡下来道,“……凤将军嫌我功不成名不就,无德无能,一无是处,配不上她。”

这回轮到王君澜惊诧了:“怎的这般说辞?恩公出身颜相爷府,师从当今王上,现又手握监察司和宫中司祭二职,若还嫌弃你无功无名,那……那天下还有谁人能登得上他凤家门楣?”

“唉……”王君澜这番话并未安慰得了张小帅,反而再一次让他忆起凤焰武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除去王上与颜相爷赏给你的身份,你靠自己做了什么事,值得我凤家能高看你一眼吗?

“王城守,你说若我不是颜府养子,不是王上徒弟,我还能凭着什么,可以入凤将军的眼,娶得虹虹为妻吗?”这话一出,张小帅也不抱希望,只是自己病急乱投医罢了。

“这……这……”王君澜一时被问倒了,抠着头皮团团转起来。

转着转着,王君澜突然眼中一亮,转过身来对垂头丧气的张小帅沉声说道:“恩公!男儿在世,自当逆流而上!就算现今你无功德业绩,那也不要轻易放弃!若你真心爱慕虹虹小姐,那便从此时起奋发图强,力争上流,就算头破血流,也去拼出一番大事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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